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海的早晨,窗外飘着细密的冬雨。
温杍瑶醒得比往常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身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沈砚浦已经起床了。她能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轻微水声,他在洗漱。
她悄悄把手伸进被子,按在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里可能已经有了一条小小的生命。
三天了。月经过了三天还没来。
她的周期一向很准,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天。这次是头一回推迟这么久。
昨天下午她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藏在包里带回来,没敢让沈砚浦知道。她想先确认,再告诉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沈砚浦走出来,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脸色有点白。”
温杍瑶摇摇头:“没有,就是睡不着了。”
沈砚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忧。这三个月来,他对她的身体格外紧张——自从蜜月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打个喷嚏都要紧张半天。
“真的没事?”他又问。
“真的。”温杍瑶推推他,“你快去换衣服,今天不是有早会吗?”
沈砚浦看了眼时间,点点头:“那吾去准备了。侬再躺会儿。”
他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温杍瑶听着那边的动静,悄悄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支验孕棒,攥在手心。
等沈砚浦换好衣服,过来和她道别时,她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晚上早点回来。”她亲了他一下,“我等你吃饭。”
沈砚浦点点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好。”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温杍瑶等了五分钟,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才掀开被子下床,攥着验孕棒进了卫生间。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有些抖。
三分钟,说明书上说要等三分钟。
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盯着那个小小的显示窗,一秒一秒地数。
六十秒。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
两条杠。
清晰的两条杠。
温杍瑶盯着那两条红线,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洗手台,大脑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他们结婚半年了。从蜜月回来后,沈砚浦就一直在说想要孩子。她总说再等等,等非遗新生计划稳定一点,等她把手上的项目做完。他没催过她,只是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眼神都会柔软几分。
现在,真的有了。
温杍瑶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惊喜、紧张、害怕、期待,全都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发白的脸。
她得告诉他。
但怎么告诉?
晚上沈砚浦回来的时候,温杍瑶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她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虽然家里有阿姨,但她今天想亲自做。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还有一个鲫鱼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
沈砚浦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接过汤碗。
“怎么亲自做饭?”他皱眉,“阿姨呢?”
“我让阿姨回去了。”温杍瑶笑着说,“想给你做顿饭。”
沈砚浦看着她,眼神里的担忧更浓了:“瑶瑶,侬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温杍瑶眨眨眼:“没有啊。”
“真的?”
“真的。”她推着他去洗手,“快去洗手吃饭,菜要凉了。”
沈砚浦被她按着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他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她,还是不太放心。
“侬今天……”
“沈砚浦,”温杍瑶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沈砚浦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听什么重大消息。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验孕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砚浦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那两道红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杍瑶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没看懂。
“沈砚浦?”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翻涌——震惊、喜悦、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条杠。”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温杍瑶点头,“两条杠。”
“侬怀孕了。”
“嗯。”
沈砚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瑶瑶。”他叫她,声音在发抖。
“嗯。”
“吾们有孩子了。”
“嗯。”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眶也湿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要当爸爸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沈砚浦高兴得像变了一个人。
他让温杍瑶坐着不许动,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又跑出来给她倒水,又跑去给她拿水果,又蹲在她面前问她想吃什么明天他去做。
温杍瑶被他转得头晕,拉住他的手说:“沈砚浦,你能不能坐下?”
他坐下来,但只坐了三秒,又站起来:“吾去给妈打电话。”
“现在?”温杍瑶看看时间,晚上九点。
“嗯。”他已经拿起手机,“她要知道这个好消息。”
温杍瑶看着他拨通电话,听见他用上海话跟电话那头的岳母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听不太懂,但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这次是打给沈老太爷的。
“爷爷,瑶瑶怀孕了……嗯,刚发现……好,吾会照顾好她……嗯,侬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又看着手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第三个。
“沈砚浦,”温杍瑶叫他,“快十点了,别打了。”
他这才放下手机,走回她身边坐下。但他坐不住,过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温杍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平时在董事会上多镇定啊,现在却像个毛头小伙子。
“沈砚浦,”她叫他,“你过来。”
他走回来。
“坐下。”
他坐下。
“看着我。”
他看着她。
温杍瑶伸手摸摸他的脸:“高兴吗?”
他点头,眼睛亮亮的:“高兴。”
“我也高兴。”她笑了,“不过你得冷静点,这才刚开始呢。”
他认真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我们有好多事要做。要准备婴儿房,要买婴儿用品,要选名字,要……”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表情变化。
沈砚浦安静地听着,手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但温杍瑶没发现,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狂喜,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沈砚浦失眠了。
温杍瑶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侧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很轻很轻,怕惊醒她。
但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明明应该高兴的。他想要这个孩子想了很久了。可是当知道真的有了的那一刻,除了狂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
那种东西叫恐惧。
他怕。
他怕她会出事。他听说过那些故事——怀孕有风险,生产有风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怕孩子会出事。那些早产、难产、先天不足的故事,他听过太多太多。
他怕自己照顾不好他们。他连梳头都学了好久,他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他怕……
他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母亲。他从未见过她,但她是因为生他而走的。这是沈家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秘密,但他知道。他从小就知道,是他害死了母亲。
如果瑶瑶也……
沈砚浦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他在黑暗中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但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越压越疯长。
他整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温杍瑶醒来时,发现沈砚浦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以为他去公司了,也没在意,自己起床洗漱。走出卧室时,她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六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像是医生。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人,像是护士。三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各种文件夹和测量工具。
“这是……”温杍瑶愣在原地。
沈砚浦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瑶瑶,这是李医生,上海最好的妇产科专家。以后她负责侬的产检。”
他指着那两个年轻女人:“这是小王和小陈,专业护士,轮流陪侬。”
又指着那三个男人:“这是装修公司的,来量婴儿房的尺寸。”
温杍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浦,”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安排。”他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产检、护理、婴儿房,都要提前准备好。”
“我知道要提前准备,”温杍瑶说,“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一大清早的,六个人……”
“不够?”他皱眉,“吾可以再找。”
“不是不够!”温杍瑶扶额,“是太多了!”
沈砚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温杍瑶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但这种阵仗,她真的招架不住。
“李医生可以留下,”她说,“其他人先让他们回去好不好?婴儿房我们自己慢慢准备就行。”
沈砚浦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他转身去安排那些人离开,温杍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不是夸张,他是害怕。
她见过他发作的样子。刚认识那会儿,他晚上必须含着她耳垂才能入睡,就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在作祟。后来她慢慢治愈了他,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
但现在,怀孕的消息,把他心底最深的那道伤疤又揭开了。
送走那些人,沈砚浦走回她身边。
“瑶瑶,”他轻声叫,“侬饿不饿?吾去做早饭。”
温杍瑶看着他,看见他眼底的疲惫,看见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看见他强撑着的镇定。
“沈砚浦,”她拉住他的手,“你昨晚没睡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睡了。”
“骗人。”温杍瑶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你眼睛下面都有青影了。”
他没说话。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杍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吾怕失去侬。”
温杍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吾妈就是因为生吾走的。”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吾没见过她。吾小时候问爷爷,妈妈去哪儿了。爷爷不说。后来吾长大了,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为了生吾,没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吾怕侬也……”
“沈砚浦。”温杍瑶打断他,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我,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身体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医疗条件也很好。我不会有事,宝宝也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可是……”
“没有可是。”温杍瑶抱住他,“你妈妈的事,不是你的错。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不能用那个标准来衡量现在。”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紊乱的心跳:“而且,我现在有你了。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他用力抱紧她:“对。”
“那就够了。”她说,“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出门。温杍瑶让沈砚浦躺下休息,自己坐在床边陪他。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要当爸爸了,应该高兴才对。”
“吾高兴。”他说。
“高兴还怕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越高兴,越怕。”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因为太在乎,所以才怕失去。这份感情太重了,重到让他患得患失。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砚浦,你听我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宝宝也会好好的。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孩子长大,一起过一辈子。你信不信?”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吾信。”他说。
温杍瑶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那天下午,沈砚浦睡了一觉。他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平稳。温杍瑶坐在床边守着他,看着他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啊,在外面那么强大,在她面前却脆弱得像孩子。
但她喜欢这样的他。喜欢他所有的样子——那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沈总,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做饭的沈老师,那个抱着她开视频会议的人形挂件,还有这个因为怕失去她而整夜失眠的准爸爸。
都是他。都是她的沈砚浦。
傍晚时分,沈砚浦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瑶瑶。”他叫她,声音有些急切。
“我在。”温杍瑶握住他的手,“一直都在。”
他看着她,眼里的不安慢慢散去,变成一种柔软的安心。
“吾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侬生了个女儿。”他嘴角微微扬起,“长得很像侬,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甜的。”
温杍瑶笑了:“然后呢?”
“然后吾抱着她,教她说上海话。”他说,“她学不会,一直笑。”
温杍瑶想象着那个画面——沈砚浦抱着一个小女孩,板着脸教她上海话,小女孩听不懂,只是咯咯笑。
那画面太美好了。
“沈砚浦,”她靠在他肩上,“你喜欢女儿?”
“都喜欢。”他说,“只要侬生的,都喜欢。”
温杍瑶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砚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微妙。
“谁啊?”温杍瑶问。
“医院。”他说。
温杍瑶愣了一下:“医院?哪个医院?”
“妇幼保健院。”他顿了顿,“吾今天下午让人去谈的。”
温杍瑶有种不好的预感:“谈什么?”
他没说话,接通了电话。
温杍瑶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沈砚浦的回答。
“嗯……手续办好了?……好……股权转让协议明天吾让人送过去……嗯,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温杍瑶盯着他:“沈砚浦,你做了什么?”
他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只大型犬:“吾把妇幼保健院买下来了。”
温杍瑶:“……”
“这样侬以后产检、生产,都可以用最好的资源。”他解释,“院长会亲自负责侬的case,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设备,都留给侬。”
温杍瑶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浦,”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怀个孕而已,你连夜买下产科医院是不是太夸张了?”
他认真想了想:“不夸张。侬和宝宝的安全,最重要。”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吐槽他是“人体监控摄像头”。现在他是“人形挂件”加“宠妻狂魔”加“随时准备清空医院的准爸爸”。
但这就是他。这就是她爱的那个人。
“沈砚浦,”她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他点点头:“好。”
“真的?”
“真的。”他说,“不过如果是跟侬安全有关的,吾可能还是会先做。”
温杍瑶:“……”
行吧,她认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沈砚浦又提出一个要求。
“瑶瑶,”他说,“以后侬在家休息吧,别去公司了。”
温杍瑶挑眉:“为什么?”
“路上不安全。”他说,“公司人太多,万一磕着碰着……”
“沈砚浦,”温杍瑶打断他,“我这才刚怀上,才四周。离生还有八个月呢。你让我在家待八个月?”
他沉默了。
温杍瑶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也要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你不是给我安排了医生护士吗?她们会陪着我。我继续工作,对心情也好。你总不想我在家闷出病来吧?”
沈砚浦想了想,终于点头:“那侬答应吾,不舒服就立刻回家。”
“好。”
“让护士陪着。”
“好。”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吾。”
“好。”
沈砚浦看着她,还是不放心,但也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
“瑶瑶。”他抱住她。
“嗯?”
“吾会保护好侬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用吾的一切。”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
窗外,上海的冬夜安静如水。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新生命正在悄悄萌芽。
它的父亲,此刻正抱着它的母亲,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登台的孩子。
但它母亲知道,这个紧张的父亲,会用他的一切,保护好它们母子。
因为这是沈砚浦。这是她选的人。这是她爱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