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前两周的一个晚上,沈砚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温杍瑶起初没在意。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她以为他又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工作。她靠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摸摸肚子,感受宝宝轻轻的动静。
十点,书房的门还关着。
十一点,还是关着。
十二点,温杍瑶忍不住了。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沈砚浦?”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盖住。然后他的声音响起:“瑶瑶?怎么还没睡?”
温杍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你在干什么?”她走过去。
他想挡住那叠纸,但已经来不及了。温杍瑶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写着:
“关于申请进入产房陪伴妻子分娩的报告”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叠纸,从头看起。
第一页:申请背景。阐述了他作为丈夫和准爸爸的身份,以及他希望全程陪伴妻子分娩的强烈愿望。
第二页:申请理由。列出了五条理由,包括“情感支持对产妇的重要性”“夫妻共同经历分娩过程对家庭关系的积极影响”“本人已完成为期八周的产前培训课程并考核优秀”等等。
第三页:个人承诺。承诺在产房内严格遵守医疗规范,听从医护人员指导,不干扰医疗程序,保持情绪稳定。
第四页:应急预案。列举了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以及他的应对措施,如果产妇出现紧急状况,他保证第一时间让位给医护人员;如果他自己情绪失控,他会主动退出产房;如果……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整整十二页。三千字不止。
温杍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落款处的签名和日期。签名是沈砚浦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日期是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浦。他站在她面前,表情紧张得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沈砚浦,”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写了多久?”
他想了想:“四个小时。”
“就为了……申请进产房?”
他点点头。
温杍瑶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他写的那些商业计划书,那些并购方案,那些战略规划。那些东西,每一份都价值上亿。但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写过十二页。
现在,为了申请进产房陪她,他写了十二页。
“沈砚浦,”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医院本来就可以陪产的。不用申请。”
他愣了一下:“不用申请?”
“不用。”温杍瑶说,“产前班的时候刘老师不是说了吗,他们医院允许家属陪产。”
沈砚浦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吾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写这个?”
他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吾想……正式一点。”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可以陪产。他只是想用最郑重的方式,来表达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性。
进产房陪她,对他来说,不是“允许不允许”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资格”的问题。他要用这份申请书,向自己证明他准备好了,他可以做到。
温杍瑶把那叠纸放下,走到他面前,抱住他。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不用申请。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你有资格进产房。你当然有资格。”
他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吾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吾还是想写。”
温杍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瑶瑶,”他说,“吾一定会冷静的。”
温杍瑶笑了,摸摸他的脸:“我知道。”
“吾不会哭的。”
“哭也没关系。”
“不,”他摇头,“不能哭。侬需要吾。”
温杍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不像话。
“好,”她说,“那就不哭。”
第二天一早,沈砚浦把那份申请书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亲自开车去了妇幼保健院。
温杍瑶本来想跟着去,他说不用,让她在家休息。她只好在家等着,心里又好笑又期待。
他走后,她忍不住给林薇发消息:
“薇薇,你知道沈砚浦昨天干了什么吗?”
林薇秒回:“什么?”
“他写了一篇三千字的申请书,申请进产房陪我生孩子。”
林薇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三千字?比我硕士论文还长。”
温杍瑶笑出声:“对啊,我也这么说。”
林薇又发了一条:“那你让他交了吗?”
“交了。今天早上亲自送医院去了。”
林薇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瑶瑶,你家沈总是真的……绝了。”
温杍瑶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啊,绝了。她家这位,是真的绝了。
中午的时候,沈砚浦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但信封上多了一行字。
温杍瑶接过来看,那行字是手写的,字迹遒劲有力:
“同意。但请冷静。”
落款是院长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温杍瑶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同意。但请冷静。”
她想象着院长看到这份申请书时的表情——估计是先惊讶,再好笑,最后郑重地写下这八个字。
“沈砚浦,”她抬起头,“院长认识你吗?”
他想了想:“应该认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吾之前买下这家医院的时候,和他吃过饭。”
温杍瑶愣住了。
她差点忘了,他买下这家医院的事。那是她刚怀孕的时候,他连夜搞定的。也就是说,这家医院的院长,是他手下的员工。
一个员工,收到老板亲自送来的三千字申请书,申请进产房陪老婆生孩子。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她靠在沙发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浦,”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让院长怎么想?他的老板,给他写了一份三千字的申请书,就为了进产房。”
沈砚浦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应该会想,这个老板很爱他老婆。”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男人,脑回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但他说得对。院长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沈砚浦把那份申请书装进了一个相框里。他把它挂在书房墙上,和其他重要的证书放在一起——他们的结婚证,她的顾绣结业证书,他的一些荣誉证书。
温杍瑶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份十二页的申请书被装裱起来,挂在墙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这是要留一辈子?”
他点点头:“一辈子。”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窗外的夜色温柔如水,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墙上那幅装裱好的申请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纸黄色。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他对她和宝宝的爱。
那些工工整整的笔画,是他对“父亲”这个身份的郑重。
那八个字的批复,是这个世界对他们爱情的见证。
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沈砚浦的准备工作也越来越细致。
他在书房里贴了一张大大的清单,上面列着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待产包、宝宝的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消毒器、温奶器……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有些后面还标注了数量、品牌、备用方案。
他还列了一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该去医院,什么时候该打电话给医生,什么时候该通知家人,每一步都精确到分钟。
温杍瑶有一次看见那个时间表,忍不住问:“沈砚浦,你连我几点开始宫缩都算好了?”
他认真地说:“算不好。但可以有预案。”
温杍瑶:“……”
他连预案都做好了。
预案A:如果是白天发作,怎么走,谁开车,谁联系医院。
预案B:如果是晚上发作,怎么走,谁开车,谁联系医院,谁通知家人。
预案C:如果她情况紧急,怎么走,谁开车,谁提前联系医院准备手术室。
预案D:如果他在开会,怎么第一时间赶回来……
温杍瑶看到预案D的时候,忍不住打断他:“你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我发作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预案D已经写清楚了。吾会让司机先送侬去医院,吾随后赶到。”
“那你开会的人怎么办?”
“不管。”他说,“什么事都比不上侬。”
温杍瑶看着他,心里又软又甜。
这个男人,连开会都不管了。
离预产期还有三天的时候,温杍瑶半夜醒了。
她先是感觉肚子有点紧,然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明显。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身边的沈砚浦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也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叫醒他。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些收缩的节奏。
五分钟一次。持续三十秒左右。
她数了半个小时,确认这是规律宫缩。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沈砚浦。
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还有刚睡醒的迷糊,但已经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可能要生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确定?”
“嗯。”她点点头,“宫缩五分钟一次,持续半小时了。”
沈砚浦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他的动作很快,但并不慌乱——至少表面看起来不慌乱。
他先给她披上外套,然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然后扶着她往外走。
“深呼吸。”他说,“慢慢来。”
温杍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笑。他让她深呼吸,他自己的呼吸却快得像刚跑完步。
上了车,他开得很稳,但温杍瑶看见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别紧张。”
他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开三指了,可以住院了。”
沈砚浦站在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他问医生:“接下来怎么办?需要做什么准备?有什么注意事项?”
医生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是沈先生吧?院长打过招呼了。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太太的。”
沈砚浦点点头,但脸上一点放心的表情都没有。
温杍瑶被推进待产室的时候,沈砚浦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但她没说什么。
进了待产室,护士让她换好衣服躺下,然后开始监测胎心和宫缩。
沈砚浦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监测仪上的数字,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图表。
宫缩越来越强了。
温杍瑶咬着牙,努力调整呼吸。她想起产前班上学的内容,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可当疼痛真正来的时候,那些技巧好像都不太管用了。
“疼……”她忍不住轻声说。
沈砚浦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瑶瑶,深呼吸,看着吾,跟着吾呼吸。”
他开始给她示范,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的声音很稳,但温杍瑶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好像真的轻松了一些。
又一阵宫缩来了。这次更疼,她忍不住叫出声。
沈砚浦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继续握着她的手,继续帮她调整呼吸,声音还是那么稳。
“瑶瑶,快了,再坚持一下。”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沈砚浦,”她喘着气说,“你还好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吾没事。侬别担心吾。”
温杍瑶想笑。明明是她躺在产床上,他却在安慰她不要担心他。
宫口开全的时候,她被推进了产房。
沈砚浦换上消毒服,跟着进去了。他一直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从没放开过。
医生和护士开始指导她用力。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医生说:“看到头了,再用力!”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听见了一声啼哭。
哇——
温杍瑶整个人瘫在产床上,大口喘着气。她听见护士说:“恭喜,是个女儿。”
她想转头看看,但她太累了,累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沈砚浦的声音。那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瑶瑶……瑶瑶……吾们有女儿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旁边,脸上全是眼泪。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像个孩子。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好的不哭呢?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放在她胸口。那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一动一动的,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温杍瑶看着这个小东西,眼眶也湿了。
“沈砚浦,”她轻声叫,“你看。”
他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好小。”他说,声音沙哑。
“嗯。”
“她好像侬。”
温杍瑶看看宝宝,又看看他,笑着说:“哪里像了?皱巴巴的。”
他摇头:“眼睛像。嘴巴也像。”
温杍瑶没再争。她太累了,累得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但她还是撑着眼皮,看着他抱着宝宝的样子。
那个曾经在产房外写了三千字申请书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动作小心翼翼,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沈砚浦,”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她。
“你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吾没有。”
温杍瑶指着他的脸:“这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这是……高兴的。”
温杍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护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沈先生,沈太太,恭喜你们。宝宝很健康,六斤二两。”
沈砚浦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
护士把宝宝接过去做检查,沈砚浦又坐回床边,握着温杍瑶的手。
“瑶瑶。”他叫她。
“嗯?”
“辛苦侬了。”
温杍瑶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刚才哭成什么样吗?”
他耳朵红了,没说话。
“说好不哭的呢?”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吾忍不住。”
温杍瑶笑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那上面还有泪痕。
“没关系,”她说,“哭也没关系。”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瑶瑶。”
“嗯?”
“吾爱侬。”
温杍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也爱你。”她说,“最最。”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产床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婴儿的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命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从这一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