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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沈家老宅

车子最终驶离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一片由高大梧桐掩映的安静街区。这里的建筑陡然变得低矮而富有年代感,红砖墙,水泥勾缝,黑色木门上方是弧形的石砌门楣,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洒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温杍瑶一直沉默着,任由沈砚浦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摩天楼截然不同的街景,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越缠越紧。他要带她去哪儿?他的家?那个传说中的沈家老宅?


车子在一处黑漆木门前缓缓停下。门楣比一路看来其他家都要高大些,石料也更显厚重,上面刻着的“慎德堂”三个字虽经岁月磨损,风骨犹存。门边挂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样式的电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司机快速下车,恭敬地打开沈砚浦这一侧的车门。沈砚浦这才松开一直握着温杍瑶的手,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温杍瑶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车内密闭空间里那种半强迫半恳求的氛围尚未散去,此刻站在这样一扇充满旧时代气息的门前,她恍然有种踏入另一个时空的错觉。但事已至此,她抿了抿唇,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稳稳地扶她下车。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老街区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窒闷。


“这里是我从小住的地方。”沈砚浦低声说,领着她走向那扇黑漆木门。他没有用钥匙,而是握住门上的铜环,轻轻扣了两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穿着素净的深蓝色棉布旗袍,外面罩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温和,看到沈砚浦,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砚浦回来啦。”目光随即落到温杍瑶身上,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了然和好奇。


“阿婆,这是温杍瑶,温小姐。”沈砚浦介绍,语气是对长辈特有的柔和,“温小姐,这是照顾我长大的阿婆。”


“阿婆好。”温杍瑶连忙打招呼,心里却是一惊。这位阿婆的气质,绝不像寻常保姆,倒更像旧式大家族里颇有地位的管家或者亲人。


“温小姐好,快进来,外头闷热。”阿婆侧身让开,目光在温杍瑶脸上停留片刻,笑意盈盈,“砚浦难得带朋友回来,还是个这么标致的小姑娘。”


温杍瑶被“小姑娘”这个称呼叫得有点不好意思,跟着沈砚浦迈过门槛。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有一口盖着木盖的老水缸,旁边种着一丛翠竹,在夜风里沙沙轻响。天井上方是四方的夜空,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正面是一排雕花木格扇门,此刻敞开着,露出里面堂屋的轮廓。


一切都古雅、静谧,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这与温杍瑶想象中顶级富豪的宅邸截然不同,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冰冷奢靡,只有沉淀了岁月温润的质朴与厚重。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樟木香和书卷气。


沈砚浦引着她穿过天井,步入堂屋。堂屋方正宽敞,屋顶很高,悬着几盏同样古式的电灯,光线柔和。家具都是深色老木头,样式简洁,擦拭得光可鉴人。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意境悠远。条案上摆着瓷瓶和座钟,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却也少了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更像一个保存完好的小型博物馆。


“阿婆,麻烦准备点茶和点心。”沈砚浦对跟进来的阿婆说。


“晓得了,你们先坐。”阿婆应着,又看了温杍瑶一眼,才转身朝后面走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后进的走廊里。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在车上时更甚,因为这安静里浸满了旧宅的呼吸。温杍瑶站在堂屋中央,有些无所适从。沈砚浦走到一张雕花扶手椅旁,示意她坐。


“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温杍瑶坐下,忍不住问。这环境和他“沈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反差太大。


“嗯。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沈砚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很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老宅安静,适合想事情,也适合做一些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是指那些非遗手艺吗?”温杍瑶想起他白天展现出的渊博知识。


沈砚浦点点头,神色稍微松弛了一点:“后面有间工作室,我平时会在那里。”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想看看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迫不及待想与她分享自己最私密的世界。温杍瑶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热切,与他深不可测的背景和刚才车上那种偏执的掌控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吸引力。


“好啊。”她说。


沈砚浦立刻起身,带她穿过堂屋一侧的月亮门,走向后进。后面是一个更小的院落,同样收拾得雅致。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


这里更像一个手工艺人的天地。靠墙是巨大的木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温杍瑶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刻刀、凿子、锤子、大小不一的刷子,还有成捆的竹篾、丝线、各色颜料、陶土胚子等等。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榆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作品:一个精致的竹编小篮,一只绘了一半花鸟的瓷盘,还有几个憨态可掬的泥人雏形。工作台一角,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传统炉灶模型,旁边摆着几个小小的锅具。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颜料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拂动墙上挂着的几幅泛黄的工笔画稿。


“这些都是你做的?”温杍瑶走近工作台,惊讶地看着那些作品。虽然只是半成品,但已经能看出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审美。


“嗯。有空就做一点。”沈砚浦站在她身侧,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竹编是跟一位老师傅学的,瓷器绘画是另一位,泥塑是小时候巷口老爷爷教的。”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温杍瑶拿起那个竹编小篮,手指拂过细密匀称的篾条,触感光滑。“你很喜欢这些。”


“它们让我觉得安静。”沈砚浦说,声音低了下去,“真实。”


温杍瑶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工作台上的泥人,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那种白天偶尔流露的疏离和淡漠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专注和一丝孤独。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两面。也许在这个堆满传统手艺的工作室里,才是他最真实自在的状态。而外面那个商业帝国的王座,或许只是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警惕压过。示弱和真实,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很厉害。”她放下小篮,由衷地说。


沈砚浦因为她这句简单的夸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这笑容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少了些古板,多了几分少年气。“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很简单。”


又是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邀请。温杍瑶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黑黢黢的院落。“以后再说吧。今天有点累了。”


沈砚浦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许,但他很快点头:“对,你该休息了。房间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就在楼上,我的房间旁边。”


温杍瑶心头一跳。住在这里?还就在他房间旁边?


“沈老师,这不太方便吧?我还是回酒店”


“很晚了。”沈砚浦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这里离你酒店很远。而且,阿婆已经收拾好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恳求的固执,“就住一晚,好吗?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总能用这种放低姿态的请求,让她狠不下心拒绝。温杍瑶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就一晚。”


沈砚浦明显地松了口气,立刻道:“我带你上去看看。”


楼上是木质地板,走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扇门。沈砚浦推开靠里的一扇:“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同样延续了老宅的古雅风格。一张挂着白色纱帐的雕花木床,同色的衣柜、梳妆台,临窗一张书桌,桌上甚至贴心地摆了一盆小小的、开得正盛的茉莉,清香袭人。床上用品看起来是崭新的,浅米色的缎面,触感丝滑。一切都舒适得恰到好处,仿佛早为她准备好。


“浴室在走廊尽头,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沈砚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看看还缺什么,跟阿婆说,或者跟我说。”


温杍瑶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这房间显然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它有一种被长期精心维护、却又缺少人气的静谧感。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靠床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水墨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朦胧,笔法细腻。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这幅画旁边的空白墙面上,有一个颜色稍微深一些的方形印记,似乎原来长期挂着另一幅画或相框,最近才被取下。


“那里原来挂的什么?”温杍瑶随口问道,指了指那个印记。


沈砚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什么,一幅旧画,裱框坏了,拿下去了。”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并且立刻转移了话题,“你早点休息。晚安。”


他说完,似乎怕她再问什么,匆匆带上了房门。


温杍瑶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门外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那个印记很新,周围的墙壁颜色对比明显,绝不像是挂了很久旧画留下的。而且,如果是裱框坏了,换一个就是,何必取下留下这么突兀的痕迹?


她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看了看那个方形印记。大小像是一个中等相框。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印记边缘,指尖沾上一点极细微的灰尘。印记内的墙面颜色明显浅于外面,显然是长期被遮挡的结果。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散发着樟木香的衣架。她又看了看梳妆台抽屉,也是空的。这房间干净得像酒店,却又比酒店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留”感。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方形印记上。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沈砚浦刚才的紧张,会不会和这个被取下的东西有关?那会是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来之前匆忙取下?


她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今晚信息量太大,从外滩的真相揭露,到车上的对峙与牵手,再到这座充满秘密的老宅,还有这个留着奇怪印记的房间,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她需要分散注意力。看到书桌上那盆茉莉,她走过去,想凑近闻闻花香。低头时,视线却瞥见书桌与墙壁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温杍瑶俯下身,费力地用手指去够。缝隙太窄,她试了几次,才用指尖将那东西拨弄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的一角。大概是不小心从相框里滑落,掉进缝隙,没有被发现。


温杍瑶捡起那一角照片。照片是彩色的,但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只有图像的一小部分:一片鹅黄色的衣角,和一只小小的、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颜色,这鞋子。


她死死盯着那片鹅黄和那只小脚,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来。她小时候,好像有过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也有一双类似的红色凉鞋,那是她七八岁时最喜欢的行头。


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测瞬间击中了她,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墙上那个方形印记。大小正好是一个相框。难道那里原本挂着的,就是这张照片的完整版?


沈砚浦有她小时候的照片?还挂在卧室的墙上?在她来之前匆忙取下,却不小心遗漏了一角?


这怎么可能!他们今天才“正式”认识!


温杍瑶握着那小小一角照片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起沈砚浦在车上那句没头没脑的“怕你跑掉”,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深不见底的专注,想起他那些过分周到的、仿佛早已熟知她喜好的举动。


难道,他们以前真的见过?在她毫无记忆的童年?而沈砚浦,不仅记得,还……


她不敢再想下去。这太诡异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也许只是巧合?颜色相似的小孩衣服和鞋子多了去了。也许那张照片根本不是她的,只是碰巧掉了这么一角?


但她需要确认。


温杍瑶将那一角照片紧紧攥在手心,走到门口,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楼梯口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沈砚浦的房间就在斜对面,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光亮,他还没睡。


她该去问吗?直接拿着这角照片去质问他?他会承认吗?还是会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楼下隐约传来阿婆和沈砚浦的说话声,用的是上海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温杍瑶下意识地退回房间,虚掩上门,只留一条缝隙。


脚步声在走廊停下,就在沈砚浦房间门口。


“东西都收好了?”是沈砚浦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嗯,按侬吩咐,都收到阁楼箱子里了。”阿婆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微的叹息,“不过砚浦,有些事,瞒得了一时”


“阿婆。”沈砚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和一丝恳求,“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怕吓到她。”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姑娘看着机灵,心思也正。侬好好讲,未必不能理解。总这样藏着掖着,反倒……”


“我明白。”沈砚浦声音艰涩,“再等等。等她再多信任我一点。”


脚步声再次响起,阿婆下楼去了。沈砚浦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温杍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擂鼓。他们的对话虽短,信息量却巨大。


“东西都收好了”印证了她的猜测,房间里的东西被特意收走了,包括那个相框。


“瞒得了一时”、“怕吓到她”沈砚浦确实有事情瞒着她,而且是可能让她害怕的事情。


“再等等,等她再多信任我一点”他并非不想坦白,而是在等待时机,或者说,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目前脆弱的联系。


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就是“她”。


温杍瑶低头,摊开手心,那片小小的、泛黄的照片一角静静躺着。鹅黄,鲜红,属于一个孩子的色彩。


她走回床边坐下,将那角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梧桐叶胸针并排。两样东西,都来自沈砚浦,都带着谜团。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更衬得老宅夜静。温杍瑶躺到床上,柔软的缎面被褥包裹着她,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


沈砚浦,你这个神秘、富有、充满矛盾的男人。纯情害羞的外表下,藏着偏执的掌控欲;恢弘的商业帝国背后,是这间满是传统手艺的工作室;而在这看似为她精心准备的房间里,却隐藏着关于她童年影像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交集?你对我,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


温杍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樟木香气的枕头里。


沈砚浦,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童年玩伴收集癖”?或者,是比那更深刻、更纠缠的因缘?


这个老宅的第一夜,注定无眠。而斜对面那个房间里的人,大约也同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守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与煎熬。


夜还很长,谜团如雾,层层叠叠,将这座石库门老宅,连同里面两颗悸动不安的心,一同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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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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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作者: 时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