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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疗愈之始

从老宅开回市区的路上,顾廷枭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的微涩,路边摊食物混杂的香气,还有不知从哪个公园飘来的桂花甜腻。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五光十色的河,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沉默地游回自己的洞穴。
公寓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顾廷枭把车停好,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铃声抬起头,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这张最近频繁出现在新闻里的脸。
顾廷枭没在意,径直走向冷藏柜。一排排塑料盒装好的半成品汤料摆在那里,标签上印着“虫草花炖鸡汤”、“当归枸杞乌鸡汤”、“党参黄芪排骨汤”,字迹工整得像药品说明书。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厨房的了解贫瘠得可笑。
“那个……虫草花的还不错。”收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买过,味道挺正的。”
顾廷枭回过头,女孩脸有点红,大概是鼓起勇气才说出口的。
“谢谢。”他拿了三盒,想了想又拿了两盒,“哪种……对伤口恢复比较好?”
“啊,那当归枸杞的好些吧,补气血。”女孩指指最右边那款,“我妈手术后喝的就是这种。”
顾廷枭又拿了三盒当归的,走到收银台。扫码的时候,女孩小声说:“顾先生,您……加油。”
他抬眼看她。女孩眼睛很亮,那种没被生活打磨过的、纯粹的善意。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温和了些。
提着塑料袋上楼时,顾廷枭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今天其实没做什么体力活,而是那种情绪过山车后的虚脱感。和老宅的对峙,父亲的眼泪,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辞职信……所有画面在脑海里来回闪现,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
电梯门打开时,他闻到了粥香。
很淡的米香,混着一点肉糜的咸鲜,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顾廷枭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没动。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熬粥,守在灶台边用勺子慢慢搅,说火候到了米粒才会开花,粥才会绵软。
原来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他推门进去。
陆惊澜正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勺子,慢慢地搅着一锅粥。灶台的火开得很小,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她侧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他只是下班回家。
“嗯。”顾廷枭把塑料袋放在岛台上,“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要静养。”
“躺不住。”陆惊澜继续搅粥,“而且……饿了。”
顾廷枭走过去看那锅粥。米粒确实开花了,稠度正好,里面加了撕碎的鸡丝和青菜末,颜色清清爽爽。灶台上还摆着几个小碟子——酱瓜、腐乳、肉松,都是开胃的小菜。
“你做的?”他有点惊讶。
“叫的外卖。”陆惊澜实话实说,“只是热一下。”
顾廷枭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轻,但眼睛里有了点温度。
“正好,我买了汤。”他把塑料盒拿出来,“便利店推荐的,说对伤口好。”
陆惊澜瞥了一眼那些包装精致的盒子,又看看顾廷枭。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提着那几盒汤的样子,莫名有点……笨拙的认真。
“谢谢。”她说,声音软了些,“先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粥很烫,顾廷枭吹凉了才喝,米香在口腔里化开,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那股从老宅带回来的寒意,就这么一点点被驱散了。
“董事会……顺利吗?”陆惊澜问,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顺利。”顾廷枭夹了块酱瓜,“清理方案通过了。我爸……”他顿了顿,“辞职了。下周三去瑞士。”
陆惊澜放下勺子,看着他。
顾廷枭垂着眼,专注地搅拌碗里的粥,好像那是什么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他把辞职信给我了。说……不想再成为我的负累。”
“你怎么想?”
“不知道。”顾廷枭诚实地说,“有点解脱,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累。好像终于爬完一座山,发现前面还有无数座山。”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窗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贴得很近。
“先休息吧。”她最终说,“山不会跑,明天再爬。”
顾廷枭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秋日午后晒过太阳的湖水。
“你呢?”他问,“伤还疼吗?”
“疼。”陆惊澜没有逞强,“但能忍。”
“明天我陪你去复健。”
“你不用上班?”
“我是老板。”顾廷枭难得开了个玩笑,“可以翘班。”
陆惊澜笑了。很浅的笑,但眼角的细纹漾开来,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许多。
吃完饭,顾廷枭坚持要洗碗。陆惊澜没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笨拙地挤洗洁精,水流开得太大溅了一身,又手忙脚乱地关小。
“其实有洗碗机。”她提醒。
顾廷枭动作一顿,扭头看她,表情有点窘。陆惊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轻松,自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顾廷枭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几个碗洗得值了。
复健中心在城东,一栋不太起眼的白色小楼。顾廷枭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陆惊澜开门,她左手还吊着,安全带都不太方便解。
“我可以自己来。”她说,但没拒绝他的帮助。
“我知道。”顾廷枭解开安全带,很自然地扶了下她的胳膊,“但我乐意。”
复健室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消毒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接待的护士认识陆惊澜,笑着打招呼:“陆小姐来啦?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陆惊澜说,声音比平时温和。
顾廷枭陪她做登记,然后被带到一间单独的复健室。物理治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林,说话声音很温和,但手劲不小。
“枪伤恢复到这个阶段,最难受的就是关节活动度训练。”林治疗师一边帮陆惊澜解绷带,一边对顾廷枭解释,“伤口愈合了,但里面的粘连组织需要慢慢拉开。疼,但必须忍。”
陆惊澜的左肩露出来。伤口缝合的地方已经拆线了,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疤痕,周围皮肤还有些肿胀和淤青。顾廷枭看着那道疤,喉咙发紧。
“开始吧。”陆惊澜说,语气平静。
林治疗师扶住她的胳膊,开始做被动活动。先是轻轻抬起,然后慢慢外展。刚开始角度很小,陆惊澜还能保持面无表情。但角度逐渐加大时,她的呼吸明显变重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廷枭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他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很好,再坚持一下。”林治疗师声音很稳,“到这个角度,保持十秒。”
陆惊澜咬住下唇,脸色发白。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地垫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十秒像十年那么长。
终于,林治疗师慢慢把她的胳膊放回原处。陆惊澜整个人松弛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呼吸又急又浅。
“休息一分钟,我们再来一组。”林治疗师说。
陆惊澜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顾廷枭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抽了张纸巾,很轻地擦她额头的汗。
“疼就喊出来。”他说。
陆惊澜摇摇头,睁开眼,眼里有生理性的水光,但眼神很清醒。“喊了也疼。”
第二组更艰难。角度又加大了几度,每移动一分,陆惊澜的身体就绷紧一分。顾廷枭看见她左手紧紧抓着椅子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疼……”她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很轻,像受伤的动物。
顾廷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咬我。”他低声说,把另一只手的手腕递到她唇边。
陆惊澜看着他,眼神有点涣散,汗水把头发黏在脸颊上。她摇了摇头,别过脸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顾廷枭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很轻的拥抱,怕碰到她的伤,但又想给她一点支撑。
陆惊澜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可能是早上咖啡的微苦。这些日常的气味,此刻却像某种止痛剂,让尖锐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林治疗师很专业地装作没看见,等了几十秒才说:“好,我们继续。”
那天上午,陆惊澜做了六组复健。结束时她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气。顾廷枭去买了瓶电解质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
“慢慢喝。”
陆惊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摇摇头。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谢。”她说,声音很哑。
“不用谢。”顾廷枭蹲下来,看着她,“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陆惊澜扯了扯嘴角:“习惯了。以前训练的时候……比这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廷枭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他忽然很好奇,她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这样的痛苦称为“习惯了”。
但他没问。有些故事,需要对方愿意讲的时候才能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顾廷枭确实推掉了不少工作,每天准时下班回家。有时候周谨言会把紧急文件送到公寓,他就坐在书房里处理,陆惊澜在客厅看书,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历史、地理、甚至还有一本讲昆虫图鉴的,厚得像砖头。
两人渐渐摸索出一种新的相处节奏。
顾廷枭学会了用砂锅煲汤。虽然第一次差点把厨房炸了,水放太少,火开太大,汤烧干了锅底焦黑一片。陆惊澜闻到糊味走进厨房,看见他手忙脚乱关火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拿过锅铲帮忙清理现场。
第二次好多了。他严格按说明书上的水量和火候来,守在灶台边像做化学实验。汤炖好的时候,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淡了。”他说。
陆惊澜接过勺子尝了尝:“正好。”
“真的?”
“我口淡。”
顾廷枭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口淡,是怕打击他的积极性。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下次我多放点盐。”他说。
“嗯。”
第三次,汤的味道终于正常了。顾廷枭盛了一碗递给陆惊澜,有点期待地看着她喝。陆惊澜慢慢喝完,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好喝。”
顾廷枭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
“那就好。”
有时候晚上,他们会一起看纪录片。陆惊澜选的,大多是自然类的,深海生物、热带雨林、极地冰川。画面很美,配乐舒缓,顾廷枭常常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纪录片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暗着,陆惊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看书,台灯的光把她侧脸映得温柔。
“怎么不叫醒我?”他揉揉眼睛。
“你累了。”陆惊澜翻过一页书,“睡一会儿挺好。”
顾廷枭看着她在灯光下的剪影,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的夜晚,奢侈得像偷来的。
复健还在继续。陆惊澜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期的快,但过程依然痛苦。每次做完复健,她都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但眼神里的倔强从未减少。
顾廷枭每次都陪着。从最初的束手无策,到后来学会在她疼得厉害时讲些无聊的冷笑话,真的很冷,冷到陆惊澜会翻白眼,但注意力确实被转移了一些。
“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的?”某次复健间隙,他突然问。
陆惊澜正疼得咬牙,没理他。
“因为如果肚子是黑的,”顾廷枭自问自答,“它们趴着的时候,天敌就看不见它们了。”
陆惊澜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牵扯到伤口又倒吸一口冷气。
“你……”她喘着气,“这笑话太烂了。”
“但你笑了。”顾廷枭理直气壮。
林治疗师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就这样,疼痛和笑声交织的日子里,陆惊澜左肩的活动度一天天恢复。疤痕的颜色从深红慢慢变淡,变成粉红色,摸上去还是硬的,但至少不肿了。
某个周末下午,复健结束后,顾廷枭没有直接开车回家。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个老街区。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顾廷枭带着陆惊澜走进一家门脸很小的小店,招牌上写着“陈记糖水”。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顾廷枭就笑:“小顾来啦?好久不见。”
“陈奶奶。”顾廷枭点头,“两碗杏仁茶,一碗热的一碗温的。”
“好嘞,坐。”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一个小院,种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这地方……”陆惊澜环顾四周。
“我妈以前常带我来。”顾廷枭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这里的杏仁茶是全城最好喝的,真材实料,不掺假。”
老太太端来两碗杏仁茶。乳白色的,上面撒了细细的桂花,香气扑鼻。
陆惊澜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杏仁的醇香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说。
顾廷枭看着她,眼神柔软。“我妈要是知道你,一定也会喜欢你。”
陆惊澜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对上顾廷枭的目光。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很像。”顾廷枭说,也放轻了声音,“都倔,都认死理,都……愿意为了对的事,撞得头破血流。”
陆惊澜低下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杏仁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没那么好。”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顾廷枭笑了,“你脾气硬,话少,有时候冷得像块冰。但你也……比谁都可靠。”
陆惊澜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那碗杏仁茶。甜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像某种温柔的承诺。
离开时,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塞给陆惊澜一小袋自制的桂花糖。
“姑娘,好好养伤。”老人拍了拍她的手,动作很轻,“小顾是个好孩子,就是心事重。你多陪陪他。”
陆惊澜接过糖,点点头:“谢谢您。”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尴尬,是一种舒适的安静。顾廷枭开车,陆惊澜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捏着那袋桂花糖,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红灯时,顾廷枭忽然说:“下周你该拆线了。”
“嗯。”
“拆完线,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顾廷枭难得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惊澜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忽然发现,他眉宇间那些总是紧锁着的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不少。
也许,疗愈的不只是伤口。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前方是熟悉的公寓楼,万家灯火中,有一盏灯是属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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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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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