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小朋友六个月零三天的时候,叫了第一声“爸爸”。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温杍瑶靠在沙发上看书,沈砚浦坐在地毯上,面前躺着正在练习翻身的女儿。
小念初穿着粉色的连体衣,胖乎乎的小腿蹬来蹬去,像一只努力翻身的乌龟。她翻了半天,终于成功地从仰卧翻成了俯卧,然后趴在那里喘气,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宝宝真棒。”沈砚浦轻轻鼓掌,脸上的表情比签了一个亿的合同还高兴。
小念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像两颗黑葡萄。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张开小嘴,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ba……baba……baba……”
沈砚浦愣住了。
温杍瑶也愣住了。她放下书,坐直身体,看着女儿。
小念初还在那里“baba、baba”地叫着,一边叫一边流口水,完全不知道这两个音节对她爸爸意味着什么。
“沈砚浦,”温杍瑶轻声说,“她叫你。”
沈砚浦没动。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温杍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沈砚浦?”她又叫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但温杍瑶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忍着。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他。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嘴唇紧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沈砚浦……”温杍瑶的心揪了一下。
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温杍瑶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是他的眼泪。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小念初躺在地毯上,还在“baba、baba”地叫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两声呼唤让爸爸哭成了这样。
过了很久很久,沈砚浦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瑶瑶。”他的声音沙哑。
“嗯?”
“她叫吾了。”
温杍瑶点点头:“嗯,她叫你了。”
“第一声。”他说,“她第一声叫的是吾。”
温杍瑶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她想起自己怀孕的时候,他每天晚上对着肚子念沪语古诗词的样子。想起他记录胎动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想起他进产房前写的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
这个男人,等了多久,盼了多久,终于等来了女儿的第一声“爸爸”。
“是啊,”她轻声说,“她第一声叫的是你。”
沈砚浦又哭了。这次他没有忍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衣服上。
小念初终于翻够了身,仰面躺着,瞪着眼睛看他。她不懂爸爸为什么哭,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朝着他的方向挥舞。
沈砚浦看见那只小小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大手,轻轻握住。
那只小手太小了,五个小指头胖乎乎的,像五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他的手一握,几乎能把整个小手都包住。
“宝宝。”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小念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无齿,却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沈砚浦又哭了。
温杍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拿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沈砚浦握着女儿的手,满脸是泪,女儿躺在地上,笑得没心没肺。
这张照片,以后一定要给女儿看。
护士是来给小孩做常规体检的。她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沈砚浦坐在地毯上哭。
她愣了一下,看向温杍瑶:“沈太太,沈先生他……”
温杍瑶笑着摆摆手:“没事,女儿刚才叫爸爸了。”
护士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理解,又从理解变成忍俊不禁。她走过去,给小念初做检查,一边做一边偷偷看沈砚浦。
沈砚浦还在那里坐着,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检查完,护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沈先生,恭喜你。我干了八年护士,头一回见到因为女儿叫爸爸哭成这样的。”
沈砚浦的耳朵红了,但他没说话。
护士走后,温杍瑶笑倒在沙发上。
“沈砚浦,”她笑得直不起腰,“你女儿叫一声你哭半小时。以后她上学你怎么办?她得奖你怎么办?她结婚你怎么办?”
沈砚浦认真想了想,说:“那就不上学,不得奖,不结婚。”
温杍瑶愣了一下:“什么?”
他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太难受了。受不了。”
温杍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砚浦,”她说,“你女儿才六个月,你已经在想她结婚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吾不想。但吾知道会有那一天。”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太在乎了,在乎到一想到将来要失去她(哪怕是正常的“失去”——上学、工作、结婚),他就受不了。
“沈砚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
“她不会离开你的。”温杍瑶说,“她是你女儿,永远都是。就算她长大了,上学了,工作了,结婚了,她依然是你女儿。她依然会叫你爸爸。你依然可以抱她,亲她,保护她。”
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失去她的。永远不会。”
沈砚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真的?”他问。
“真的。”温杍瑶点头,“我保证。”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
“瑶瑶。”
“嗯?”
“吾好爱她。”
温杍瑶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她说,“她也很爱你。”
那天晚上,沈砚浦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平时都是阿姨哄睡的,今天他坚持自己来。他抱着小念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那首从小念到大的沪语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小念初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她的小手抓着爸爸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温杍瑶靠在沙发上看他们,看着看着,眼眶也有些热。
这个男人啊。曾经那么冷的一个人,现在被这个小家伙暖成了这样。
小念初睡着后,沈砚浦把她轻轻放进婴儿床里,盖好被子。他在床边蹲了很久,一直看着女儿的小脸,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还会偶尔皱一下的小脸。
温杍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砚浦,”她轻声说,“该睡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回了卧室。
躺下后,他照例把她揽进怀里。但温杍瑶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是还没从下午的情绪中缓过来。
“还在想?”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吾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叫妈妈。”
温杍瑶笑了:“可能很快。也可能再过几个月。”
“到时候,”他说,“侬会不会像吾今天这样?”
温杍瑶想了想:“可能会。”
“那吾陪你哭。”他说。
温杍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这个男人啊。
“好。”她说,“你陪我哭。”
第二天一早,沈砚浦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女儿。
他走到婴儿床边,小念初已经醒了,正躺在那儿啃自己的手指头。看见他,她停下啃手指的动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张开小嘴:
“baba。”
沈砚浦又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
温杍瑶刚好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浦,”她说,“你不会又要哭吧?”
他吸了吸鼻子,摇头:“不会。”
但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小念初完全不懂大人的世界,她只是躺在那儿,继续“baba、baba”地叫着,一边叫一边流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在爸爸心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那天上午,沈砚浦给全家人打了电话。
第一个打给温杍瑶的父母。
“妈,瑶瑶在旁边……不是,吾想告诉你们,念初会叫爸爸了。”
电话那头的温妈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起来:“真的?才六个月就会叫了?”
“嗯。昨天下午叫的。今天早上又叫了。”
温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念初真聪明!像她妈妈!”
沈砚浦想了想,认真地说:“像吾。”
温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沈老太爷。
“爷爷,念初会叫爸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爷子有些发颤的声音:“真的?”
“嗯。”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老爷子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沈砚浦听着那三个“好”,眼眶又红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像是还想打给谁。
温杍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还想打给谁?”
他想了想:“没有了。”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砚浦,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谁?”
“一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吾确实得到了全世界。”他说,“侬,念初。就是吾的全世界。”
温杍瑶看着他,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傻子。”她说。
下午的时候,林薇来了。她是来给小念初送衣服的,一进门就看见沈砚浦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哟,沈总今天心情不错啊。”林薇调侃道。
温杍瑶笑着接话:“当然不错,女儿昨天叫爸爸了。”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真的假的?才六个月就会叫了?”
“真的。”温杍瑶点头,“叫了两回了。”
林薇看着沈砚浦,忽然问:“沈总,你当时什么反应?”
沈砚浦没说话,但温杍瑶替他回答了:“哭了半小时。”
林薇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
“哭了半小时?”她笑得直不起腰,“沈总,你也太可爱了吧!”
沈砚浦的耳朵红了,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林薇笑够了,凑过去看小念初。小念初正躺在爸爸怀里,瞪着眼睛看她,表情有点好奇。
“念初,叫阿姨。”林薇逗她。
小念初看着她,张开小嘴:“baba。”
林薇:“……”
沈砚浦的嘴角微微上扬。
温杍瑶在旁边笑疯了。
“她只会叫爸爸,”温杍瑶解释道,“别的还不会。”
林薇假装生气地瞪着小念初:“小白眼狼,阿姨给你买了这么多衣服,你居然先叫爸爸。”
小念初完全不懂,只是躺在爸爸怀里,继续“baba、baba”地叫。
林薇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衣服:“行吧,谁让你爸爸是沈总呢。叫爸爸就叫爸爸吧。”
送走林薇,温杍瑶发现沈砚浦又在看女儿。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沈砚浦,”她走过去,“你今天看了她一整天了。”
他点点头:“看不够。”
温杍瑶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是。”她说,“我也看不够。”
那天晚上,小念初睡着后,沈砚浦把温杍瑶拉到书房。
他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本子——是那个记录胎动的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第188天,念初第一次叫爸爸。下午三点二十分,她在客厅里练习翻身,翻过来之后看着吾,叫了‘baba’。吾哭了。瑶瑶说吾哭了半小时。其实没有,只有二十分钟。”
温杍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你还真记啊?”她问。
他点点头:“要记。以后给她看。”
“给她看什么?”
“让她知道,”他合上本子,“她从会说话的第一天起,就在叫爸爸。”
温杍瑶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她怀孕开始就在记录。记录胎动,记录她爱吃的菜,记录每一次产检。现在又开始记录女儿的第一声“爸爸”。
这些记录,以后都会成为女儿最珍贵的礼物。
“沈砚浦,”她轻声说,“念初以后会很幸福的。”
他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爸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也会有一个这么爱她的妈妈。”他说。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温柔如水,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墙上的相框里,那份三千字的申请书静静躺着,见证着这个家的故事。
从今天起,这个故事又多了一页——
女儿的第一声“爸爸”。
爸爸哭了半小时。
妈妈在旁边笑着拍照。
这是他们的故事。
这是他们的家。
这是他们的小念初。
一个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
以后她长大了,会看见爸爸的笔记本。会知道她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爸爸就在爱她了。会知道她第一次胎动,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爸爸,都被爸爸记下来了。
她会知道,她有多幸福。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浦,”她抬起头,“明天她要是不叫你了,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不叫了?”
“嗯。小孩子就这样,今天会叫,明天可能就不会了。过几天才会再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吾等。”
温杍瑶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我们一起等。”
窗外,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家庭,无数对父母,无数个正在学说话的孩子。
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有一个爸爸,正在用他的方式,记录着女儿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记录,会成为这个家最珍贵的宝藏。
多年以后,当小念初长大,翻开这些泛黄的笔记本,她会看见爸爸的字迹:
“第188天,念初第一次叫爸爸。吾哭了。”
她会笑,会感动,会知道——她有一个多么爱她的爸爸。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