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沈砚浦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他八十六岁了,身体不比从前。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温杍瑶坚持要陪着。孩子们劝她回去休息,她不听。她说,这辈子没分开过几天,现在更不能分开。
病房是单人间,不大,但很安静。窗户正对着医院的花园,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沈砚浦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温杍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瑶瑶。”他叫她。
“嗯?”
“几点了?”
“下午三点。”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温杍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八十六年了。这张脸,她看了八十六年。
从二十六岁到八十六岁,从青年到暮年,从意气风发到白发苍苍。
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在九曲桥上等她的人,还是那个会偷偷给她拍照的人,还是那个会含着她的耳垂才能入睡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耳朵。
他的耳垂小小的,软软的,和她的一样。
当年他告诉她,他必须有东西含着才能睡着。小时候是祖母给的布偶,后来是什么都没有。直到遇见她。
她想起那些年的夜晚。他抱着她,含着她的耳垂,睡得像个孩子。她被他含得耳朵发麻,但从来没推开过他。
因为那是他的依赖。是她给他的安全感。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有针,身上有各种管子。他睡不着。
温杍瑶犹豫了一下,然后脱掉鞋,爬上病床,在他身边躺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瑶瑶?”他的声音有些哑,“做啥?”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含着。”
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她说,“你睡不着。我陪你。”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耳朵。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把她的耳垂含进嘴里。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温杍瑶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觉得时光倒流了。
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那些日子,回到了那些他必须含着她的耳垂才能入睡的夜晚。那时候她还不习惯,总是被他含得发痒。后来习惯了,没有他含着她反而睡不着。
六十年了。
这个习惯,他们保持了六十年。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温杍瑶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像个满足的孩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念初和念安来医院,看见妈妈躺在爸爸床上,爸爸含着妈妈的耳朵,两个人都愣住了。
“妈……”念初想说什么。
温杍瑶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念初闭上嘴,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念安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上门,带着姐姐出去。
走廊里,念初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他……”她说不出话。
念安揽着她的肩。
“姐,”他说,“让他们待着吧。”
念初点点头。
病房里,温杍瑶继续躺着,让沈砚浦含着她的耳朵。
夜很深了。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沈砚浦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温杍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白头发,看着他的皱纹。
她想起他第一次教她说上海话的样子。他说“吾欢喜侬”,她学成“吾欢喜肉”。他笑了,说没关系,慢慢学。
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梳头的早晨。他笨手笨脚的,扯疼了她三次。她说,沈总,你这手适合签亿万合同,不适合拿梳子。他认真地点头,说吾继续学。
她想起他写三千字申请书进产房的事。她笑他,你这份报告比你的硕士论文还认真。他说,因为你值得。
她想起那些年,他偷偷捏的那些面人。每年一个,五十个,记录着他们五十年的日子。她看见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他说,别哭。她说,沈砚浦,你这非遗技艺全用来浪漫了是吧?他笑了,说对。
六十年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动了动,没醒。
她又摸了摸他的白发。
他还是没醒。
温杍瑶看着他的睡脸,轻声说:“沈砚浦,你知道吗,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他当然听不见。
但她还是想说。
“下辈子,”她继续说,“我还想遇见你。”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但你要答应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下辈子早点出现。别让我等十五年。”
她说完,眼泪流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以为他睡着了,听不见。
但他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红的。
“瑶瑶。”他叫她。
温杍瑶愣住了:“我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吾听到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松开她的耳垂,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瑶瑶,”他说,“下辈子,吾一定早点来。”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认真。
“真的?”她问。
他点点头。
“真的。”他说,“吾会找到你。在你还小的时候。”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我怎么认出你?”她问。
他想了想,说:“吾会在九曲桥上等你。”
她的眼泪止不住了。
“好。”她说,“我记住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瑶瑶。”他叫她。
“嗯?”
“吾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你。”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我也是。”她说。
窗外,月光如水。
病房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她的耳朵,还留着他刚刚含过的温度。
六十年了。
他们还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睡着,愣住了。
她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念初和念安在等着。
护士看着他们,小声说:“老爷子老太太感情真好。”
念初点点头。
“他们一直这样。”她说。
护士笑了,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沈砚浦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温杍瑶还在睡。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那个在九曲桥上撞进他怀里的人。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动了动,睁开眼睛。
“醒了?”他问。
她点点头,揉揉眼睛。
“几点了?”
“不知道。”
她坐起来,看看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梧桐树上,照在花园里。
“天亮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浦。”
“嗯?”
“昨晚你说的,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下辈子早点来。”
他笑了。
“算数。”他说。
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沈砚浦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可以回家休养。
念初和念安来接他们。诺诺也来了,带着她的小儿子。
小家伙三岁,刚会跑。他扑进太爷爷怀里,喊:“太爷爷!”
沈砚浦抱住他,笑得眼睛眯起来。
回家的路上,温杍瑶一直握着沈砚浦的手。
车子经过豫园的时候,她忽然说:“沈砚浦,你看。”
他看向窗外。
九曲桥还是那座九曲桥。弯弯曲曲的,架在湖面上。桥上人来人往,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天,她撞进他怀里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她抬头看见他的样子。
他们相视一笑。
“沈砚浦。”她叫他。
“嗯?”
“下次,你还站在那里等我。”
他点点头。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