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浦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从医院回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他会握着温杍瑶的手,看着她。迷糊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叫一些人的名字。
孩子们轮流回来照顾。念初从北京赶回来,念安从广州飞回来,诺诺每天下班都来。但他们都有工作,有家庭,不能一直守着。
只有温杍瑶,寸步不离。
她睡在他旁边的小床上,每天给他擦身、喂饭、翻身、换药。护工要帮忙,她不让。她说,这辈子都是她照顾他,最后这些日子,更要她自己来。
那天傍晚,沈砚浦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温杍瑶。
“瑶瑶。”他叫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凑近他。
“沈砚浦?”她的声音有些抖,“你醒了?”
他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还在抖,但触摸很温柔。
“瑶瑶。”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在。”
他看着窗外的方向。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梧桐……”他说,“发芽了吗?”
温杍瑶摇摇头。
“还没有。”她说,“今年春天来得晚。”
他点点头。
“会发的。”他说。
温杍瑶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年,他种的那些梧桐树。他们结婚的时候,他说,你跑一次,我就种一棵梧桐。后来她不跑了,但他还是每年种。老宅的天井里,老宅的院子里,老宅的门口,到处都是梧桐。
现在,那些树都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三层楼那么高了。
成林了。
梧桐成林了。
可他,要走了。
“沈砚浦。”她叫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答应我的,”她说,“下辈子早点来。”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看见了。
“吾记得。”他说。
她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瑶瑶。”他叫她。
“嗯。”
“吾这辈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幸福的事……”
她凑近他,耳朵贴在他嘴边。
“就是遇见侬。”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醒来。
念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妈妈趴在爸爸床边,一动不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妈?”她轻轻叫。
温杍瑶没有动。
念初的心揪紧了。她蹲下来,看见妈妈的脸贴在爸爸的手上,眼睛闭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又看向爸爸。
爸爸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有回应。
念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爸爸的脸。
凉的。
念安跑进来,看见姐姐跪在地上哭,看见妈妈趴在床边不动,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诺诺也来了。她看见太爷爷躺在床上,太奶奶趴在他身边,妈妈跪在地上哭,爸爸站在旁边流泪。
她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温杍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身边的位置空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念初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妈。”她叫了一声。
温杍瑶看着她,然后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你爸呢?”她问。
念初的眼泪又流下来。
“妈,”她的声音哽咽,“爸他……走了。”
温杍瑶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着那个她睡了几十年的位置,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人的位置。
然后她想起傍晚的事。想起他最后的话,想起他最后的笑,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走了?”她喃喃地重复。
念初点点头,抱住她。
“妈,你想哭就哭吧。”
温杍瑶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
“妈?”念初拉住她,“你要去哪?”
“去看梧桐。”她说。
念初愣了一下,然后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
天井里,月光很亮。
那些梧桐树静静地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最高的那棵,已经比老宅还高了。
温杍瑶站在天井中央,看着那些树。
念初站在她身边,不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温杍瑶抬起头,看着那棵最高的梧桐。
“你看,”她轻声说,“你说要种梧桐留我。现在成林了,你却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和谁说话。
念初的眼泪又流下来。
温杍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
念初陪着她,一直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温杍瑶终于开口了。
“念初。”她叫。
“妈。”
“你爸种这些树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念初想了想。
“他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等这些树长大了,就能证明他和妈妈的爱情。”
温杍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念初看见了。
“证明。”她重复着这个词,“证明给谁看?”
念初摇摇头。
温杍瑶看着那些树,轻声说:“给你爸自己看的。他怕我不信。”
念初抱住她。
“妈,”她说,“我们信。”
温杍瑶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梧桐树上。
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色。
温杍瑶看着那些树,忽然发现,枝头有了小小的芽。
很小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但确实有了。
“念初,”她指着那些芽,“你看。”
念初看过去,看见了那些小小的嫩芽。
“春天来了。”温杍瑶说。
念初点点头。
温杍瑶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
阳光落在它们身上,落在那些小小的嫩芽上。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会发的。”
她点点头。
“会的。”她轻声说。
屋里,沈砚浦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温杍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握住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昨天傍晚那样。
“沈砚浦。”她叫他。
没有回应。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容,她看了六十年,还是看不够。
“你放心。”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
“梧桐会发芽的。孩子们会好好的。这个家,会一直在的。”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下辈子,记得早点来。”
丧事办得很简单。
沈砚浦生前说过,不要大办,不要麻烦别人。家里人送送就好。
那天,来了很多人。念初念安,诺诺,还有那些孙子孙女重孙子。林薇也来了,九十多岁了,走路都要人扶。她站在灵前,看着沈砚浦的遗像,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说了一句:“瑶瑶,你这一辈子,值了。”
温杍瑶点点头。
是啊,值了。
送走所有人,温杍瑶一个人回到天井。
那些梧桐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
想起他第一次种树的样子。那年她刚认识他,说要逃跑。他说,你跑一次,我就种一棵梧桐。她笑了,说那你种吧。他真的种了,种了一棵又一棵。
后来她不跑了,他还是种。每年春天,都会种一棵新的。
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看你跑也跑不掉的样子。
现在,那些树成林了。
她跑不掉了。
可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裹紧身上的披肩,那是他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
“沈砚浦。”她轻声叫。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沙沙地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看着夕阳,看着天边的云。
很久很久。
天完全黑了。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梧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谁听。
“明天还会发芽的。”
她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那张床,那个位置,空着。
她躺上去,躺在他躺过的那一边。
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也带着笑。
和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