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晃眼,像某种冷酷的审讯灯,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顾廷枭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左边胸口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是陆惊澜的血,已经半干了,摸着有点发硬,像一层粗糙的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种刺鼻的、带着死亡暗示的气味。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某个诊室里隐约的哭泣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像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紧绷的神经。
抢救室的门上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已经亮了四十分钟。
顾廷枭盯着那盏灯,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不敢眨眼,好像眨一下,那盏灯就会熄灭,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隧道里的画面,陆惊澜捂着肩膀踉跄奔跑的背影,枪声炸开的瞬间,她靠在他怀里说“我会在”时苍白的脸。
还有血。那么多血,温热地沾在他手上,衣服上,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廷枭没回头,但能听出是谁,周谨言的脚步声他太熟了,那种即使着急也尽量保持节奏的、属于职业经理人的步伐。
“顾总。”周谨言在他身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陆小姐她……”
“还在手术。”顾廷枭说,声音嘶哑得厉害,“肩膀旧伤崩裂,失血过多,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没细说。”
周谨言沉默了几秒,然后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热水。”他说,“您嘴唇都裂了。”
顾廷枭没接。他转过头,看向周谨言。这位跟了他七年的特助,此刻看起来也不太好,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
“外面怎么样了?”顾廷枭问。
周谨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才开口:“警方那边,隧道袭击的两个人已经控制住了。开灰色SUV的那个司机肋骨断了三根,还在昏迷;拿枪的那个脖子上挨了一刀,不深,缝了针,现在在单独病房里,有警察看着。”他顿了顿,“两个都是职业的,有案底,但嘴很硬,暂时还没吐露雇主。”
顾廷枭点点头,意料之中。陈伯年不会蠢到用容易开口的人。
“那条船呢?”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谨言看了眼手表,表情凝重:“距离预定离港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海关那边……我们匿名举报的材料他们收到了,也启动了初步调查,但要走完所有审批程序,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船早开出去了。
顾廷枭闭上眼睛。胸腔里有股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胃里翻搅。陆惊澜用半条命换来的时间,难道就要这样白白浪费?
“不过,”周谨言忽然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希望,“林哲和徐薇那边有了突破。他们从陈伯年一个被我们监控的助理手机里,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了‘海通速运’,提到了今天下午两点的船,还提到了……船上的‘货’。”
顾廷枭猛地睁开眼:“什么货?”
“没明说,但用了个代号,‘硬通货-47号’。”周谨言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我们查了‘硬通货’在走私圈的黑话,一般指两种东西:毒品,或者……黄金。”
黄金。五亿美元的黄金。
顾廷枭脑子飞快地转。如果是黄金,那就解释得通了,体积小,价值高,容易变现,而且通过物流公司伪装成普通建材运输,确实隐蔽。但海关要查黄金走私,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现场开箱。
“来得及吗?”他问。
周谨言摇头:“正常程序来不及。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哲说,他们截获了另一条信息。陈伯年那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命令船提前离港。现在离港时间改到了一点五十。”
顾廷枭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站起身,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赶紧扶住墙壁。失血后的虚弱感还没完全褪去,加上一夜未眠,身体像灌了铅。
“顾总,”周谨言也站起来,扶住他胳膊,“您不能再……”
“手机给我。”顾廷枭打断他,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谨言把手机递过去。顾廷枭接过,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找到了一个号码,不是周谨言的,不是林哲的,而是一个标注为“郑-经侦”的联系人。这是陆惊澜之前建立的联系渠道,海市经侦部门的郑处长。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边很安静,只有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郑处长,我是顾廷枭。”顾廷枭开门见山,“‘海通速运’那条船,装的不是建材,是黄金。陈伯年转移资产的最后一批,价值五亿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证据?”
“聊天记录截图已经发到您的加密邮箱。代号‘硬通货-47号’,走私黑话指黄金。”顾廷枭语速很快,“船原定两点离港,但陈伯年刚刚下令提前到一点五十。现在还有……”他看了眼时间,“三分钟。”
又是一阵沉默。顾廷枭能听见电话那头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
“位置。”郑处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紧绷了些。
“东港三号码头,‘海通速运’的‘荣发号’。”顾廷枭报出信息,“船是巴拿马籍,船长叫刘大勇,四十七岁,有三次走私前科,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没定罪。”
“知道了。”郑处长说,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顾廷枭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他看向抢救室那盏依然亮着的红灯,又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八分。
两分钟。就算郑处长立刻下令,从指挥中心到码头,再到登船检查……来不及了。
除非……
他忽然想起陆惊澜之前说过的话:警方已经在路上了。隧道袭击案发生后,警方肯定已经出动,最近的巡逻车、甚至特警,应该已经在往东港方向赶。
他立刻调出另一个号码,打给林哲。
电话秒接。“顾总。”
“把我们掌握的‘荣发号’位置、船籍信息、还有黄金走私的推断,全部匿名发送给市公安局的公开报警平台,还有海警的应急频道。”顾廷枭命令道,“用多个虚拟IP发,制造出很多人同时报警的假象。”
林哲愣了一瞬,但马上反应过来:“明白!马上做!”
挂了电话,顾廷枭重新坐回椅子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剩下等。等医生的消息,等码头的消息,等……那个等了二十年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点五十分。
一点五十二分。
一点五十五分。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顾廷枭几乎是弹起来的,周谨言也立刻跟上。
“医生,她……”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手套,说话干脆利落,“肩胛骨附近的旧伤口崩裂,我们做了清创和缝合,失血有点多,输了400cc血浆。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眼顾廷枭,“她左手小臂有骨裂,打了石膏。身上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总的来说,没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顾廷枭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胸腔里那块大石头只挪开了一半。
“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效果还没过,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医生说,“你们可以去病房等着。202,单人病房,已经安排好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的时候,顾廷枭跟在旁边。陆惊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打着石膏,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顾廷枭看着她,心脏某个地方狠狠地揪了一下。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那么强,强得像一把永远不会弯折的刀。但现在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病房在二楼,朝南,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小花园。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护士把病床推到位,调整好高度,又检查了输液管和监护仪,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廷枭和周谨言,还有床上昏睡的陆惊澜。
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窗外的阳光很暖,但顾廷枭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周谨言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立刻接通,同时按下了免提。
“周先生,码头那边……”是林哲的声音,喘得厉害,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有引擎声,还有隐约的警笛,“拦住了!船刚解缆,海警的快艇就围上去了!现在船被逼停在港池中央,海关和经侦的人正在登船!”
顾廷枭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黄金呢?”周谨言问。
“开箱了!”林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第一个集装箱,装的确实是建材。但第二个、第三个……全是金砖!码得像墙一样!海关的人说,初步估计至少三吨!”
三吨黄金。按现在的金价,差不多就是五亿美元。
陈伯年最后的后路,断了。
“陈伯年人呢?”顾廷枭开口,声音嘶哑。
林哲顿了顿,背景音里的警笛声更清晰了。“他……他不在船上。但我们监听到他一个手下的电话,说陈伯年半小时前从家里出发,去了西郊的私人码头,好像想坐快艇从海上走。”
顾廷枭和周谨言对视一眼。西郊私人码头,那里水网复杂,直通出海口,确实是最快的逃跑路线。
“警方知道吗?”周谨言问。
“应该知道了。郑处长那边刚才调了海警和特警,往西郊方向去了。”林哲说,“我这边继续盯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电话挂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光斑在地板上拉得更长。顾廷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慢散步,有护士推着轮椅走过,一切平静得不像话。
而就在这座城市的东西两侧,两场围捕正在同时进行。
时间继续流逝。
下午两点二十分。
周谨言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加密频道的信息,来自徐薇:“警方突击搜查了陈伯年的别墅、公司和琉璃阁。别墅里搜出大量现金、古董和机密文件;公司电脑硬盘全部被扣押;琉璃阁……你们绝对想不到他们找到了什么。”
顾廷枭看向手机屏幕。
徐薇发来几张照片。第一张是琉璃阁地下室的画面,墙上一排保险柜全部被打开,里面不是文件,不是钱,而是一个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晶体,毒品,而且是高纯度的。
第二张照片更触目惊心:一个隐蔽的储藏室里,堆满了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青铜器、玉器、瓷器,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文物,走私文物。
第三张照片,是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资金往来,收款方有海外政客的名字,有离岸公司,甚至还有几个国际恐怖组织的代号缩写。
“陈伯年这二十年,不止做了污染那一件事。”周谨言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根本就是个犯罪集团。”
顾廷枭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照片,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为那些被污染的土地,为那些生病的村民,为母亲,为所有被陈伯年的贪婪毁掉的人生。
下午两点四十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进来给陆惊澜换输液袋,动作很轻,但陆惊澜还是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点,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转向床边。看到顾廷枭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舒了口气。
“醒了?”顾廷枭俯身,声音放得很柔。
陆惊澜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尝试抬手,但左手打了石膏动不了,右手刚一动就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她眉头紧皱。
“别动。”顾廷枭按住她的右手,“伤口刚缝好,左手骨裂,打了石膏。你需要休息。”
陆惊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船呢?”
“拦住了。”顾廷枭说,“黄金,三吨,全在船上。陈伯年想从西郊码头坐快艇跑,海警和特警已经过去了。”
陆惊澜闭上眼睛,又睁开。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他跑不掉的。”她说,声音虚弱,但很肯定,“西郊那边水道复杂,但海警有红外和雷达,快艇跑不过巡逻艇。”
顾廷枭点点头,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她的手很凉,但在他掌心慢慢回暖。
就在这时,病房墙上的电视忽然自动打开了,不是他们开的,可能是护士之前看过忘了关。屏幕亮起,是海市电视台的新闻直播画面。
主播的表情异常严肃,语速很快:“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今天下午,我市警方联合海关、海警等多个部门,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执法行动。行动目标直指伯年国际集团董事长陈伯年及其关联企业……”
画面切到现场。是西郊码头,黄昏的光线下,几艘海警的快艇围住了一艘白色的豪华快艇。快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的,正是陈伯年。
镜头拉近。陈伯年脸上没有电视上那种和善的微笑,而是扭曲的、近乎狰狞的愤怒。他对着镜头大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海浪声淹没了。海警的喇叭在喊话,命令他停船接受检查。
快艇没有停,反而加速,试图从两艘巡逻艇的缝隙中冲出去。
但没成功。
一艘更大的海警舰船从侧面逼过来,船舷几乎贴上快艇。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舰船上跳下,动作迅猛得像猎豹。陈伯年身边的保镖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陈伯年本人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住,反剪双手,“咔”一声脆响,手铐锁上了。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那张曾经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脸,此刻写满了绝望、不甘、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挣扎着,对着镜头嘶吼,但很快被按着头押进船舱。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字清晰:“据悉,陈伯年涉嫌多项重大犯罪,包括环境污染、资金挪用、走私、洗钱、以及可能的谋杀未遂。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电视声音被调小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顾廷枭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快意,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二十年的等待,母亲未完成的追问,那些在污染中死去的、活着受苦的人……所有这一切,最终凝结成电视画面上那个被戴上手铐、押进船舱的身影。
很轻,又很重。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实。
顾廷枭低下头,看见陆惊澜正看着他。她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洗净了灰尘的琥珀。
“结束了。”她轻声说。
顾廷枭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小心避开了输液针的位置。
“还没完全结束。”他说,声音嘶哑,“但开始了。”
窗外,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洒进来,把病房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人声,生活继续的声音。
而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两个人握着手,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被定格的历史性画面,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胜利,不需要欢呼。
有些结束,恰恰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