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杍瑶是在怀孕第六周开始孕吐的。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沈砚浦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笼包、豆浆、煎蛋,还有一小碟她最爱吃的酱菜。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冲脑门。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沈砚浦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飞过去的。
他到卫生间门口时,温杍瑶正趴在洗手台边吐得昏天黑地。她早上还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瑶瑶!”沈砚浦冲过去,一手扶着她,一手轻轻拍她的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杍瑶摆摆手,说不出话。她弯着腰,又干呕了一阵,才慢慢直起身来。镜子里她脸色发白,眼角还挂着泪。
“没事……”她声音沙哑,“就是……那个味道……”
沈砚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脸都白了。他扶着她在马桶盖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
“什么味道?小笼包?”他的声音在发抖,“吾马上让人换掉那家供应商……”
“不是……”温杍瑶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是孕吐……正常的……你别紧张……”
沈砚浦哪里听得进去。他把她扶回卧室躺着,自己冲出去打电话。温杍瑶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语速飞快地跟医生说着什么,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急。
五分钟后,李医生就赶到了。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正常的孕早期反应,沈砚浦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他脸上的担忧一点没少。
“她吃什么吐什么?”他问李医生。
“早期孕吐很常见,”李医生说,“每个人的反应程度不一样。沈太太可能属于比较敏感的类型。建议少量多餐,避免油腻刺激的食物,找到她能接受的味道。”
沈砚浦认真听着,掏出手机记笔记。
“还有,”李医生补充,“丈夫的陪伴和安抚很重要。情绪稳定了,反应也会轻一些。”
送走李医生,沈砚浦回到卧室。温杍瑶正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
“瑶瑶。”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吓到你了?”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不说话。
温杍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有些心疼。这个男人,比她还紧张。
“没事的,”她安慰他,“李医生说了,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沈砚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吾要学做饭。”
温杍瑶愣了一下:“你不是会做饭吗?”
“只会做侬平时爱吃的。”他说,“现在侬吃不了了。吾要学做侬能吃的。”
温杍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好。”她说。
从那天起,沈砚浦开启了“孕吐期菜谱研发”模式。
他先是让人从全国各地搜罗来各种号称“缓解孕吐”的食谱,又在网上查了无数资料,最后干脆把家里那间很少用的西式厨房改造成了“孕吐期专用实验室”。
第一天,他试着做了一道清淡的鸡丝粥。
粥熬得很烂,鸡肉切得细细的,上面撒了一点葱花。他端到温杍瑶面前,期待地看着她。
温杍瑶尝了一口。
还行。不恶心。她慢慢吃完了一小碗。
沈砚浦高兴得像签了一个亿的合同。
第二天,他试着做了清炒时蔬,配了一点姜丝。听说姜能缓解孕吐。
温杍瑶尝了一口。
还行。又吃了一小盘。
第三天,他试着做了蒸鱼,用的是最清淡的做法,只放了姜片和葱段,一滴油都没加。
温杍瑶尝了一口。
还行。
第四天,他试着做了冬瓜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汤清得能看见碗底。
温杍瑶尝了一口。
还行。
沈砚浦的菜谱越积越多。他做了记录,哪个菜她吃了没反应,哪个菜她闻着就皱眉,哪个菜吃了之后多久会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观察。
但问题来了。
她只吃他做的。
家里原来是有大厨的。沈砚浦接手集团后,为了保证饮食健康,专门请了一个本帮菜的大厨,姓孙,做了三十多年,据说以前在和平饭店掌过勺。还有一个点心师傅,姓周,专门负责早餐和各种面点。
那天中午,孙师傅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端到温杍瑶面前。
温杍瑶看了一眼,还没动筷子,胃里就开始翻腾。她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沈砚浦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听见动静,扔下电脑就冲出来。他扶着吐完的温杍瑶回房间躺下,然后出来问孙师傅做了什么。
孙师傅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很清淡的本帮菜。
沈砚浦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她的饭,吾来做。”
孙师傅愣住了。他是国宴级别的大厨,被一个业余的“顶替”了?
“沈总,”他委婉地说,“您工作那么忙,做饭这种小事还是我来吧。可能是我今天做的味道不合适,我调整一下……”
沈砚浦摇头:“不是味道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孙师傅:“……”
沈砚浦解释:“她只吃得下吾做的。心理因素。”
孙师傅沉默了。他做了三十年菜,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但他没有放弃。一个国宴大厨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轻易认输。
第二天,他仔细观察沈砚浦做饭的全过程,把每个步骤都记下来。油盐酱醋的用量,火候的大小,食材的处理方式,全都照搬。
然后他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端到温杍瑶面前。
温杍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菜,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孙师傅彻底懵了。
他找到沈砚浦,很诚恳地问:“沈总,您做菜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诀窍?”
沈砚浦想了想:“没有。”
“那为什么她只吃您做的?”
沈砚浦又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吾做的时候,心里想着她。”
孙师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交了辞呈。
“沈总,”他说,“我做了三十年菜,自以为什么都见过。但您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菜谱里没有的。”
沈砚浦挽留他,但他坚持要走。
“我去研究研究,”他说,“怎么把‘心里想着她’也做进菜里。”
温杍瑶知道这事的时候,孙师傅已经走了。
她看着沈砚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大厨逼走了?”她问。
沈砚浦点点头。
“国宴大厨?”
又点点头。
温杍瑶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沈总,你把国宴大厨逼到改行,这算工伤吗?”
沈砚浦认真想了想:“不算。他自己走的。”
温杍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胃里又开始翻腾,她又跑去吐了。
孙师傅走后,周师傅也提出辞职。
他的理由很直接:“沈总,我做的点心她一口不吃。我留下来也没用。”
沈砚浦又挽留,但周师傅很坚决。
“我想通了,”他说,“做了一辈子点心,现在才知道,最好吃的点心,不是靠手艺做出来的。”
他也走了。
温杍瑶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她问沈砚浦:“周师傅也走了?”
沈砚浦点头。
“为什么?”
“他说,”沈砚浦顿了顿,“最好吃的点心,不是靠手艺做出来的。”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沈砚浦,你再这样下去,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砚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他说,“吾在。”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你在。可是你把人都赶走了,以后谁做饭?”
“吾做。”
“你还要上班呢。”
“带回来做。”
温杍瑶抬头看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为了让她吃下一顿饭,把两个国宴级别的厨师都逼走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会把我宠坏的。”
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宠坏了才好。”他说,“宠坏了,就没人跟吾抢了。”
温杍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傻子。”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浦真的承担了所有做饭的任务。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她做早餐。她早上反应最轻,能吃下一点东西。他变着花样做,今天小米粥,明天山药羹,后天蒸蛋羹。每一样都清淡,每一样都用心。
做好早餐,他端到床边,看着她吃完,才去洗漱换衣服。
中午他尽量赶回来做饭。赶不回来的时候,就提前做好,让护士热给她吃。
晚上他推掉所有应酬,准时回家,做一顿她能吃的晚餐。
菜谱越积越厚,笔记本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记录着每一种食材的反应,调整着每一种烹饪的方法。葱姜蒜的比例精确到克,烹饪的时间精确到秒。
温杍瑶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他切菜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像是刻印章。他炒菜的时候微微弯着腰,神情专注得像是面对一份重要的合同。
这样的画面,她看了很多次,每次都会心里发软。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他正在煮汤,动作顿了一下。
“瑶瑶?”他没回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汤勺,把手擦干净,转过身来,把她揽进怀里。
“厨房有油烟。”他说,“去客厅等。”
温杍瑶摇头:“不,就想在这儿。”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窗外的夜色深了,厨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沈砚浦。”她轻声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吃得下你做的饭吗?”
他想了想:“因为吾做得清淡?”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做的时候,心里想着我。”
沈砚浦愣住了。
温杍瑶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所以不是饭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她说,“我吃的不是饭,是你的心意。”
沈砚浦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他做的是冬瓜肉丸汤。肉丸是他亲手剁的,冬瓜切得薄薄的,汤清得能看见碗底。温杍瑶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一点都没吐。
这是她一周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沈砚浦看着空空的碗,眼眶忽然红了。
温杍瑶看见了,伸手摸摸他的脸:“怎么了?”
他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瑶瑶。”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温杍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吃吾做的饭。”他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温杍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因为怕她离开,种了那么多梧桐树。想起婚礼那天,他紧张到手抖,怕这一切是梦。想起她刚怀孕时,他整夜失眠,怕失去她。
他一直在怕。怕她走,怕她离开,怕她不要他。
而现在,她说她只吃得下他做的饭,她说她吃的不是饭是他的心意。这句话,对他来说,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傻子。”她靠在他怀里,“我不留下来,还能去哪儿?”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上海的冬夜安静如水。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坐,谁都不愿放手。
孕吐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沈砚浦的菜谱研发从未停止。他试过几十种食材,尝试过上百种做法,记录了几千条数据。
他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详细的记录:
“11月15日,清炒藕片。少量姜丝。食用后一小时有轻微反胃,未吐。”
“11月17日,山药排骨汤。山药切小块。食用后两小时无反应。”
“11月20日,蒸南瓜。加少许蜂蜜。全部吃完,三小时后吐了一次。疑似蜂蜜过甜,下次减量。”
“11月23日,清蒸鲈鱼。仅加姜片。全部吃完,无反应。可列入安全菜单。”
温杍瑶有时候翻看他的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会不由自主地发酸。
这个男人,签过多少亿的合同,主持过多少重要的会议,却在为她的孕吐记录着每一道菜的反应。
十二周的时候,孕吐终于慢慢减轻了。
那天早上,温杍瑶醒来,发现自己饿了。她走到厨房,沈砚浦正在做早餐。
“沈砚浦,”她说,“我想吃小笼包。”
沈砚浦手里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小笼包?”
“嗯。”她点头,“就是那种,带肉汁的,咬一口会流出来的。”
沈砚浦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她面前。
“侬想吃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不怕吐了?”
“应该……不怕了吧?”
沈砚浦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瑶瑶。”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侬知道吾等了多久吗?”
温杍瑶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
“两个月。”她说,“我知道。”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吾去给你买小笼包。”
“不是你做?”
他摇头:“吾做的可能不如那家好吃。吾想让你吃最好吃的。”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那天早上,沈砚浦亲自开车去城隍庙,买了那家她最爱吃的老字号小笼包。他一路开得飞快,又一路小心护着那盒包子,生怕凉了、洒了、坏了。
回到家里,他把小笼包端到她面前,紧张地看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温杍瑶闭上眼睛,慢慢品尝那个阔别了两个月的味道。
沈砚浦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反应。
温杍瑶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好吃。”她说。
沈砚浦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
“你不吃吗?”她问。
他摇头:“吾看着你吃就好。”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中带着满足的脸,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孕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他在。
有他每天变着花样做的饭,有他紧张兮兮守在旁边的身影,有他那本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每一顿饭的笔记本。
有他所有的爱。
“沈砚浦,”她叫他。
“嗯?”
“我爱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吾也爱侬。”他说,“最最。”
窗外,阳光正好。上海的冬天难得地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孕吐结束了。
但沈砚浦的“菜谱研发”没有结束。
他依然每天给她做饭,依然记录着她的反应,依然在意她每一顿饭的感受。
只是现在,他不再那么紧张了。他开始尝试一些新的菜式,开始让她重新品尝那些曾经让她吐过的食物。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慢慢扩大她的食谱。
有一天,温杍瑶在厨房里帮忙洗菜,忽然想起什么。
“沈砚浦,”她说,“那两个大厨后来怎么样了?”
沈砚浦想了想:“孙师傅去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周师傅开了个点心铺子。”
温杍瑶愣了一下:“他们真的改行了?”
“嗯。”沈砚浦说,“不过生意都很好。”
“为什么?”
沈砚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他们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客人了。”
温杍瑶愣住,然后笑了。
“沈砚浦,”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你把他们点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是侬点醒的。”他说,“侬让吾明白,做饭最重要的是什么。”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
窗外,夕阳正浓。厨房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样的日子,真好。
“沈砚浦。”
“嗯?”
“明天我想吃红烧肉。”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不怕油?”
“不怕。”她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他笑了,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他说,“明天做红烧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