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杍瑶在医院住了十天。这十天里,沈砚浦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在病房处理工作,晚上睡在陪护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但他不再提“烧公司”的事,也不再疯狂地要立刻毁灭寰宇。温杍瑶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拴住了这头几近疯狂的野兽。
出院那天是三月末,上海的春天已经完全到来。愚园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繁茂,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温杍瑶坐在轮椅上,医生坚持要她坐轮椅,因为身体还很虚弱,被沈砚浦推着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清新,有远处咖啡店的香气,有上海春天特有的、温暖而湿润的气息。活着的感觉真好。
“回家。”沈砚浦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回家。”
回到愚园路的小房子,一切如常。天井里的腊梅已经谢了,但墙角新种了几株月季,冒出了嫩红的花苞。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是林薇早上送来的。书房里的书架上,那些非遗资料码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砚浦把温杍瑶抱到客厅的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然后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还疼吗?”
温杍瑶摇摇头:“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虚。”她顿了顿,看着沈砚浦憔悴的脸,“倒是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沈砚浦的嘴角微微扬起:“等侬完全好了,吾再睡。”
这话说得平淡,但温杍瑶听出了里面的固执。她知道,在确认她完全康复之前,沈砚浦是不可能真正放松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杍瑶在家静养。沈砚浦依然在家办公,把书房搬到了客厅,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文件摊开在沙发上。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随时注意温杍瑶的情况,每隔半小时就要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杍瑶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她知道沈砚浦在担心什么,那次复发确实吓坏了他。但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当成瓷娃娃供着,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沈砚浦看到,她已经好了,可以和他并肩作战了。
第四天下午,李秘书来了,带来一叠厚厚的文件。看见温杍瑶坐在沙发上翻看非遗画册,她明显松了口气:“温小姐,您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温杍瑶笑着点头,“辛苦你了,这段时间。”
李秘书摇摇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沈董,这是您要的寰宇集团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所有投资项目,还有……我们发现的一些问题。”
沈砚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温杍瑶也凑过去看。文件里不仅有常规的商业数据,还有一些调查资料:寰宇投资的几个大型文旅项目存在违规用地问题;他们旗下的非遗品牌涉嫌抄袭传统纹样;最近的资金链确实很紧张,已经质押了大部分股权……
“这些资料,”温杍瑶轻声说,“足够让他们喝一壶了。”
沈砚浦点头,但眉头依然皱着:“不够。这些最多让他们被罚款,股价波动。吾要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温杍瑶知道他要什么——他要寰宇彻底垮掉,要李建国付出代价。
“那就从股价入手。”温杍瑶说。她大学时辅修过金融,虽然不精通,但基本知识还是有的。“你看这里”她指着财务报表中的一处,“他们去年收购了一家动漫公司,花了八个亿,但这家公司实际价值不到三个亿。这里面很可能有利益输送。”
沈砚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向温杍瑶,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侬懂这些?”
“一点点。”温杍瑶有些不好意思,“大学时学过。而且……林薇的男朋友是投行的,我偶尔听她聊过一些。”
沈砚浦握住她的手:“继续说。”
温杍瑶深吸一口气,整理思路:“寰宇现在资金紧张,股价已经跌了不少。如果我们能证明他们财务造假,或者有重大违规行为,股价会进一步暴跌。到时候……”她顿了顿,“你可以低价收购他们的股票,然后……然后等股价回升时再卖出,赚取差价。”
这是最简单的做空思路。沈砚浦显然想到了更多,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不止。如果操作得好,吾可以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提出全面收购要约。”他看向温杍瑶,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属于商战时的锐利,“但需要证据。铁证。”
温杍瑶想了想:“那个被高价收购的动漫公司,可能就是突破口。八个亿收购价值三个亿的公司,中间五个亿的差价去哪了?如果能查出来……”
“查。”沈砚浦说,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老徐,帮吾查一家公司。寰宇去年收购的‘创世动漫’,查他们所有的资金流向,查收购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查……查有没有关联交易。”
挂断电话,沈砚浦看向温杍瑶,眼神复杂:“瑶瑶,谢谢侬。”
“谢什么。”温杍瑶笑了,“我也想报仇啊。他们差点害死我,还害得你……”她没说完,但沈砚浦懂。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吾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杍瑶开始了“病床办公”的生活。虽然已经出院,但沈砚浦坚持要她多休息,所以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负责整理和分析寰宇的资料,沈砚浦负责执行和决策。
林薇来看她时,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瑶瑶,你这算工伤吗?有没有总裁夫人补贴?”
温杍瑶也笑了:“我问过沈总了,他说补贴就是,等事情结束了,带我去吃遍上海所有好吃的。”
“就这?”林薇挑眉,“太抠了吧!至少得加个环球旅行!”
沈砚浦正好从书房出来,听见这话,认真地说:“可以。等瑶瑶完全康复了,吾带侬去环游世界。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温杍瑶的脸微微发热:“我开玩笑的……”
“吾是认真的。”沈砚浦说,“侬想去哪里,吾都陪侬去。”
林薇做了个夸张的“我被酸到了”的表情,然后正色道:“说正经的,我男朋友那边有消息了。他托人查了创世动漫,发现这家公司被收购前三个月,股权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原来的创始人套现离场,接手的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她顿了顿,“而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李建国的表弟。”
温杍瑶和沈砚浦对视一眼。这是关键证据。
“能拿到股权变更的文件吗?”沈砚浦问。
“我男朋友正在想办法。”林薇说,“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沈砚浦明白她的意思。商业调查有时候会游走在灰色地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只要不违法,什么手段都可以。钱不是问题。”
林薇点点头:“明白了。我让他尽快。”
林薇离开后,温杍瑶看着沈砚浦:“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用非常规手段……”
“吾没有选择。”沈砚浦说,“他们用下毒这种手段时,就已经越过了底线。现在,吾只是在用他们的方式还击。”他顿了顿,“而且,吾会把握好度,不会真的违法。”
温杍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沈砚浦虽然愤怒,但骨子里还是个守规矩的人。他会用商业手段报复,但不会真的触犯法律。
三天后,林薇带来了关键证据——创世动漫股权变更的全部文件,还有那家开曼群岛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证据显示,李建国的表弟在寰宇收购创世动漫前三个月,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家公司的大部分股权,然后在收购中套现离场,赚取了超过四亿元的差价。
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够了吗?”温杍瑶问。
沈砚浦看着那些文件,眼神冰冷:“够了。”他转向李秘书,“准备两份材料。一份给证监会,举报寰宇集团财务造假和利益输送。另一份……”他顿了顿,“给媒体。匿名给。”
李秘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证监会调查需要时间,但媒体曝光可以立刻引发市场恐慌,导致股价暴跌。而股价暴跌时,就是他们出手做空的最佳时机。
“另外,”沈砚浦继续说,“联系我们在投行的朋友,开始建仓做空寰宇股票。记住,要分散,要隐蔽,不要让人察觉。”
“明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温杍瑶看着沈砚浦冷静地发号施令,看着他眼中那种属于商人的锐利和冷酷,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沈砚浦——不是那个会害羞、会笨拙地背词典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战士。
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对她的爱都不会变。而且,这次他是在为她而战。
证监会和媒体在第二天同时收到了材料。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寰宇集团的股票直接跌停。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都是“寰宇集团涉嫌财务造假,董事长李建国被调查”的新闻。
沈砚浦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表情平静。温杍瑶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跌,跌,跌。
“会跌多少?”她轻声问。
“至少五个跌停板。”沈砚浦说,“然后证监会立案调查,股票停牌。等复牌时,股价可能只剩下三分之一。”
温杍瑶倒吸一口冷气。她虽然不懂股市,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寰宇的市值会蒸发几十亿,意味着很多投资人会血本无归,也意味着……沈砚浦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这家公司。
“那……李建国呢?”她问。
“他会坐牢。”沈砚浦的声音很冷,“利益输送,财务造假,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试图谋杀。虽然下毒的证据还没找到,但吾会找到的。一定会。”
温杍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沈砚浦,”她说,“谢谢你。”
沈砚浦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烧公司’,谢谢你用正当的方式为我报仇。”温杍瑶认真地说,“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才是对的。”
沈砚浦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是侬教吾的。侬说,要用法律手段,用正当方式。吾记住了。”
窗外,上海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愚园路的老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温杍瑶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爱人,还是战友。是可以并肩作战,可以互相信任,可以一起面对风雨的战友。
而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手牵着手,心贴着心。
用爱,也用智慧;用温柔,也用力量。
去面对所有的挑战,去赢得 所有的胜利。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足够面对一切。
包括商场的腥风血雨,包括人性的阴暗险恶。
只要有爱,就有光。
只要有彼此,就有路。
而这条路,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直到所有的敌人都被击败,直到所有的仇恨都被化解,直到所有的爱,都开花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