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时,顾廷枭其实已经醒了很久。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角落里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很旧了,大概是房子沉降时留下的,弯弯曲曲像条干涸的河床。从前他从未注意过,太忙了,忙到连自己住的地方都只是睡觉的容器。但今天早上,不知怎么的,他就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卧室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陆惊澜在厨房。
她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比平时慢,锅碗碰撞的声音也轻。顾廷枭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道裂纹也没那么难看了。它就在那里,不完美,但真实。
他掀开被子起身。
厨房里,陆惊澜正背对着他煎蛋。她左手还不太使得上劲儿,单手打蛋的动作有些笨拙,蛋壳碎片掉了几粒在灶台上。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马上就好。”
顾廷枭走到她身后,看了眼锅里。蛋煎得有点过,边缘微微焦了。
“我来吧。”他说。
陆惊澜侧过身,把锅铲递给他。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素净,没化妆,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昨晚她也没睡好,他知道。伤口疼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大概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弛下来后反而不适应。
顾廷枭接过锅铲,关小火,把蛋翻了个面。焦是焦了点,但还能吃。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煎蛋,一个热牛奶,偶尔肩膀碰一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远处传来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声,但在这个顶层公寓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一些。
面包机“叮”一声跳起来时,周谨言的电话也来了。
顾廷枭按下免提,周谨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调是上扬的:“老板,批了。”
就两个字。
顾廷枭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陆惊澜倒牛奶的动作也顿了顿。
“什么时候?”顾廷枭问,声音平稳。
“凌晨三点多,检方连夜开会定的。”周谨言那边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涉嫌罪名一共七项,最重的是危害公共安全、跨国贿赂、还有……故意杀人未遂。梁夫人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
顾廷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煎蛋的焦香,有面包的麦香,有牛奶微微的甜腥。这些日常的气味,此刻却像某种锚,把他牢牢定在现实里。
“媒体呢?”他问。
“炸了。”周谨言苦笑,“从凌晨四点开始,我的手机就没停过。所有财经版、社会版、甚至娱乐版都在追这条新闻。公关部建议今天上午开个发布会,但我觉得……”
“不开。”顾廷枭打断他,“你帮我拟个声明,简短点,发官网就行。”
周谨言沉默了两秒:“好。内容方向?”
顾廷枭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云层很薄,是个难得的晴天。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一句话,在某个同样晴朗的早晨写的:“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不要愤怒的呐喊,只要清白的天空。”
“就三点。”他说,“感谢依法办案。公布‘清源’基金。最后……愿生者坚强,逝者安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明白了。”周谨言的声音低了些,“我亲自写,十点前发你确认。”
挂断电话后,厨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暴雨前闷在云层里的湿气。
顾廷枭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焦黄的边缘,嫩白的中心,热气腾腾的。
“吃饭吧。”他说。
上午十点半,顾廷枭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新闻窗口。
左边是财经频道,女主播用冷静克制的语调播报:“伯年国际今早开盘即跌停,市值单日蒸发超百亿。多家合作伙伴宣布暂停或终止合作……”
中间是社会新闻,标题触目惊心:“金融巨鳄涉黑幕,二十年污染真相浮出水面”。报道里没有出现沈婉的名字,只用“S女士”代称,但细节描写已经足够让有心人拼凑出轮廓。
右边是顾氏官网的页面。十分钟前,那份不足三百字的声明刚刚更新上去。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赞扬顾氏有担当,有人质疑这只是危机公关,也有人翻出陈年旧账,把顾震渊当年与陈伯年的合作史又挖出来鞭尸一遍。
顾廷枭一条条往下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惊澜端着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把茶杯放在桌角,顺势瞥了眼屏幕。
“别看太多。”她说,“没必要。”
顾廷枭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端起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只是……有点不真实。”
确实不真实。
追查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当结局真的来临,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像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需要时间确认自己真的睁开了眼睛。
陆惊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梁若薇上午联系我了。”她说,“她和梁夫人已经转移到安全屋,警方派了人保护。她说……谢谢你。”
顾廷枭摇摇头:“该谢的是你。”
“是我们。”陆惊澜纠正道。
顾廷枭看向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肩上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刺眼。
“伤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陆惊澜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不沉重,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喘息,经过长途跋涉后,允许自己停下来歇口气的那种喘息。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是周谨言。
他抱着一叠文件进来,眼圈比早上通话时更黑了,但精神头不错。
“声明发了,舆情监控显示正面反馈占七成以上,比预期好。”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清源’基金的初步方案,法务和财务都审核过了。另外……”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检察院想约个时间,补几个细节问题。我建议下周,等你缓一缓。”
顾廷枭接过文件,没立刻看。“公司里怎么样?”
“人心浮动是肯定的。”周谨言实话实说,“几个老股东有点慌,怕顾氏被拖下水。中层倒是干劲挺足,毕竟陈伯年倒了,新能源那块市场会空出一大块。至于底层员工……”他笑了笑,“茶水间里都在传你是‘为母报仇的现代版王子复仇记’,英雄色彩浓厚。”
顾廷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下午开个高管会吧。”他说,“稳一稳人心。‘清源’基金的事也正式宣布,让公关部做好方案,要透明,要实打实做事。”
“明白。”周谨言点头,视线在顾廷枭和陆惊澜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说,“那我先去准备。两点开会?”
“两点。”
周谨言离开后,书房又安静下来。顾廷枭翻开“清源”基金的方案,一页页看下去。陆惊澜没走,就坐在那里陪着他,偶尔帮他添点茶。
方案做得很细。第一期预算,首批援助地区,合作机构名单,监督机制……看得出来,周谨言是用了心的。或者说,整个团队都在用这种方式,试图从这片废墟里重建点什么。
顾廷枭看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项目选址地图,其中一个红点标在东南亚某国的一个村落,正是当年陈伯年那个污染项目所在地。卫星图上看,那片区域至今还能看出植被异常的颜色。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我想亲自去一趟。”他忽然说。
陆惊澜抬起眼。
“等项目启动的时候。”顾廷枭合上文件,声音很轻,“去看看……她当年想保护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这个城市永远这么繁忙,这么热闹,仿佛昨晚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我陪你去。”她说。
顾廷枭看向她的背影。阳光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肩部的线条因为绷带而有些不自然,但站姿依旧挺拔。
“你的伤……”
“到时候早好了。”陆惊澜转过身,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再说了,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没我在旁边,周谨言怕是觉都睡不好。”
她说得轻松,但顾廷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心里某个一直悬空的地方,忽然就落了地。
高管会开得比预想的顺利。
或许是因为尘埃落定,或许是因为顾廷枭在会上的表现异常沉稳,没有胜利者的张扬,也没有受害者的悲情,就是很冷静地通报情况,部署下一步工作,把“清源”基金作为顾氏未来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来阐述。
会开到一半时,有助理悄悄进来,在顾廷枭耳边说了句话。
顾廷枭点点头,面不改色地继续主持会议。但陆惊澜注意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波动。
散会后,等其他人都离开,顾廷枭才说:“陈伯年要求见我。”
陆惊澜皱眉:“警方同意了?”
“他说有重要信息要交代,但只跟我说。”顾廷枭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没答应。让周谨言转告,有话对检方说。”
陆惊澜走到他身边。窗外正是夕阳西下,整个城市被染成金红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你做得对。”她说。
顾廷枭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想去的。”他承认,“想当面问他,为什么。想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把人命当成什么,把良心当成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惊澜听出了底下压抑的颤抖。
“但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转过头,看着她,“他不会忏悔,不会愧疚。他只会觉得成王败寇,觉得自己运气不好。那种人的逻辑,我们永远理解不了。”
陆惊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个触碰,几乎没有分量,但顾廷枭紧绷的肩膀,就这么一点点松了下来。
“回去吧。”她说,“今天够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两人回到了公寓。
谁也没提晚饭的事,就这么默契地走上阳台。夜风有点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顾廷枭拿了条薄毯,递给陆惊澜,自己也披了一件。
城市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远处江面上有游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梦境里漂浮的萤火。
“快结束了。”顾廷枭忽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陆惊澜拢了拢毯子,肩上的伤在低温下隐隐作痛,但那痛感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安心。
“也是新的开始。”她说。
顾廷枭转过头看她。阳台的光线很暗,只有客厅里透出来的一点暖黄,勾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接下来……你什么打算?”他问。
这个问题在他们之间悬了很久,从温哥华回来后就悬着,只是谁都没去碰。现在风暴眼过去了,是时候面对了。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缕夜风。风从指缝间溜走,留下冰凉的触感。
“深蓝盾那边,给了我两个选择。”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是升职,去欧洲分部带团队。另一个……是留在国内,成立一个独立的安防咨询公司,他们可以注资,但我要自己运营。”
顾廷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想?”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惊澜收回手,转过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还没想好。”她实话实说,“前半生一直在跑任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保护这个人,追踪那个人。‘安定’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能有一个固定的地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许……也不错。”
顾廷枭的手指在毯子下蜷缩起来。
“如果你留下来。”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顾氏需要一个安全顾问。不是保镖,是真正的顾问,负责整个集团的安全体系重建。你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用你的方式做事。”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工作上的提议。至于生活……”他深吸一口气,“这间公寓,或者别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是那个‘固定的地址’。”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陆惊澜的头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月光下有种莫名的温柔。
“顾廷枭。”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你会……”
“等。”他打断她,没有任何犹豫,“多久都等。”
陆惊澜笑了。那是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之后,依然愿意相信点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好。”她说。
两人又安静下来,并肩看着夜景。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座老建筑在报时。一下,两下……一共十下。
十点了。
距离陈伯年被批捕,过去了差不多十八个小时。
距离沈婉去世,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年。
时间的长河浩浩荡荡,冲刷着一切罪恶与悲伤,也沉淀着所有勇气与坚持。此刻站在这里的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但他们还站着,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顾廷枭伸出手,在毯子下轻轻握住了陆惊澜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的。
她没有抽开。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光却愈发璀璨。那些灯光里,有千家万户的悲欢,有无数正在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