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早晨,温杍瑶是被沈砚浦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瑶瑶,该起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今天要去公司。”
温杍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外面:“不去……困……”
“吾答应过的。”沈砚浦轻轻扯了扯被角,“今天带侬去看那个。”
那个。
温杍瑶的脑子慢吞吞地转了转,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三天前,从北京飞回上海的飞机上,沈砚浦忽然跟她说,他在办公室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她问是什么,他神秘兮兮地不肯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去了就知道。”沈砚浦说着,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快起床,不然要迟到了。”
温杍瑶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进卫生间洗漱,又被按在梳妆台前梳头。自从上次他学梳头失败后,他就养成了每天早上帮她梳头的习惯。虽然还是笨手笨脚,但至少不会再扯疼她了。
“沈砚浦,”她闭着眼睛让他梳,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他还是那句话。
温杍瑶从镜子里看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她还正式。但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像个要展示得意作品的孩子。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
沈氏集团的总部在陆家嘴,一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沈砚浦牵着她的手走进专用电梯,按了五十八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不停跳动。温杍瑶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有些紧张。
“你们公司的人,”她问,“都认识我吗?”
沈砚浦想了想:“应该认识。”
“应该?”
“婚礼上了热搜。”他说,“公司的群聊里传了三天。”
温杍瑶:“……”
她忘了这茬。全国人民都看见了她婚礼的照片,何况是沈氏的员工。
电梯门打开,五十八层的前台小姐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沈总早,夫人早。”
温杍瑶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沈砚浦拉着往里走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紧闭的办公室门。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们,都会下意识站住,恭敬地叫一声“沈总”,然后目光飞快地从温杍瑶脸上掠过,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温杍瑶保持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双开的木门,就是沈砚浦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和外滩,整个上海的繁华尽收眼底。靠墙是一整面书柜,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笔筒,还有一个相框。
温杍瑶走近看,相框里是他们的婚纱照——豫园九曲桥上,她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笑得很好看。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男人,办公桌上都摆着他们的照片。
“瑶瑶。”沈砚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看这个。”
温杍瑶转过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办公室的东南角,落地窗的旁边,多了一张书桌。
那张书桌不大,比沈砚浦的办公桌小一圈,但样式和他那张很配,都是红木的,颜色温润,雕花精致。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盆小小的绿植,还有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书桌旁边是一把同款的椅子,椅子上还放着一个柔软的靠垫——是那种她喜欢的浅粉色。
温杍瑶愣住了。
“这是……”她指着那张书桌,不知道该说什么。
“侬的座位。”沈砚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以后侬可以来这里工作。”
温杍瑶看着他,又看看那张书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来这里工作?”她重复了一遍,“你的办公室?”
“嗯。”他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解释一个商业决策,“吾们结婚了,应该多在一起。但吾白天要上班,侬也要工作。所以吾想,不如让侬来这里。侬做侬的设计,吾做吾的生意,互不打扰,又能见面。”
温杍瑶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靠垫软硬适中,高度也刚刚好。桌上那盆绿植是多肉,小小的一盆,叶片肥厚,是她喜欢的品种。笔记本电脑是新的,还没有拆封。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沈砚浦的目光。他站在那里,双手微微握紧,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像是在等待老师的评分。
“沈砚浦,”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想了想:“蜜月回来那天。吾让周叔找的木匠,按侬喜欢的样子做的。电脑是昨天刚买的,靠垫是吾挑的,不知道颜色对不对。”
温杍瑶看着那个靠垫——浅粉色,带一点点灰调,正是她最喜欢的那个色号。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喜欢这个颜色。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她问。
“有一次侬逛街,在一家店里看了这个颜色的抱枕很久。”他说,“吾记住了。”
温杍瑶沉默了。
这个男人,连她多看几眼的颜色都记得。
“沈砚浦,”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这张书桌叫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叫什么?”
“叫‘总裁办增设夫人座’。”她笑着说,“以后你们公司的人都会知道,沈总的办公室里,有他老婆的一张桌子。”
沈砚浦想了想,认真地说:“知道也好。省得有人乱猜。”
温杍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那些可能会有的闲话——新婚妻子不工作,全靠丈夫养着,诸如此类。他把她的书桌搬进办公室,就是告诉所有人: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当少奶奶的。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沈砚浦的耳朵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那天上午,温杍瑶正式开始在沈砚浦的办公室里“办公”。她打开那台新电脑,连上网络,开始处理蜜月期间积压的工作。她是自由职业的平面设计师,只要有电脑和网络,在哪里都能工作。
沈砚浦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温杍瑶工作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划过,偶尔拿起笔标注什么。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再次抬头。这次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也正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温杍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她转头,发现沈砚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电脑屏幕。
“在做什么?”他问。
“给一个客户设计LOGO。”她指着屏幕上的草图,“你看,这几个方案,哪个好?”
沈砚浦认真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这个。”
“为什么?”
“线条简洁,容易识别,颜色也舒服。”他说,“吾做品牌的时候也喜欢这种风格。”
温杍瑶点点头,把这个方案多保存了一个版本。她发现沈砚浦看设计的眼光还挺准,不愧是管品牌的。
他看完,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她椅背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然后顿了顿,“就是……这样挺好。”
温杍瑶笑了:“是啊,这样挺好。”
他点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但温杍瑶发现,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经意”地看她一眼。有时候她正巧抬头,两人目光相撞,他会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文件。有时候她低着头工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时他已经收回去了。
一上午,这种“目光交流”发生了至少十次。
中午吃饭时,沈砚浦让人把饭送到办公室。两人在茶几上摆开饭菜,边吃边聊。
“下午有什么安排?”温杍瑶问。
“两点有个会。”沈砚浦说,“大概一个半小时。”
温杋瑶点点头:“那我继续做设计。”
沈砚浦想了想,说:“侬可以一起去。”
“去开会?”
“嗯。”他说,“战略发展会,讨论非遗新生计划的下一阶段。侬是计划的参与者,应该听听。”
温杋瑶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点差五分,他们一起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沈氏的高管和相关部门负责人。看见温杋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夫人好。”
“夫人请坐。”
温杋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保持微笑,在沈砚浦旁边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沈砚浦主持会议,和平时在家的样子判若两人——冷静,果断,条理清晰,每一个决策都言之有据。温杋瑶坐在旁边,看着他指点江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骄傲。
这是她丈夫。在家里会笨手笨脚帮她梳头,会因为她多看几眼颜色就记住,会在她睡着时偷偷拍照的丈夫。也是在这里,能镇住全场、让所有人认真听他说话的沈氏掌门人。
会议讨论到非遗新生计划时,沈砚浦忽然看向她:“瑶瑶,关于苏州陈师傅那个项目,侬有什么想法?”
温杋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当众问她的意见。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把她在苏州学刺绣时的观察和感受说了出来,包括陈师傅面临的困难,包括她对年轻人培养的一些想法。
她说的时候,全场安静地听着。说完后,有人点头,有人做笔记,还有人提问。
会议结束后,走出会议室时,沈砚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说得好。”他说。
温杋瑶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让她来开会了。不只是让她参与,更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来当花瓶的,她是能做事的人。
回到办公室,继续下午的工作。
五点半,沈砚浦准时合上电脑,走过来:“下班了。”
温杋瑶看看时间:“这么早?”
“嗯。回家吃饭。”
温杋瑶笑着收拾东西。她忽然发现,和他一起下班,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遇见几个加班的员工。他们看见两人一起出来,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沈总,夫人,下班啦?”
“嗯。”沈砚浦点点头,牵着温杋瑶的手往前走。
进了电梯,温杋瑶终于忍不住笑了。
“沈砚浦,”她说,“你知道你们公司的人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沈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以前不是都加班到很晚吗?”
沈砚浦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是一个人,加班无所谓。现在不是了。”
温杋瑶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天,温杋瑶又跟着沈砚浦去了公司。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一周后,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和他一起出门,一起工作,一起下班。早上她在他的办公室里做设计,下午有时候参加会议,有时候自己去资料室查资料。他的办公桌和她的书桌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她抬头就能看见他,他扭头就能看见她。
有时候她工作累了,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几秒,然后各自继续工作,什么话都不用说。
有时候他会突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做设计,偶尔给一点建议。他的审美很好,给的建议常常让她眼前一亮。
有时候她会端一杯咖啡走过去,放在他桌上,然后靠在他桌边看他在做什么。他会停下来,给她解释那些文件的来龙去脉,她听得半懂不懂,但喜欢看他说话时专注的样子。
有一天下午,沈砚浦去开会了,温杋瑶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做设计。她做得太投入,没注意时间,等抬起头时,发现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砚浦走进来。看见她还在工作,他愣了一下:“还没走?”
温杋瑶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了。
“啊,忘了。”她笑着关掉电脑,“走吧。”
沈砚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正要站起来,忽然被他从后面抱住。
“瑶瑶。”他轻声叫她,声音闷在她耳边。
“嗯?”
“吾很喜欢现在这样。”
温杋瑶靠在他怀里,握住他的手:“我也喜欢。”
“以前吾一个人在办公室,总觉得空。”他说,“现在有侬在,不一样了。”
温杋瑶转过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以后每天都有我在。”
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陆家嘴的灯光璀璨如星。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江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他们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沈砚浦,”温杋瑶忽然想起什么,“你办公室那个书桌,叫什么名字来着?”
“文化交流区。”他说,表情认真。
温杋瑶忍不住笑出声:“文化交流?沈总,你每天扭头就能亲到我,这也算文化交流?”
沈砚浦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
“侬怎么知道吾想亲侬?”他问。
温杋瑶眨眨眼:“因为我也想亲你。”
沈砚浦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这就是文化交流。”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温杋瑶也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回了一个吻。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首诗。
第二天,沈砚浦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牌子。
牌子是木制的,手工雕刻,上面刻着四个字:“文化交流区。”
温杋瑶看见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砚浦,”她指着那个牌子,“你真的挂啊?”
他走过来,看着那个牌子,表情认真:“嗯。正式命名。”
温杋瑶笑得直不起腰。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笑够了,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吧,文化交流区。”她说,“那我们来交流一下——你今天想交流什么?”
沈砚浦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
“什么都行。”他说,“只要侬在。”
温杋瑶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一起下班。累了能看见他,想他了能看见他,抬头低头都能看见他。
她的书桌就在他旁边,他的目光随时都能落在她身上。
五米的距离,刚刚好。
不远,不近。能各自工作,能彼此看见。需要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就是他们的小世界。
在陆家嘴最繁华的写字楼里,在沈氏集团最高层的办公室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他们有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小角落。
那个角落里,有两张书桌,一个靠垫,一盆多肉,一台新电脑。
还有一个写着“文化交流区”的小牌子。
温杋瑶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对面认真工作的沈砚浦,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砚浦,你知道吗,这样的日子,我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设计。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张书桌上,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二周。
这是她在沈砚浦办公室工作的第八天。
这是他们共同的、小小的、温暖的日常。
而这样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