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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尘埃初定

早晨七点,顾廷枭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窗口,股价走势图,高管离职审批流程,公关部的舆情简报,还有“清源”基金第一笔拨款的使用明细。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实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他看着那些尘埃,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吧,也是一个这样的早晨,他趴在父亲书房的沙发上,看着阳光里上下浮动的灰尘颗粒,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神奇的东西。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针脚细密,偶尔抬头对他笑笑。
那时候的顾震渊是什么样子的?
顾廷枭努力回忆。记忆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记得父亲总是很忙,书桌上永远堆着文件,打电话的声音很低沉,偶尔会传来拍桌子的动静。但周末的早晨,如果他在家,会陪顾廷枭拼一会儿模型,手指很稳,耐心却不多,拼错了就皱眉,但不会骂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母亲去世后吧。父亲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忙碌,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顾廷枭被送去寄宿学校,周末回家时,父子俩坐在长长的餐桌两头,中间隔着可以划船的距离。说话都是公式化的:成绩怎么样,钱够不够用,有什么需要。
再后来,就是争吵。关于公司方向,关于与陈伯年的合作,关于顾廷枭坚持要查母亲当年的事。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干脆不说了。
顾廷枭揉揉眉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惊澜端着咖啡进来,左手还有些不灵便,但已经能稳稳地托住托盘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没睡好?”她放下咖啡,看了眼他眼底的淡青色。
“睡了四个小时。”顾廷枭接过咖啡,温度正好,“够了。”
陆惊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平板翻了翻。“董事会十点开,材料都准备好了。周谨言说,那几个老股东昨晚私下碰过头,态度……有点暧昧。”
“意料之中。”顾廷枭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提神醒脑,“陈伯年倒了,他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毕竟这些年,顾氏和陈伯年的生意往来不少,真要细究,谁都干净不了。”
“你打算怎么办?”
顾廷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节奏很稳。
“清理是必须的。”他最终说,“但得有个度。全盘否定过去,等于否定了顾氏这二十年的根基。可如果不清理……”他抬起眼,“‘清源’基金就成笑话了。”
陆惊澜点点头。她懂他的意思,这场风暴过后,顾氏需要重建的不仅是业务,更是信誉。而信誉这东西,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难挣。
“周谨言建议分三步。”她调出一份文件,“第一,主动配合调查,把与陈伯年有明确非法关联的业务线全部剥离。第二,对中层以上高管做背景审查,有问题但情节轻微的,降职或调岗;问题严重的,辞退但不追责,除非涉及刑事。第三,公开承诺未来三年的合规投入预算,请第三方机构监督。”
顾廷枭快速浏览着文件。周谨言做事向来周全,这份方案考虑了法律风险、舆论影响,甚至细到了员工情绪的安抚策略。
“就这么办。”他合上平板,“告诉周谨言,十点开会,我需要他先发言。”
“好。”
陆惊澜起身要走,顾廷枭忽然叫住她。
“你的手,”他问,“换药了吗?”
陆惊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早上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拆线。”
“疼吗?”
“……有点。”她老实承认,“但不碍事。”
顾廷枭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但他记得昨晚在阳台上,她说需要时间考虑时的眼神,那里头有犹豫,有不确定,有某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脆弱吗?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战场上生存的人,突然被告知战争结束了,需要学习如何在和平的日子里生活。那种茫然,比任何枪林弹雨都让人不安。
“惊澜。”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昨晚说的……”他顿了顿,“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无论是去欧洲,还是留下来,或者……别的什么。你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陆惊澜靠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她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我只是……不太擅长处理这种‘选择题’。以前的任务都很简单:保护目标,解决问题,撤离。是非对错清清楚楚。但现在……”她摇摇头,“现在选项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
顾廷枭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十点开会,别迟到。”陆惊澜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顾廷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
股价还在小幅震荡,但整体趋势是向上的。市场喜欢确定性,哪怕这个确定性是“公司正在经历一场大清洗”,也比“公司可能随时爆雷”强。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宁可要一个糟糕但清晰的未来,也不愿面对美好但模糊的可能性。
他叹了口气,点开下一份文件。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十点差五分,顾廷枭走进去时,椭圆形的红木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有种紧绷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刚刚扳倒陈伯年的年轻人,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自己家里的烂摊子。
顾廷枭在主位坐下。右手边是周谨言,左手边空着,那是顾震渊的位置,二十年来从未换过人。
“开始吧。”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周谨言打开投影,开始汇报。数据,图表,方案要点,条理清晰得像一份学术报告。顾廷枭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扫一眼在座众人的表情。
几个老股东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年高管们则认真得多,有的在做笔记,有的皱眉沉思。最年轻的几个,都是顾廷枭上任后提拔的,眼神里明显有兴奋,那是嗅到变革机会时人才会有的光芒。
周谨言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是王董事,六十多岁,跟了顾震渊大半辈子,手里握着顾氏百分之五的股份。
“顾总,”他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方案我看了,很周全。但我想问个问题:这么大力度的清理,会不会……伤筋动骨?”
问题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你这么做,公司还撑得住吗?
顾廷枭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沉稳,甚至有点过于沉稳了。
“王董问得好。”他说,目光扫过所有人,“伤筋动骨是肯定的。但比起继续带着肿瘤生存,我宁愿动手术,哪怕过程痛苦一点。”
他顿了顿,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过去三年,顾氏与陈伯年相关业务的利润率。”红色的曲线高高上扬,“看起来很美,对不对?但这是建立在违规操作、环境破坏、甚至……人命之上的利润。”他切到下一张图,“这是同期顾氏在资本市场的估值增长率。”蓝色的曲线平缓得多,“市场不傻,他们嗅得到风险。所以顾氏的市盈率一直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不是因为我们赚钱能力差,是因为我们的钱……脏。”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在座各位,有人心里在想:做生意嘛,哪能完全干净?水至清则无鱼。”顾廷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我以前也这么想。但后来我发现,水太浑了,鱼也会死。区别只是早死晚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顾氏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长久,活得体面。所以这场手术必须做。痛,也得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接着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坚定,那是一种经过权衡后的选择,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最珍贵的认可。
顾廷枭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轻是因为有人分担了。
重是因为……他不能辜负这份分担。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顾廷枭和周谨言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的声音。
“比预想的顺利。”周谨言松了松领带,长出一口气,“王董那几个老狐狸,居然没怎么刁难。”
“他们不傻。”顾廷枭按下电梯按钮,“陈伯年倒了,他们需要新的靠山。而我现在……勉强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金属墙壁映出模糊的人影。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周谨言问。
顾廷枭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下降。“三点约了‘清源’基金的执行团队。五点半……”他顿了顿,“我爸约我见面。”
周谨言侧头看他,眼神复杂。
“需要我……”
“不用。”顾廷枭打断他,“我自己去。”
电梯停在地下车库。门开时,顾廷枭忽然说:“谨言,谢了。”
周谨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别,老板突然这么客气,我害怕。”
“我是认真的。”顾廷枭看着他,“这段日子,没有你撑着,我走不到今天。”
周谨言的笑容淡了淡,变得有些感慨。“应该的。”他说,声音轻了些,“而且……沈阿姨当年对我很好。我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
两人在车边分开。顾廷枭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车库。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像冬日里的阳光,不炽烈,但足够驱散寒意。
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世界瞬间暗了一个色调。
顾家老宅在城西,一片老别墅区里。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欧式风格,当时算很气派,现在看却有些过时了。花园里的草木倒是打理得不错,深秋了,枫叶红得正艳。
顾廷枭把车停在门口,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记不清了。最后一次回来是和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发誓再也不踏进这个门。
现在他又回来了,心境却全然不同。
推开车门时,管家陈伯已经等在门口。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看见顾廷枭时眼睛还是亮了亮。
“少爷回来了。”他接过顾廷枭的外套,声音有些抖。
“陈伯。”顾廷枭点点头,“您身体还好?”
“好,好。”陈伯连连点头,眼眶有点红,“就是……就是想您。”
顾廷枭心里一酸。陈伯在顾家干了三十多年,看着他长大,某种程度上比顾震渊更像父亲。母亲去世后,是陈伯每天叫他起床,给他做早餐,送他去学校。
“我以后……常回来。”他说,也不知道是承诺还是安慰。
走进客厅,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深色的实木家具,厚重的地毯,墙上的油画,大多是母亲喜欢的风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陈伯点的香,说是能安神。
顾震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顾廷枭停住了。
不过几个月不见,父亲老了太多。不是外貌上的,他依旧衣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而是精气神。那种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锐气和压迫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深深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
“来了。”顾震渊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坐下。尴尬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中间。
最后还是陈伯端着茶进来,打破了沉默。
“坐吧,坐吧。”老人放下茶具,看看顾廷枭,又看看顾震渊,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顾廷枭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顾震渊坐在长沙发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董事会……开完了?”顾震渊先开口。
“开完了。清理方案通过了。”
“那就好。”顾震渊点点头,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漾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他没擦,只是低头看着那片水渍。
又是一阵沉默。
顾廷枭等着。等父亲解释,等父亲道歉,等父亲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顾震渊只是沉默地喝茶,一杯接一杯,好像那是酒,能浇愁的那种。
茶壶空了。
顾震渊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廷枭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信。”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董事会所有职务,集团所有职位,全都辞了。我已经签好字了。”
顾廷枭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动。
“还有,”顾震渊继续道,“我建议董事会推选你接任董事长。王董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支持。”
顾廷枭抬起头,看着父亲。顾震渊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有释然,还有某种……如释重负?
“为什么?”顾廷枭问。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顾震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顾氏需要新生,需要一个干净的开始。而我……”他苦笑,“我是旧时代的残影,是那段不光彩历史的活证据。我留在董事会一天,那些往事就会被记起一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上——那是沈婉最喜欢的一幅,画的是海边的日出,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知道我欠你和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懦弱,我自私,我为了保全顾氏,牺牲了她的正义,也牺牲了你的……童年。”
顾震渊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不求你原谅,廷枭。我只希望……至少我能不再成为你的负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放在辞职信旁边,“下周三的航班,去瑞士。我在那边有个老朋友,开了家疗养院。我想去住一段时间,也许……很久。”
顾廷枭看着那张机票。日内瓦,单程。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有悲哀,我们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但还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就像拔掉一颗坏死的牙齿,痛,但痛过之后,伤口才能愈合。
“你走了,公司那些老人……”
“他们会听你的。”顾震渊打断他,“现在你是顾氏的旗帜,是扳倒陈伯年的英雄。他们不傻,知道该跟谁走。”
顾廷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在客厅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妈当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最后那段时间,跟你说了什么?”
顾震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她说……”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说,廷枭还小,你要好好照顾他。她说,她不后悔做那些事,只是遗憾……没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
眼泪从顾震渊脸上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这个在商场上叱咤半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顾廷枭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葬礼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站在墓碑前,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流。那时候他恨父亲冷血,现在才明白,有些悲伤太深了,深到流不出眼泪,只能往心里流,流到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花园里的枫叶在夕阳下红得像火,像血,像某种盛大而凄美的告别。
“机票你留着吧。”他说,背对着父亲,“疗养院……想去就去。但辞职信,我收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震渊哭得发红的眼睛。
“公司我会管好。妈没做完的事,我会接着做。”他顿了顿,“至于我们之间……等你想清楚了,等我想清楚了,再说吧。”
他拿起茶几上的辞职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顾震渊忽然叫住他。
“廷枭。”
顾廷枭停住,没回头。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
顾廷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夕阳正好落山,最后一抹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坐进车里,把辞职信扔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方看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缓缓关上。那些往事,那些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父子情,都被关在了门后。
顾廷枭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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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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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