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三十二周的时候，温杍瑶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砚浦的焦虑比她严重多了。

那天晚上她起夜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床上。她愣了一下，以为他去喝水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就披上衣服出去找。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篇篇打开的网页。

她走近了些，看清了那些网页的标题：

“高龄产妇的风险有哪些”

“生产时大出血的急救措施”

“新生儿窒息的抢救黄金时间”

“产后抑郁的早期症状”

温杍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标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浦太专注了，没发现她。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皱得死紧，手指微微发抖。

“沈砚浦。”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表情从惊吓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心虚。

“瑶瑶？”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怎么起来了？不舒服？”

温杍瑶摇摇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你在看什么？”她明知故问。

他沉默了一秒，说：“随便看看。”

温杍瑶没有戳穿他。她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回卧室，按在床上躺下。

“睡觉。”她说，“明天再看。”

他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但温杍瑶知道，他肯定睡不着。他心跳得太快了，抱着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沈砚浦，”吃早饭的时候，她说，“我报名了一个产前班。”

他抬起头：“产前班？”

“嗯。”她点头，“就是教准爸爸准妈妈怎么照顾新生儿的那种。有理论课，有实践课，还有……心理辅导。”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沈砚浦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吾陪你去。”

温杍瑶笑了：“不是陪我去，是你也参加。”

他点点头：“好。”

产前班在市妇幼保健院的一间大教室里，每周六下午上课，一共八次。

第一次课，温杍瑶和沈砚浦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里已经坐了几对夫妻，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资料，有的在摆弄那个用来练习的假娃娃。

沈砚浦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们。

不是因为他帅——虽然确实帅。是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他牵着温杍瑶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座位前，帮她拉开椅子，等她坐好，才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之后，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身边的丈夫说：“你看人家老公，多紧张。”

那丈夫撇撇嘴：“紧张有什么用，等会儿学换尿布就知道了。”

温杍瑶听见了，忍不住想笑。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浦，发现他根本没听见那些话。他正盯着讲台上的假娃娃，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老师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说话爽利，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欢迎各位准爸爸准妈妈来参加我们的产前班。”她笑着说，“在接下来的八周里，我们会教大家怎么照顾新生儿，怎么应对产前产后的各种情况。希望大家都能学有所获。”

她环顾一周，目光在沈砚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好，我们先来个自我介绍吧。从左边开始，每位准爸爸准妈妈说说自己的名字，预产期，还有……最担心的事情。”

左边第一对夫妻站起来，男的憨厚，女的温柔。他们说预产期还有六周，最担心的是孩子出生后睡不好觉。

第二对，年轻一些，看起来像第一胎。女的说最担心自己不会喂奶，男的说最担心老婆太累。

第三对，第四对……

轮到沈砚浦了。

他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太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叫沈砚浦。”他说，声音有些紧，“预产期还有八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温杍瑶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担心……”他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最担心她出事。”

他看了一眼温杍瑶，又转回去面对老师：“吾查了很多资料。高龄产妇的风险，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产后抑郁的概率……吾都知道。吾越知道，越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理解。

“这位爸爸，你查了很多资料，说明你很在乎你太太。”她说，“但你知道吗，太在乎有时候反而会让自己更焦虑。你需要的是学会怎么陪她度过这个过程，而不是替她担心所有可能的风险。”

沈砚浦认真听着，点点头，坐下了。

温杍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不安。

“没事的。”她小声说，“我们来对了。”

第一节课讲的是新生儿的日常护理。

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洗澡，怎么拍嗝。刘老师讲得很详细，一边讲一边用那个假娃娃做示范。

准爸爸们被要求上台实践。第一个上台的就是刚才那个吐槽沈砚浦的丈夫。他抱着假娃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台下的妻子们笑成一片，他自己也笑了。

轮到沈砚浦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假娃娃。

他的动作很标准。手臂的弧度，手的位置，抱的高度，全都和刘老师示范的一模一样。

刘老师愣了一下：“你学过？”

他点点头：“看过视频。”

台下有人发出惊叹声。那个刚才吐槽他的丈夫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换尿布的环节，沈砚浦又是第一个完成。他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准确，纸尿裤的正反，松紧的调节，边缘的整理，全都做得一丝不苟。

刘老师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这位爸爸，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投资的。”他说。

刘老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难怪。你们这种人，学什么都快。”

温杍瑶在台下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知道他为什么学得这么快——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在看视频，看资料，做笔记。那些她睡着后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记。

可是，护理技巧学得再好，他的焦虑一点都没少。

第二节课讲的是产程和分娩。

刘老师放了一个视频，模拟整个分娩过程。从宫缩开始，到开指，到分娩，到胎盘娩出。画面很真实，声音也很真实。

温杍瑶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这些都是她需要知道的。

视频放完，她转头看沈砚浦。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沈砚浦？”她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恐惧、心疼、紧张、无助。

“瑶瑶。”他的声音有些哑，“侬要经历这些？”

温杍瑶点点头：“嗯。”

他沉默了，然后慢慢松开扶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吾可以进去陪侬吗？”他问。

刘老师正好听见了，笑着说：“当然可以。我们医院允许家属陪产。到时候你可以进产房，全程陪在你太太身边。”

沈砚浦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第三节课，刘老师讲的是“准爸爸的角色”。

“很多准爸爸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说，“其实不是。准爸爸在产房里的作用很大。你可以帮太太按摩，可以给她鼓励，可以帮她调整呼吸，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准爸爸们：“最重要的是，你要保持冷静。你太太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是一个比她更紧张的人。”

沈砚浦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温杍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

“保持冷静。她需要依靠。不能比她紧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果做不到怎么办？”

温杍瑶看着那行小字，心里又酸又软。

课后，她悄悄找到刘老师。

“刘老师，”她说，“我先生他……有点焦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

刘老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砚浦，他正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他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刘老师说，“越是负责的爸爸，越容易焦虑。因为他们太在乎了。”

她想了想，说：“我们医院有个准爸爸互助群，每周四晚上线上开会。你可以建议他加入。和其他准爸爸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会好一些。”

温杍瑶点点头：“好，我让他加。”

那天晚上回家后，温杍瑶把互助群的事告诉了沈砚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吾加。”

第一次线上会议，他躲在书房里开的。温杍瑶悄悄站在门外，听见他和一群陌生男人在视频里说话。

“……我叫沈砚浦，预产期还有七周。我最怕的是她在产房里出事。我查了很多资料，知道那些风险，越想越怕。”

另一个声音说：“兄弟，我懂你。我老婆生头胎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后来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想通了。”

“什么话？”

“医生说，你老婆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你只要相信她就够了。”

又一个人说：“对啊，我老婆生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软了，反而是她一直在安慰我。生完之后我哭了，她还笑我。”

几个人笑起来。沈砚浦没笑，但温杍瑶听出他的呼吸放松了一些。

从那以后，每周四晚上他都参加互助群。有时候会聊很久，有时候只是听听。他开始认识那些声音背后的名字：老张，小王，阿峰……都是和他一样的准爸爸，都在经历和他一样的焦虑。

有一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走到她面前，忽然说：“瑶瑶。”

“嗯？”

“吾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进产房的时候，”他说，“吾不能哭。”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

“因为侬需要吾。”他说，“侬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是一个比侬还紧张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吾会练习的。练习不哭。”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不像话。

“沈砚浦，”她摸摸他的脸，“你想哭就哭。我不在乎。”

他摇头：“吾在乎。吾要当侬的依靠。”

温杍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拉起来，抱住他。

她知道，他做不到不紧张。但她知道，他会努力做到不让她看见。

这就是他爱她的方式。

第七节课的时候，刘老师让大家模拟陪产。

每个准爸爸要坐在“产床”旁边，握着“产妇”的手，在“宫缩”来临时帮她调整呼吸。

沈砚浦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稳，节奏很准，握着温杍瑶的手很紧但不疼。

模拟结束，刘老师点评：“这位爸爸做得很好。动作标准，声音稳定，节奏把握得准。看得出是练过的。”

沈砚浦点点头，没说话。但温杍瑶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课后，那个之前吐槽他的丈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他说，“我之前小看你了。你练了多久？”

沈砚浦想了想：“每天晚上。”

那人愣了一下：“每天晚上？”

“嗯。”沈砚浦说，“她睡着之后，吾就对着视频练。”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

“我老婆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比不上你。”

沈砚浦摇摇头：“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温杍瑶，轻声说：“是她值得。”

第八节课，也就是最后一节课，刘老师让大家分享这八周的收获。

轮到沈砚浦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吾学到了很多。”他说，“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但最重要的是，吾学会了……”

他又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吾学会了相信她。”他看了一眼温杍瑶，“她比吾想象中坚强。她不需要吾替她担心，她只需要吾在她身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温杍瑶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个曾经整夜失眠、手抖着查资料的男人，终于学会了一件事——相信她。

下课之后，刘老师叫住他们。

“沈先生，”她说，“你是我见过的准爸爸里，最认真的一个。”

沈砚浦愣了一下：“是吗？”

“嗯。”刘老师点头，“你也是我见过的准爸爸里，最焦虑的一个。”

沈砚浦没说话。

“但你的焦虑，是因为爱。”刘老师继续说，“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你要记住，你太太需要的不是完美的你，而是真实的你。”

她看着他们俩，笑着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回家的路上，温杍瑶一直握着沈砚浦的手。

“沈砚浦，”她忽然说，“你知道吗，这八周，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什么？”

“是看见你在努力。”她说，“努力学护理，努力控制焦虑，努力当我的依靠。”

她转过头看他：“你知道吗，你每次练习的时候，我其实都醒着。”

沈砚浦愣了一下。

“你对着视频练换尿布，我听见了。”她说，“你半夜查资料，我也知道。你参加互助群，我站在门外听过。”

沈砚浦的耳朵红了。

“沈砚浦，”她握紧他的手，“你不用那么完美的。你只要是你，就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吾知道。”他说，“但吾还是想努力。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侬值得。”

温杍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车窗外的上海，霓虹璀璨，车流不息。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一个即将临盆的准妈妈，一个紧张到失眠的准爸爸。

但他们拥有的，是全世界最深的爱。

回到家，沈砚浦照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声说：“宝宝，爸爸今天又去上课了。学了好多东西。等你出来，爸爸给你换尿布，给你拍嗝，给你……”

话还没说完，宝宝踢了他一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踢吾。”他说，眼睛亮亮的。

温杍瑶也笑了，摸摸他的头。

“沈砚浦。”

“嗯？”

“你会是个好爸爸的。”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吾知道。”他说，“因为吾有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