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湛蓝天空,阳光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像一块巨大的、冷冰冰的蓝宝石。陆惊澜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用精巧的小剪刀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然后镊子轻轻一抽,线头出来了,留下肩膀上那道浅粉色的新疤。
“恢复得不错。”医生仔细检查了伤口,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赞许,“疤痕以后会慢慢变淡,但完全消失需要时间。最近三个月注意防晒,可以涂点祛疤膏。”
陆惊澜点点头,把衬衫拉好。布料摩擦过新生的皮肤,有点痒,但不疼了。那种持续了快一个月的、隐隐约约的钝痛终于消失,身体好像突然轻了不少。
顾廷枭等在诊室外面的走廊上,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怎么样?”
“拆了。”陆惊澜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之前自如多了,“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力量训练。”
“那得庆祝一下。”顾廷枭接过她的外套,很自然地帮她穿上,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默契得像做过千百遍,“想吃什么?我请客。”
陆惊澜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愣。
梁若薇。
顾廷枭也看到了,眉头轻轻皱起:“她找你?”
“嗯。”陆惊澜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晰:“陆小姐,我是梁若薇。你和顾先生……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们一面。”
陆惊澜看向顾廷枭,用眼神询问。顾廷枭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陆惊澜说,“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城南的‘山间’咖啡馆,你们知道吗?”
“知道。”
“那……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陆惊澜把手机放回口袋。诊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她找你做什么?”顾廷枭问,语气还算平静。
“没说。”陆惊澜摇摇头,“就说想见一面。”
顾廷枭没再问。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冷风迎面吹来,陆惊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顾廷枭见状,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陆惊澜愣了一下,没拒绝。
“谢谢。”
“不客气。”顾廷枭拉开车门,“先吃饭吧,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城南的“山间”咖啡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两层楼,挑高的天花板,整面的玻璃幕墙对着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满了竹子,秋天了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
顾廷枭和陆惊澜到的时候刚好三点。店里人不多,角落靠窗的位置,梁若薇已经等在那里。
第一眼,陆惊澜差点没认出来。
梁若薇剪短了头发。不是那种精致的短发造型,就是很简单的齐耳短发,发尾有点参差不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胡乱剪的。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洗得有点起球了,下面是条简单的深色牛仔裤。
整个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和从前那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梁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顾先生,陆小姐。”梁若薇站起身,声音很轻,“谢谢你们能来。”
顾廷枭点点头,拉开椅子让陆惊澜先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服务生过来点单,梁若薇只要了杯白开水。
“我不喝茶和咖啡了。”她解释,声音还是轻,但很平静,“医生说对神经不好。”
陆惊澜看着她。梁若薇的眼神变了,从前那种或娇媚或算计的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像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虚弱,但终于看清了现实。
“你的伤……”梁若薇看向陆惊澜的肩膀,“好点了吗?”
“拆线了。”陆惊澜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梁若薇低下头,双手捧着水杯,指节有些发白,“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那天在‘隐庐’,如果不是为了追我,你也不会受伤。”
“那是我的工作。”陆惊澜语气平淡。
“我知道。”梁若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但还是要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妈。”
陆惊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服务生把饮品送来了。顾廷枭点了美式,陆惊澜要了杯热可可,奶泡上撒了点肉桂粉,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梁若薇还是捧着那杯白开水,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梁家……”顾廷枭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现在怎么样?”
梁若薇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
“不太好,但也不算最糟。”她说,“我爸把能卖的都卖了,城东那套别墅,我妈收藏的那些珠宝,还有公司名下三块地皮。加上之前被陈伯年掏空的,资产缩水了大概……七成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至少保住了核心的建材业务,还有老厂房那块地。”她喝了口水,“我爸说,从头再来。他六十了,说这话的时候,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陆惊澜看着窗外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直吹,影子一直在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你呢?”顾廷枭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梁若薇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我下周去英国。”她说,“申请了一个艺术管理的硕士课程,两年。学校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顾廷枭有些意外:“艺术管理?”
“嗯。”梁若薇点点头,眼神终于有了点光彩,“我大学其实学的是艺术史,辅修过策展。后来家里出事,就没再碰了。现在想想……也许这是老天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还报名了一个环保公益组织的志愿者项目,跟他们一起去南美做雨林保护。可能听起来有点……矫情吧。但我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事。不再是被保护的人,也能……去保护点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惊澜。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敬佩,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迷路很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光,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走向它。
陆惊澜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隔壁桌偶尔的低声交谈。热可可已经不太烫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里带着肉桂的微辛。
“什么时候的飞机?”她问。
“下周三。”梁若薇说,“从上海飞伦敦。我妈……会跟我一起去。我爸让她去散散心,也顺便检查身体。她在‘隐庐’那晚受了惊吓,心脏一直不太好。”
顾廷枭想起那个在凉亭里抚琴的妇人。哀戚决绝的《幽兰》琴音,像某种穿越了二十年的回响。
“你母亲她……”
“她好多了。”梁若薇说,“虽然还是会做噩梦,但至少……能睡得着了。她说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沈阿姨的事,现在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
她看向顾廷枭,眼神诚恳:“顾先生,我知道梁家欠你和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爸说,等公司缓过来,会从每年的利润里拨一部分捐给‘清源’基金。钱不多,但……是个心意。”
顾廷枭摇摇头:“不需要。你母亲已经做了她该做的。”
“要的。”梁若薇坚持,“不然我爸……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三人之间又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影摇曳,阳光慢慢西斜,咖啡馆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陆惊澜那杯热可可终于喝完了,杯底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对了。”梁若薇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陆惊澜面前,“这个……给你。”
陆惊澜没接:“是什么?”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梁若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造型简约的匕首,“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当时觉得好看,但从来没戴过。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出来,觉得……可能适合你。”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个……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可以活得多么有力量。”
陆惊澜看着那条链子。银质已经有点氧化了,泛着淡淡的旧色,但造型确实简洁利落。她抬起头,对上梁若薇期待又忐忑的眼神。
“谢谢。”她最终说,接过盒子,“我会戴的。”
梁若薇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样子,依稀还能看出从前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那……我该走了。”她站起身,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还要回去收拾行李。”
顾廷枭和陆惊澜也站起来。三人走到咖啡馆门口,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梁若薇裹紧了身上的毛衣,朝他们挥挥手。
“保重。”她说。
“你也是。”顾廷枭点头。
梁若薇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看着陆惊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理了理,动作有点笨拙。
“陆小姐,”她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陆惊澜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来得突然,她没防备。
但看着梁若薇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小心翼翼的请求,她最终点了点头。
拥抱很轻,甚至算不上拥抱,只是很短暂的身体接触。梁若薇比陆惊澜矮一点,瘦瘦的肩膀靠过来,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
“谢谢你。”她在陆惊澜耳边轻声说,“真的。”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又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的深处。帆布袋在身侧晃啊晃,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单薄,但挺直。
顾廷枭和陆惊澜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巷角再也看不见。
“她变了。”顾廷枭说。
“嗯。”陆惊澜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银链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好事。”
“也许是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深褐色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
“下周三是吧?”顾廷枭忽然说。
“嗯?”
“梁若薇的航班。”顾廷枭说,“和我爸去瑞士是同一天。”
陆惊澜侧头看他。顾廷枭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某种命运的巧合带来的荒诞感。
“要去送吗?”她问。
顾廷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了。”他说,“有些告别……还是留点距离比较好。”
他们走出巷子,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城市的喧嚣瞬间涌过来,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刚才在咖啡馆里的那片刻宁静,像一场短暂的梦。
坐进车里,陆惊澜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下周……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顾廷枭正要发动车子,手顿住了。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陆惊澜看向窗外,“等你爸和梁若薇都走了之后。”
顾廷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期待?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
他最终没问,只是点点头:“好。”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西下,整个城市被染成暖金色。陆惊澜打开那个小盒子,取出银链子,笨拙地用一只手戴上。吊坠垂在锁骨下方,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好看吗?”她问,语气很平常。
顾廷枭侧头看了一眼。银色的细链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小小的匕首吊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陆惊澜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里的光很柔和。
车子继续向前开。前方是熟悉的公寓楼,也是熟悉的生活。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伤口在愈合,过往在沉淀,而新的人,新的路,正在慢慢展开。
顾廷枭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新生吧。
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重新开始,而是在经历过破碎之后,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凑起来,然后带着所有的裂痕和疤痕,继续往前走。
而这次,至少他们不是独自一人。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