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浓。
顾廷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叶子落了一半的银杏树。已经是深秋了,距离陈伯年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新闻还在滚动播报,社交媒体上各种猜测和分析满天飞,但风暴眼中心,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陆惊澜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肩上的枪伤裹着厚厚的绷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梁夫人醒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顾廷枭转过身。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梁夫人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守着两名穿着便衣的警察,不是监视,是保护。经过那一晚“隐庐”的逃亡和后来的袭击,谁都不敢再掉以轻心。
推开房门时,梁夫人正半靠在床头。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鬓角的银发没有染,就这么散在枕边。但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有种过于清醒的锐利,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伪装。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吐字清晰。
陆惊澜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一点粥和汤,医院的餐食可能不合胃口。”
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那圈绷带上停留片刻。“你的伤……”
“不妨事。”陆惊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早就认识多年,“医生说您恢复得很好。”
梁夫人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活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的顾廷枭,“你母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顾廷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点滴管里液体规律的滴答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反而让沉默更加厚重。
“陈伯年抓了。”梁夫人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昨天下午。”顾廷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警方突击搜查了他的住所和公司,证据确凿。”
梁夫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抖,带着某种积压了太久的重量。等她再睁开眼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二十三年了。”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若薇,守着梁家那点摇摇欲坠的产业,像个提线木偶。”
陆惊澜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我第一次见到沈婉,是在一个慈善画展上。”梁夫人的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穿透时光,“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侧脸看过去……安静又坚韧。我们聊了很久,关于画,关于诗,关于她正在做的环保项目。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的孩子能看见真正的青山绿水。”
顾廷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她开始调查陈伯年的东南亚项目,察觉不对。她来找过我一次,说可能需要一些商业上的帮助,但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梁夫人苦笑道,“我那时候哪知道,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停下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陆惊澜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梁夫人接过来,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多。”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去陈伯年的公司找他说梁家贷款延期的事,那时候梁家的生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我得求他。在会客室等了很久,秘书说他临时有急事要处理。我就想……去他办公室外面等吧,兴许能快些。”
她喝了一口水,水温似乎让她平静了一点。
“他办公室旁边有个小会客间,门虚掩着。我本来没打算偷听,但是……”梁夫人抬起头,直视顾廷枭的眼睛,“我听到了你母亲的名字。”
顾廷枭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陈伯年在里面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冷。他说,‘沈婉那边不能再拖了,她手里的东西一旦公开,我们全得完蛋。’另一个人,我听不出是谁,问要怎么处理。陈伯年说……”梁夫人闭上眼睛,像是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重复那句话,“他说,‘那个多事的女人,找个干净的方式处理掉。做得像意外。’”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冰冷。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照不进这片阴影。
“我当时……腿都软了。”梁夫人的声音开始破碎,“我躲在走廊拐角,等他们出来。陈伯年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可怕。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是他手下负责海外项目的一个经理,姓王,三年前据说在柬埔寨死于疟疾。”
顾廷枭的手握成了拳,骨节泛白。陆惊澜无声地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种存在感本身就像一种支撑。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梁夫人说,眼泪终于滑下来,“我不敢。梁家那时已经快垮了,陈伯年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一个星期后……沈婉就出事了。新闻说是意外车祸,我看了报道,刹车失灵……呵。”
那声“呵”里全是冰冷的讽刺。
“再后来,陈伯年主动找上梁家,说可以帮我们渡过难关,条件是……”她抹了把脸,“条件是若薇必须听他的话,去接近你,拿到顾氏新能源的技术资料。我不肯,他说,那你就看着梁家破产,看着你丈夫跳楼吧。他还说……”她颤抖着吸了口气,“他还说,我知道沈婉的事,如果我想活命,最好乖乖听话。”
顾廷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所以你让若薇去了。”
“我没有选择。”梁夫人泪如雨下,“我是个懦弱的人,顾先生。我保护不了朋友,也保护不了女儿。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被推进火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沈婉,梦见她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陆惊澜递过去纸巾,等她哭声渐歇,才轻声问:“这些,您愿意对警方再说一遍吗?”
梁夫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愿意。”她说,“我欠沈婉一个交代,欠若薇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解脱。”
她看向顾廷枭:“你母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人。我配不上做她的朋友。但如果我的证词能让她安息,能让陈伯年付出代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顾廷枭沉默了很久。阳光移到了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纹路,那些压抑着的情绪,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谢谢你。”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会知道的。”
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顾廷枭开车,陆惊澜坐在副驾驶座上,谁都没说话。车载广播里还在播报陈伯年案的进展,主播用冷静克制的语调陈述着警方查获的物证数量、涉案金额、可能涉及的罪名清单。
数字很大,罪名很重。
但顾廷枭只觉得累。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几天没睡好的那种困倦,而是……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之后,连呼吸都需要刻意维持的空洞感。
“安德森的航班是晚上九点。”陆惊澜看了一眼导航,“去机场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顾廷枭这才想起,他们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早上在警局配合补充笔录,中午赶到医院,现在胃里空空如也,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随便吧。”他说。
陆惊澜没再问,顾廷枭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私房菜馆前停下。店面很小,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板娘认识陆惊澜,笑着迎上来:“小陆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麻烦您了。”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能看到小院里的几盆菊花,在暮色里开得正好。老板娘很快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先喝点汤,暖暖胃。”陆惊澜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顾廷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温度正好,鲜香浓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冰冷的空洞感似乎被熨帖了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他问。
陆惊澜低头挑着面条:“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有个线人住在这附近。他请我吃过一次,说这是全海市最好吃的鸡汤面。”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廷枭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他记得她说过,那个线人后来暴露了,没救回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热食下肚,身体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实感。老板娘又送来一壶大麦茶,说是自家炒的,暖胃又不伤眠。
离开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不息,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陆惊澜把车停在贵宾厅的专属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安德森已经在贵宾厅等他们了。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休闲外套,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看起来不像要跨越大洋,倒像是周末去近郊度个短假。
“顾先生,陆小姐。”他起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感谢你们特意来送我。”
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机场跑道,起降的飞机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
“梁夫人那边……”安德森问。
“醒了,愿意作证。”陆惊澜简短地说,“警方下午已经做了初步笔录。”
安德森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她是个关键证人。陈伯年做事一向谨慎,能留下活口并愿意开口的……不多。”
顾廷枭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梁夫人的事?”
“怀疑过。”安德森坦承,“但证据不足。而且……”他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开口的时机。强求不得。”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和茶。安德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望向窗外。一架巨大的波音777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
“我的任务结束了。”他转回头,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组织让我转达对二位的感谢。你们提供的证据,不仅对陈伯年案至关重要,也为我们追查的其他几条线索提供了关键连接点。”
顾廷枭微微皱眉:“组织?”
安德森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央。名片很简单,白色底,深蓝色字体,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David Anderson”,下面是一行小字:“Global Integrity Initiative(全球廉正倡议组织)”。
“非政府组织,主要关注跨国腐败、环境犯罪和商业欺诈。”安德森解释道,“我在里面工作……差不多十年了。”
陆惊澜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下。“所以你来顾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投资。”
“是为了陈伯年。”安德森承认,“我们追踪他很久了,但他很狡猾,大部分脏活都通过层层代理和空壳公司完成,很难抓到直接证据。顾氏与他的纠葛,是一个难得的突破口。”他看向顾廷枭,“但我必须说,你母亲的日记和林致远保存的证据……远超我们的预期。那才是真正打破平衡的东西。”
顾廷枭没有说话。窗外的飞机正在加速,机头抬起,冲进茫茫夜空。
“陈伯年不会是一个人。”安德森继续说,“他背后有网络,有资金链,有保护伞。这个案子会扯出很多人,过程可能漫长,甚至……可能有些环节最终也无法彻底清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至少,火已经点起来了。”
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拎起行李箱。
“正义有时需要漫长的等待,但总需要有人先点燃火把。”他看着顾廷枭和陆惊澜,目光深沉,“你们做到了。而且我相信,这不是结束。”
顾廷枭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安德森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保重,顾先生。还有陆小姐,你的伤,好好养。”
陆惊澜点点头:“一路平安。”
安德森走了。背影穿过贵宾厅的玻璃门,汇入机场熙攘的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顾廷枭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陆惊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我们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周谨言发消息,说警方需要最后一批证据的原件,明天上午要送过去。”
顾廷枭“嗯”了一声,却没动。
远处,又有一架飞机腾空而起,红色的航行灯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像一颗远行的星。
“惊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他转过头,在机场明明暗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如果我妈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些,她会说什么?”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婉照片上的眼睛,想起日记里那些温柔又坚定的字句,想起梁夫人描述的、站在山水画前的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
“她可能会说,”陆惊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廷枭,你辛苦了。’”
顾廷枭的睫毛颤了颤。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陆惊澜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异常地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顾廷枭才低声开口:“走吧。该提交的证据,该做的了结……总得有个结尾。”
他们走出贵宾厅,走进电梯,回到停车场。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但在这个角落,在这个时刻,一切都仿佛沉淀下来。
顾廷枭启动车子,驶离机场。后视镜里,航站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陆惊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