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沈砚浦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医生说是帕金森,早期。不严重,但会慢慢加重。开了一些药,嘱咐他多休息,别太累。
沈砚浦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温杍瑶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受惊的鸟。
“沈砚浦。”她叫他。
“嗯?”
“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书房,坐在那张老书桌前。桌上摆着那些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工具——刻刀、剪刀、镊子、颜料,还有一团团彩色的面团。
温杍瑶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拿起一块面团,想捏什么。但手抖得厉害,面团在指尖滚来滚去,就是不成形。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放下面团,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温杍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捏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
“告诉我。”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念安小时候,说要吾教他捏面人。吾一直没教。”
温杍瑶愣了一下。
念安小时候,确实说过。那时候他刚学会锔瓷,对手工特别感兴趣。有一次看见爸爸捏面人,就嚷着要学。但那时候沈砚浦忙,说等有空了教。后来就一直没空。
“现在想教?”她问。
他点点头。
“那叫念安来。”她说。
他摇摇头。
“手这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怎么教?”
温杍瑶握住他的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沈砚浦,”她轻声说,“我帮你。”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教。”她说,“你来说,我来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杍瑶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开口。
“好。”他说。
第二天,念安来了。
他听妈妈说爸爸要教他捏面人,高兴得像个孩子。六十岁的人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爸!”他一进门就喊,“你真的要教我?”
沈砚浦坐在书房里,点点头。
念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些工具,眼睛亮亮的。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沈砚浦说,“小兔子。”
他拿起一块面团,手抖了一下。他顿了顿,把面团递给温杍瑶。
温杍瑶接过来,看着他。
“先搓圆。”他说。
她的手很稳。面团在掌心搓了搓,变成一个圆球。
“再搓长一点,做身体。”
她照做。
“再搓四个小条,做腿。”
她继续做。
“头要捏出耳朵的形状。”
她小心地捏着。
沈砚浦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再圆一点”“耳朵长一点”“腿要一样长”。
温杍瑶照着他的话做,一步一步。
念安在旁边看得认真,偶尔问一句“为什么”“怎么弄”。
沈砚浦就耐心地解释。
一个小兔子,捏了半个小时。
完工的时候,念安看着那个面人,眼睛都直了。
“妈,”他说,“你手真巧。”
温杍瑶笑了。
“是你爸教得好。”她说。
沈砚浦看着那个面人,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次捏,”他说,“不错。”
念安说:“爸,该我了吧?”
沈砚浦点点头。
念安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捏。他手不抖,但没经验,捏得乱七八糟的。小兔子的头捏成了方的,耳朵一个长一个短,腿四条都不一般粗。
沈砚浦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念安,”他说,“你比你妈差远了。”
念安不服气:“我第一次!”
温杍瑶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沈砚浦教,温杍瑶做示范,念安学。捏了小兔子,捏了小猪,捏了小熊。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用心。
念安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小盒面人。他站在门口,看着爸爸。
“爸,”他说,“下次还教我。”
沈砚浦点点头。
门关上后,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温杍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累了?”她问。
他摇摇头。
她握住他的手。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我很高兴。”
他看着她。
“因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教我。”她说,“还在教我们。”
他的眼眶红了。
“瑶瑶。”他叫她。
“嗯?”
“吾怕。”
温杍瑶的心揪了一下。
“怕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怕以后教不了了。”他说,“怕以后什么都做不了。怕……成为你的负担。”
温杍瑶的眼泪掉下来。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沈砚浦,”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
他看着她。
“你永远不会是我的负担。”她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眼泪也掉下来。
“可是……”他想说什么。
她打断他。
“没有可是。”她说,“你的手会抖,没关系。你捏不了面人,没关系。你做不了饭,没关系。那些事,我来做。”
她握紧他的手。
“就像今天这样。”她说,“你来说,我来做。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泪。
“瑶瑶。”他叫她。
“沈老师,”她轻声说,“这次换我带你。就像你当初带我一样。”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在风里沙沙作响。
书房里,两个人相拥而坐。
他的手还在抖,但被她握在手里,很暖。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教。
念初也来了,带着诺诺。诺诺也学,她手巧,学得快。
沈砚浦还是那样,坐在旁边,说“怎么做怎么做”。温杍瑶还是那样,帮他做示范,一步一步。
有时候他说话不太清楚了,她就凑近听。有时候他忘了步骤,她就提醒他。
他们配合得很好,像配合了一辈子那样好。
有一天,诺诺问:“太爷爷,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沈砚浦想了想,说:“因为这是吾一辈子的东西。”
诺诺又问:“太奶奶,你怎么什么都做得出来?”
温杍瑶笑了:“因为太爷爷教得好。”
大家都笑了。
那天,他们捏了一整套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念安看着那些面人,忽然说:“爸,这些能不能留着?”
沈砚浦点点头。
“那以后,”念安说,“给孩子们看。”
沈砚浦看着他,眼神温柔。
“好。”他说。
冬天来了。
沈砚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连勺子都拿不稳,温杍瑶就喂他吃饭。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她懂他的骄傲,也懂他的难受。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喂,继续陪,继续爱。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沈砚浦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温杍瑶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沈砚浦。”她叫他。
“嗯?”
“今天想捏什么?”
他想了想,说:“九曲桥。”
她愣了一下。
九曲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好。”她说。
她拿起面团,开始捏。他说,她做。他描述那个弯弯曲曲的桥,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天的阳光,那天的风。
她听着,做着,眼眶慢慢湿了。
桥捏好了。桥上还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撞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面人,嘴角微微上扬。
“瑶瑶。”他叫她。
“嗯?”
“这就是吾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泪。
“瑶瑶。”他又叫她。
“嗯?”
“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里遇到你。”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也是。”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
书房里,两个人看着那个面人,看着那个九曲桥,看着那两个撞在一起的人。
六十五年了。
从那天到现在,六十五年了。
他们还是这样,在一起。
那天晚上,温杍瑶把那套面人收好,放在一个专门的柜子里。
十二生肖,九曲桥,还有那些年捏的各种小东西。
每一个,都有故事。
每一个,都是他们的。
她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沈砚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瑶瑶。”他叫她。
“嗯?”
“以后,这些都传给孩子们。”
她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面人,轻声说:“让他们知道,吾们的故事。”
温杍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转过身,抱住他。
“沈砚浦,”她说,“我们的故事,他们都知道。”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好。”他说。
窗外,月光如水。
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立。
六十五年了。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