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十八周的时候,温杍瑶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下午她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忽然感觉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愣了一下,放下书,把手放在肚子上。
又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砚浦!”她喊了一声。
沈砚浦正在书房里开电话会议,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来。他的表情紧张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跑到她面前时还在喘。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蹲在她面前,手已经摸上她的额头。
温杍瑶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动了。”她轻声说。
沈砚浦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手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吾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真的在动。”
温杍瑶笑了,看着他那副紧张又惊喜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那是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从那天起,沈砚浦就开启了他的“胎教计划”。
他先是让人从老宅的书房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沪语千家诗》。那是他曾祖父传下来的,用上海话注音的唐诗宋词选本。
“这是什么?”温杍瑶看着那本老书,有些好奇。
“沪语古诗词。”沈砚浦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吾小时候,祖母就是用这个教吾念诗的。”
书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首诗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上海话注音,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床前明月光,”沈砚浦指着第一首诗,“上海话读作‘zaon zhi min yuoh guan’。”
温杍瑶听着那个发音,忍不住笑了。明明是熟悉的诗,用上海话一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你小时候就学这个?”她问。
沈砚浦点点头:“祖母说,上海话不能丢。诗也不能丢。”
他低头看着那本旧书,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怀念。温杍瑶知道,他祖母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那从今天开始,”她摸摸肚子,“你就给宝宝念这个吧。”
沈砚浦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温杍瑶笑了,“你是爸爸,你说了算。”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睡前,沈砚浦都会坐在温杍瑶身边,对着她的肚子念一首沪语古诗词。
第一晚,他念的是《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的上海话很地道,发音准确,韵律悠长。那些古老的句子,用这种软糯的方言念出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温杍瑶靠在床头,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安静得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念完,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声说:“宝宝,这是爸爸今天教你的第一首诗。记住了吗?”
温杍瑶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才十八周,”她说,“还听不懂呢。”
沈砚浦摇头:“她听得懂。她只是不会说。”
温杍瑶没和他争。她知道,在他心里,宝宝什么都知道。
第二晚,他念的是《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念到“花落知多少”的时候,温杍瑶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沈砚浦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动了。”他说,声音里满是惊喜,“她听见了。”
温杍瑶也感觉到了。那一下轻轻的胎动,像是宝宝在回应他。
“宝宝,”沈砚浦弯下腰,把脸凑近她的肚子,“是你在动吗?你喜欢这首诗?”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沈砚浦的眼睛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杍瑶,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喜欢。”他说,“她喜欢古诗词。”
温杍瑶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不忍心打击他。其实宝宝这个月龄,胎动本来就是随机的,哪有那么巧刚好是回应他。
但她没说。她只是笑着点点头:“嗯,她喜欢。”
从那以后,沈砚浦的“胎教课程”更加认真了。
他每天都会提前准备好当晚要念的诗,有时候还会查资料,了解这首诗的背景和作者。念之前,他会先给温杍瑶解释一遍,用上海话还是普通话,怎么念更有韵味。
念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宝宝的动静。一首诗念完,他会等一会儿,看宝宝有没有回应。
有时候宝宝会动,他就高兴得像中了彩票。有时候宝宝没动,他就有些失落,但很快又会安慰自己:“她可能在睡觉。”
温杍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有一天晚上,他念的是《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念完,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着宝宝回应。
等了半天,没动静。
他皱皱眉,又念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他想了想,换了一首《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次刚念完,宝宝就动了一下。
沈砚浦的眼睛亮了:“她喜欢这首。”
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沈砚浦,你确定她是喜欢这首,不是刚好动了一下?”
他认真地看着她:“她肯定是喜欢的。”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想起网上那些“爸爸的迷之自信”的段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行,”她说,“那以后多念这首。”
沈砚浦点点头,把那首诗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号。
有一天,温杍瑶无意间看到了他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她以为是他工作用的,从没打开过。那天他不在家,她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捡起来时本子翻开了。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工作笔记,是胎教记录。
“第1天,《静夜思》。宝宝无反应。”
“第2天,《春晓》。宝宝有反应,在念完最后一句时动了一下。”
“第3天,《登鹳雀楼》。宝宝无反应。”
“第4天,《悯农》。宝宝有反应,念完即动。”
“第5天,《江雪》。宝宝念到一半时动了一下。”
“第6天,《相思》。宝宝无反应。”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诗名,有宝宝的“反应情况”。有的后面还标注了“疑似喜欢”“可能不喜欢”“下次再试”之类的备注。
温杍瑶捧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他每天晚上的认真模样,想起他念完诗后等宝宝回应的期待眼神,想起宝宝动了之后他的兴奋表情。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准爸爸的日常,没想到他竟然还做了记录。
这个男人,把什么事都当成项目在管理。
可是这种“项目管理”,为什么让她眼眶发酸?
沈砚浦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他的笔记本。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侬……看见了?”
温杍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沈砚浦,”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记这个干嘛?”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那个本子,翻了几页。
“等宝宝长大了,”他说,“给她看。让她知道,她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爸爸就在教她念诗了。”
温杍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你这样,她会骄傲的。”
他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骄傲好。骄傲了,就知道爸爸有多爱她。”
那天晚上,沈砚浦照常给宝宝念诗。这次他选的是《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念完,他等了一会儿。宝宝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真的听懂了。
沈砚浦低头看着温杍瑶的肚子,轻声说:“宝宝,你妈妈为了你,吃了很多苦。你要记得。”
温杍瑶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男人啊,连胎教都在教宝宝要孝顺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宝越来越大,胎动也越来越频繁。沈砚浦的胎教课程雷打不动,每天一首,风雨无阻。
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记录着每一首诗的“反应情况”。他总结出了一套“宝宝喜欢的诗单”和“宝宝不感兴趣的诗单”。
宝宝喜欢的诗有:《悯农》《静夜思》《游子吟》《相思》《春晓》。
宝宝不感兴趣的诗词有:《登鹳雀楼》《望庐山瀑布》《凉州词》《出塞》。
温杍瑶看着那个单子,忍不住吐槽:“沈砚浦,你的宝宝可能是个现实主义诗人。她喜欢写实的,不喜欢浪漫的。”
沈砚浦认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以后多念写实的。”
温杍瑶:“……”
她只是开个玩笑,他居然当真了。
有一天,沈砚浦出差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宝宝会动之后离开家。
走之前,他录了好几首诗,存在手机里,让温杍瑶每天晚上放给宝宝听。
“一定要放。”他认真叮嘱,“不能断。”
温杍瑶点点头:“好。”
“最好放的时候把手放在肚子上。”他又说,“这样她能感觉到温度。”
温杍瑶又点点头:“好。”
“如果她反应很强烈,就给吾打电话。”他继续说,“吾要听的。”
温杍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沈砚浦,你才走两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天也很长。”
温杍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宝宝,也会放你录的诗。你放心。”
他这才上车。
那天晚上,温杍瑶真的放了他录的诗。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样认真,那样温柔: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想象他就在身边。
宝宝动了。轻轻地,像是也在想念爸爸。
沈砚浦回来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温杍瑶肚子上。
“宝宝,”他轻声说,“爸爸回来了。”
宝宝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砚浦的眼眶红了。他把脸贴在温杍瑶肚子上,半天没说话。
温杍瑶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里软得不像话。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男人,在她和宝宝面前,脆弱得像孩子。
二十四周的时候,他们去医院做了四维彩超。
屏幕上,宝宝的样子清清楚楚。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她闭着眼睛,蜷在温杍瑶肚子里,睡得正香。
沈砚浦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手紧紧握着温杍瑶的手,握得有些疼。
“你看,”医生指着屏幕,“这是她的脸。鼻子很挺,像爸爸。嘴巴小小的,像妈妈。”
沈砚浦点点头,说不出话。
温杍瑶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浦?”她轻声叫他。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吾没事。”
温杍瑶握紧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上了车,沈砚浦忽然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轻轻颤抖。
温杍瑶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砚浦,”她柔声说,“你看见她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吾看见了。小小的,那么小。”
“嗯。”
“吾好怕。”他说,“怕保护不好她,怕她生病,怕她哭,怕她……怕她像吾小时候那样。”
温杍瑶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像吾小时候那样”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爱,没有人疼,只有冰冷的规矩和孤独的阁楼。
她把他抱得更紧些。
“不会的,”她说,“她会有一个很爱她的爸爸。会有人每天晚上给她念诗,会有人记录她每一次胎动,会有人在她出生后,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顿了顿,轻声说:“她会比任何人都幸福。”
沈砚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他给宝宝念诗念了很长时间。念完一首,等一会儿,再念一首。宝宝一直在动,像是在回应他。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温杍瑶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了,明天再念。她也要睡觉的。”
他这才停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声说:“宝宝,晚安。爸爸明天再给你念。”
宝宝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砚浦躺下来,把温杍瑶揽进怀里。他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瑶瑶。”他叫她。
“嗯?”
“谢谢你。”
温杍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吾这一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妻子,孩子,家。”
温杍瑶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光。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是你先给我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是你先给我一切的。”她说,“你给了我爱,给了我家,给了我这个孩子。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接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侬做了。”他说,“侬留下来,就是做了。”
温杍瑶把脸埋在他怀里,眼眶发热。
窗外的夜很深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还没出生的宝宝,正在听着她爸爸每天晚上的沪语古诗词。她可能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份爱。
那份笨拙的、认真的、深不见底的爱。
二十八周的时候,沈砚浦开始教宝宝“念”诗了。
他发明了一种方法:每念一句,就轻轻按一下温杍瑶的肚子,按三下,念三句。他说,这样宝宝就能记住诗的节奏。
温杍瑶觉得这方法毫无科学依据,但她没说什么。看着他认真按她肚子的样子,她只觉得可爱。
有一天晚上,他念的是《悯农》。念到“粒粒皆辛苦”的时候,他刚念完,宝宝就狠狠地踢了一下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
沈砚浦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被踢的位置,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踢吾。”他说,声音里满是惊喜。
温杍瑶也感觉到了。那一脚力道不小,连她都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她踢你了?”她问。
“嗯。”他把手又放回去,“宝宝,再踢一下?”
宝宝没动。
他又念了一遍“粒粒皆辛苦”。念完,宝宝果然又踢了一下。
沈砚浦的眼睛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杍瑶,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听懂了。”他说,“她喜欢这首诗。”
温杍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沈砚浦,”她说,“她不是听懂了。她是在说——爸爸,你能不能念点别的?”
沈砚浦愣了一下:“为什么?”
温杍瑶指着自己的肚子:“她踢你,可能是想说,这首诗你念了八百遍了,换一首行不行?”
沈砚浦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吾换一首。”
他换了一首《春晓》。念完,宝宝没动。
他又换了一首《静夜思》。念完,宝宝还是没动。
他皱起眉头,有些困惑:“她不回应了。”
温杍瑶忍着笑,说:“她可能是想听别的。”
沈砚浦想了想,忽然说:“吾给她念首上海话的童谣吧。”
他开始念:“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刚念完第一句,宝宝就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跟着节奏摇晃。
沈砚浦的眼睛又亮了。他继续念下去,念完整首。宝宝一直在动,不快不慢,很有规律。
念完,沈砚浦看着温杍瑶,表情得意得像考试拿了满分。
“她喜欢这个。”他说。
温杍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浦,”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吗,宝宝可能在想:爸爸,你终于念点正常的了。”
沈砚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正常的?”他问。
“对啊。”温杍瑶指着自己肚子,“童谣多好听,比古诗词轻松多了。她肯定喜欢这个。”
沈砚浦认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以后多念童谣。”
从那以后,他的胎教书单里多了一类:上海话童谣。
《摇啊摇》《小老鼠上灯台》《月亮婆婆》《笃笃笃,卖糖粥》……他把小时候祖母念给他听的童谣,一首一首地念给宝宝听。
宝宝的反应很积极,每次念童谣都会动。有时候念到高兴的地方,还会踢几下。
沈砚浦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他在童谣类后面标注:“宝宝喜欢。反应积极。建议每日念诵。”
温杍瑶有一次翻到那一页,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浦,”她说,“你这样记录,以后宝宝长大了看见,会不会觉得她爸爸是个科研人员?”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她会知道,爸爸很爱她。”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是啊,他会让她知道的。
从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从她第一次胎动的时候,从她第一次踢他手掌的时候。
他会让她知道,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爸爸。
每天念诗,每天记录,每天把手放在妈妈肚子上等她的回应。
这些细碎的日常,这些笨拙的坚持,都是他爱她的方式。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如水。
房间里,沈砚浦还在念童谣。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上海话特有的软糯。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感受着宝宝轻轻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宝宝,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虽然他给你念的诗你可能听不懂,虽然他记录的“反应情况”你可能觉得好笑,虽然他有时候笨拙得让人哭笑不得。
但他真的很爱很爱你。
等你出生以后,等你长大以后,等你有一天翻开他的笔记本,你会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会看见,从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在爱你了。
用他的方式。
用他全部的方式。
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深的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