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杍瑶的病情在住院第四天出现了反复。那天下午,她原本已经感觉好多了,甚至能下床在病房里走几步。沈砚浦难得放松了些,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沈砚浦带来的桂花香薰混合的清淡气息。
下午三点,护士来换输液瓶。温杍瑶正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翻看林薇带来的非遗资料,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她扶住额头,想叫沈砚浦,但发不出声音。
“瑶瑶?”沈砚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放下电脑走过来,“怎么了?”
温杍瑶抬起头,想对他笑一笑,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砚浦接住了她。她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沈砚浦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像要冲出胸腔。
“医生!”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医生!来人!”
他抱起温杍瑶,把她放回床上,手指颤抖地按响呼叫铃。一遍,两遍,三遍。他的动作慌乱,撞倒了床边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沈砚浦被推到一边,但他不肯离开,紧紧握着温杍瑶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苍白的面容。医生检查瞳孔,测血压,听心跳,动作迅速而专业,但脸色凝重。
“血压下降,心跳过速。”医生说,“准备急救。”
温杍瑶被推进抢救室。沈砚浦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那扇门在面前关上,红灯亮起。沈砚浦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照在他惨白的脸上,照在他空洞的眼睛里。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物,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砚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塑。只有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李秘书闻讯赶来,看见沈砚浦的样子,吓了一跳。“沈董,温小姐她……”
沈砚浦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盯着抢救室那扇门,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足以毁灭一切。
“沈董?”李秘书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沈砚浦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李秘书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
“查出来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谁?”
李秘书心里一沉。“还在查。餐厅的服务生已经排除了,厨房的监控没有异常。警方怀疑可能是……可能是药物,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
沈砚浦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愤怒。
“李建国在哪里?”他问,声音很轻,但轻得可怕。
“李董……李董今天下午飞香港了,说是去谈一个项目。”李秘书小声说,“有完整的出入境记录和航班信息。”
“很好。”沈砚浦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跑得真快。”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沈砚浦立刻冲过去:“医生,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情况不乐观。中毒很深,损伤了肝脏和肾脏。我们给她做了血液净化,但需要时间观察。”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有毒植物成分,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是……是人为投毒。”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砚浦心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什么……什么植物?”他的声音在颤抖。
“还在化验,但初步判断是某种南方山区特有的毒草提取物。”医生说,“剂量很小,但毒性很强,会缓慢损伤内脏。温小姐第一次中毒后,可能还有微量毒素残留在体内,今天突然爆发了。”
沈砚浦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眼睛里那层疯狂的光越来越亮,像燃烧的火焰,要把一切烧成灰烬。
“能治好吗?”他问,声音干涩。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运气。”
运气。沈砚浦最不相信的就是运气。他相信的只有实力,只有计划,只有掌控。但现在,他最爱的人的性命,却要交给“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回抢救室了。沈砚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李秘书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她能感觉到沈砚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可怕的、压抑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终于,沈砚浦转过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空洞被一种可怕的光芒取代。那是一种毁灭的光芒,一种不计后果的光芒。
“李秘书。”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通知所有董事,半小时后开紧急视频会议。”
李秘书愣了一下:“沈董,现在?温小姐她……”
“现在。”沈砚浦打断她,“另外,联系我们在香港的人,找到李建国,二十四小时监控。还有,把沈氏集团所有资产清单整理出来,包括不动产、股票、债券、现金……所有。”
李秘书的心跳加快了。“沈董,您要做什么?”
沈砚浦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把医院的白色建筑染成温暖的金色。但沈砚浦的眼睛里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寒光。
“吾要给瑶瑶报仇。”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用吾所有的一切,给瑶瑶报仇。”
半小时后,视频会议开始。沈砚浦坐在病房外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氏集团的几位董事,表情各异,但都带着担忧和不解。
“沈董,听说温小姐情况不好?”一位董事开口,“我们都很难过,但您现在召集会议……”
“吾要卖公司。”沈砚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董事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董,您……您说什么?”
“卖公司。”沈砚浦重复,“沈氏集团,所有业务,所有资产,打包出售。吾要套现。”
一位年长的董事猛地站起来:“沈砚浦!你疯了!沈氏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你父亲……”
“与吾无关。”沈砚浦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沈氏的一切,都与吾无关。吾只要钱。能套现多少是多少。”
“你……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另一位董事颤声问。
沈砚浦看着屏幕,眼神空洞而疯狂:“收购寰宇。不是商业收购,是毁灭性收购。吾要买下他们所有股份,然后把他们拆了,卖了,让他们从市场上消失。”
“你疯了!”那位年长的董事怒吼,“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毁掉沈氏百年基业?沈砚浦,你爷爷要是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沈砚浦说,“告诉他,如果瑶瑶有事,吾就用沈氏给她陪葬。”
这话说得太狠,太绝。几位董事都愣住了。屏幕上的画面里,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怒地拍桌子。
“沈砚浦,你冷静点。”一位相对理智的董事试图劝说,“温小姐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你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毁掉整个公司,毁掉几千员工的前途!”
“吾不在乎。”沈砚浦说,“吾只在乎瑶瑶。如果她有事,这个世界对吾来说就没有意义。沈氏,寰宇,所有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渊般的绝望。那种绝望太深,太沉,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吾给你们三天时间。”沈砚浦继续说,“三天内,拿出出售方案。价格可以低,速度要快。三天后,如果还没有进展,吾就自己动手。”他顿了顿,“别忘了,吾还是董事长,吾有绝对控股权。如果你们不同意,吾就启动强制收购程序,把你们的股份都买回来,然后……直接破产清算。”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几位董事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他们知道沈砚浦做得出来——这个男人一向说到做到,尤其是现在这种状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会议在一种可怕的气氛中结束。沈砚浦关了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李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着沈砚浦,这个她跟了十年的上司,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孤独,绝望,随时准备毁灭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浦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出小会议室,回到抢救室外。红灯还亮着,温杍瑶还在里面。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完全不像那个刚才在会议上冷酷威胁要卖掉公司的沈氏董事长。
李秘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沈董,温小姐会没事的。她那么坚强,一定会挺过来的。”
沈砚浦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如果她挺不过来呢?”
这个问题太沉重,李秘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挺不过来,”沈砚浦继续说,声音里有种可怕的平静,“吾就真的烧了沈氏,烧了寰宇,烧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然后……然后跟她一起去。”
李秘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知道,沈砚浦不是开玩笑。这个男人爱得太深,太偏执,如果温杍瑶真的出事,他真的会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沈董,”她艰难地开口,“您这样,温小姐知道了会难过的。她那么爱您,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
沈砚浦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没有她,吾活着也没有意义。”
这话说得太绝望,李秘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陪着他,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祈祷着奇迹发生。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晚上八点,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沈先生,温小姐醒了。”
沈砚浦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壁,稳住身体,声音颤抖:“她……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晚。您可以进去看看她,但时间不能太长。”
沈砚浦冲进抢救室。温杍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监测设备,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他进来,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砚浦……”她的声音很小,很虚弱。
沈砚浦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颤抖,很厉害,几乎握不住她的手。
“瑶瑶,”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对不起……”
温杍瑶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太虚弱,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深情和绝望。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她会好起来,他会一直陪着她。
但此刻,她只能用眼神传达。
沈砚浦读懂了她的眼神。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瑶瑶,”他低声说,“吾不能再失去侬了。再也不能。”
温杍瑶用尽力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是在说:不会的,我在这里。
那一夜,沈砚浦守在ICU外,一夜未眠。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盯着ICU的门,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李秘书劝他去休息,他不听;医生让他去吃点东西,他摇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晨,温杍瑶的情况稳定了,转回普通病房。她醒来时,看见沈砚浦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眼睛闭着,但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沈砚浦立刻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她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瑶瑶,”他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温杍瑶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靠近些。沈砚浦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听说……”温杍瑶的声音很小,很弱,但足够清晰,“有人要烧公司?”
沈砚浦愣住了。
温杍瑶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继续说:“沈砚浦……你败家也要有限度啊……”
沈砚浦的眼睛又红了。他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瑶瑶,”他的声音闷闷的,“侬吓死吾了。”
“对不起……”温杍瑶轻声说,“但是……不准烧公司。那是……很多人的心血。”
沈砚浦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
“好。”他说,“不烧公司。”
“也不准……做傻事。”温杍瑶继续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慢慢来。”
沈砚浦用力点头:“好。一起慢慢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杍瑶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白玉莲花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想,这就是爱吧。能让一个人疯狂到要毁灭世界,也能让一个人因为一句话就恢复理智。
而她,就是沈砚浦疯狂和理智的开关。
她必须好好的。
因为她的生命,不只属于她自己。
还属于这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属于他 们共同的未来,属于那些还在等待帮助的非遗传承人,属于瑶光计划,属于所有爱他们的人。
所以,她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
为了沈砚浦,为了他们的爱,为了所有值得珍惜的一切。
窗外的上海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手依然紧握,心依然相贴。
因为真正的爱,不是永不分离,而是即使面对死亡,也要握紧彼此的手,说一句:
“我在。”
“我陪你。”
“我们一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