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顾廷枭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凌晨五点多,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他侧躺着没动,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陆惊澜睡得很沉,受伤后她总是这样,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来修复。她的背对着他,被子在肩膀处隆起一个柔软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顾廷枭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父亲今天下午飞瑞士,梁若薇晚上飞伦敦,两班航班相差不到三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送,送哪个,或者两个都不送。
正想着,陆惊澜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着,眼神有点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还早。”顾廷枭轻声说,“再睡会儿。”
陆惊澜“嗯”了一声,却也没再闭眼。她就那么侧躺着,和他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细小阴影。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在昏暗的晨光里安静地对视。
这种时刻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空气里有种柔软的张力,像春天里第一根破土的嫩芽,小心翼翼,但又势不可挡。
最后还是陆惊澜先移开视线。她慢慢坐起身,左肩的活动已经自然了很多,但还是下意识地护了一下。
“你今天……”她问,没说完。
“上午有个会。”顾廷枭也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下午……再说。”
陆惊澜点点头,没再问。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很厚,是个阴天。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又挺拔。
顾廷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在“隐庐”山林里奔跑、受伤、却依然冷静规划逃脱路线的女人。和此刻这个穿着宽松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上午的会开得心不在焉。
顾廷枭坐在会议室主位,听着各部门汇报“清源”基金的进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父亲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收拾最后一点行李,或者坐在老宅客厅里,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想梁若薇,她应该已经到机场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和母亲一起,等待一场漫长的告别。
“……顾总?”
周谨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顾廷枭抬眼,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揉了揉眉心,“说到哪儿了?”
“第一期援助物资的采购清单。”周谨言把平板推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切,“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顾廷枭快速浏览清单,“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另外,联系一下东南亚那边的合作方,我想下个月亲自过去一趟。”
“下个月?”周谨言有些意外,“时间会不会太紧?”
“就下个月。”顾廷枭合上平板,“会议就到这儿吧,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周谨言留到最后。等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他才开口:“下午三点的航班,你真不去送?”
顾廷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去了。”他说,“昨天跟老爷子通了电话,该说的都说了。当面送……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那梁家那边……”
“也不去了。”顾廷枭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有些告别,适合远观。”
周谨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他收拾起文件,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陆小姐的伤……差不多全好了吧?”
“拆线了,在恢复期。”
“那就好。”周谨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老板,有些事,该解决就得解决。拖着对谁都不好。”
顾廷枭看着他:“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周谨言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顾廷枭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又迟迟不下,就那么悬着,让人心里发闷。
他知道周谨言在说什么。那份合约,那个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那个悬在他们之间、谁都没去碰的问题。
是该解决了。
下午两点,陆惊澜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
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肩膀,又让她做了几个动作,抬手,外展,后伸。陆惊澜一一照做,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基本活动度都恢复了。
“恢复得很好。”医生在病历上写字,“疤痕以后会慢慢变淡,但完全消失不可能。力量训练可以开始了,但要从最轻的开始,慢慢来。”
“明白。”陆惊澜扣好衬衫扣子。
“还有,”医生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枪伤不仅是身体上的创伤,心理上也会有影响。如果晚上做噩梦,或者情绪上有波动,都是正常的。给自己一点时间。”
陆惊澜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很小很细的雨丝,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惊澜没带伞,也不急着躲,就慢慢走着。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在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想起医生的话,心理创伤。是啊,怎么会没有呢。那些子弹破空的声音,血的味道,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的感觉……这些记忆像烙印,刻在身体里,也刻在脑子里。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回忆。因为每次回忆起来,总会有另一些画面同时浮现,顾廷枭在隧道里把她护在身下的样子,在复健室说“疼就咬我”的样子,在厨房笨拙地煮汤的样子。
痛苦和温暖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分不清彼此。
手机响了,是顾廷枭。
“复查完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完了。医生说没事了。”
“那就好。”顾廷枭顿了顿,“我在新公寓这边,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新公寓。陆惊澜想起他之前说的“秘密”。原来是指这个。
“地址发我。”
“好。”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门口。陆惊澜下车,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清新味道。小区里种了很多银杏,叶子黄了一大半,被雨打落一地,铺成金色的地毯。
顾廷枭等在单元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没穿外套,显得随性很多。看见陆惊澜,他笑了笑:“来了。”
“嗯。”
两人一起坐电梯上楼。电梯很小,只能容三四个人,他们并肩站着,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味,他的是须后水和咖啡,她的是医院消毒水和雨水的微潮。
“几楼?”陆惊澜问。
“顶楼。”顾廷枭按下按钮,“但只有六层,不算高。”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只有两户。顾廷枭用钥匙打开右边那户的门,侧身让陆惊澜先进。
第一眼,陆惊澜就愣住了。
房子不大,大概一百平左右,但格局很好。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整面的落地窗对着小区的花园,能看到那些金色的银杏树。房子是空的,没有家具,只有光洁的木地板和雪白的墙壁。但采光极好,即使是在这样的阴天,屋里也亮堂堂的。
“这是……”陆惊澜转身看他。
“我上个月买的。”顾廷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老房子,房龄二十年了,但物业不错,邻居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很安静。”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之前的顶层公寓太大了,而且……太多不好的回忆。我想换个地方。”
陆惊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慢慢走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走到厨房,手指拂过光洁的台面;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也是空的,但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她问。
顾廷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一起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像在看一张空白的画布。
“因为想问问你的意见。”他说,声音很轻,“如果你留下来,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陆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这个空房间。脑子里却在想,这里可以放一张沙发,要深灰色的,软硬适中;那里可以放书架,不用太大,够放她那些杂书就行;厨房的台面上可以摆两盆绿植,要容易活的,比如绿萝或者吊兰……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心惊。
“我还没……”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没做决定。”
“我知道。”顾廷枭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如果你决定留下,这里可以是一个选择。如果你决定走……”他顿了顿,“那这房子就当我投资了,也没什么。”
话说得轻松,但陆惊澜听出了底下的紧张。他在试探,小心翼翼地,像在冰面上走路,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
回到原来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雨又下起来,这次是真下雨,哗啦啦的,敲在窗户上像密集的鼓点。顾廷枭煮了两碗面,还是他最拿手的鸡汤面,加了青菜和煎蛋。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但谁都没在看,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来填补沉默。
吃完面,顾廷枭去洗碗。陆惊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洗得很认真,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这个画面如此日常,日常得让她心里发酸。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拿着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洗碗机启动的嗡鸣,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她走回客厅。
顾廷枭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他的动作停住了。
陆惊澜走到茶几前,把文件袋放下。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岁月的颜色。
“顾廷枭。”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顾廷枭放下水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神很复杂,有预料之中的了然,也有掩藏不住的紧张。
“你说。”他说。
陆惊澜在长沙发上坐下,和他隔着茶几相对。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薄薄的文件,只有两页纸,标题是《人身安全保护服务合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加条款:临时伴侣关系协议》。
她把文件推到顾廷枭面前。
“根据合同第七条,”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法律条文,“当委托方人身安全威胁解除,且经双方确认后,本合同自动终止。附加条款同时失效。”
顾廷枭没看文件,只是看着她。
“陈伯年被捕,相关势力正在清算,你的安全威胁已经解除。”陆惊澜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我的伤也基本康复,可以执行其他任务。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根据约定,我的保镖任务正式结束。‘女友’身份,也到此为止。”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又刺耳。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顾廷枭终于垂下眼,看着那份合同。纸张很白,上面的黑字很清晰,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惊澜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要走了?”
陆惊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还有她心里那些犹豫、不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了下来,“但合约是基于虚假身份的保护关系。现在,没有虚假了。我们之间……需要重新定义。”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确认什么。
顾廷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还是没离开她。
“重新定义。”他重复道,像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以什么身份?雇主和前保镖?还是……”
“以顾廷枭,和陆惊澜的身份。”陆惊澜打断他,语气很坚定,“没有合约,没有任务,没有雇佣关系。就是两个人,站在这里,看看……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她说完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压抑,反而有种紧绷的期待,像箭在弦上,等待发射。
顾廷枭看着她。看着她平静但认真的脸,看着她肩膀上新伤未愈的淡淡疤痕,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梁若薇送的银链子,小小的匕首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想,她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所有伪装,直指核心。
而这次,他不想再伪装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就重新定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这样他们的视线就平齐了。这个姿势让陆惊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味。
“陆惊澜,”顾廷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雇主对保镖的依赖,不是合约关系里的表演,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坚强,冷静,有时候冷得像块冰,但心里比谁都热。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但又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陆惊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情感,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廷枭握住她的手,很轻的触碰,像怕惊扰什么,“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只是……在重新定义之前,我得让你知道我的定义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你的定义是什么。无论那是什么,我都接受。”
陆惊澜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很暖,暖得让她眼眶发酸。
窗外,雨还在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换成了深夜新闻,主播的声音很低沉。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份已经失效的合约,以及……一个等待被书写的新的开始。
陆惊澜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慢慢想。”
顾廷枭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但眼睛里却像有星光炸开,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嗯。”他说,“不急。”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碎的滴答声,像时钟在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谁都没动,就这么蹲着,坐着,手牵着手,在灯光下安静地对视。
那份合约还躺在茶几上,纸张微微卷曲,像一个已经完结的旧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