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还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像没睡醒的眼睛。顾廷枭靠在公寓阳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杯刚煮好的咖啡,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后半夜干脆起来,和陆惊澜一起盯着电脑屏幕,看林哲和徐薇传回来的数据,看“海通速运”那条船的海关申报记录,看加密频道里零星传来的、关于陈伯年那边动向的碎片信息。
但现在,这个时刻,他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哪怕只是几分钟。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楼下街道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规律感。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驶过的轰鸣,闷闷的,像地底深处的雷。
顾廷枭喝了一口咖啡。苦,但提神。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国际新闻聚合网站的头条推送,还是昨晚那些内容,关于伯年国际股价暴跌,关于陈伯年的电视专访,关于“商业竞争底线”的老生常谈。但很快,他注意到页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更新中”标志在旋转。
六点零五分。
他刷新页面。
然后,世界安静了一瞬。
头条变了。
不是一条,是两条,并排着,像两枚同时引爆的炸弹,把整个屏幕都震得嗡嗡作响。
左边那条,来自《环球财经调查》,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亚洲金融巨鳄的污染谎言:二十年沉默的受害者与一份未寄出的调查报告”
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热带雨林的边缘,白衬衫,卡其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但顾廷枭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母亲。沈婉。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说明:“沈婉,环境工程师,于二十一年前在东南亚某项目现场调研。次年因车祸去世。”
顾廷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咖啡杯在他另一只手里微微发抖,褐色的液体晃出来几滴,落在阳台栏杆上,很快渗进粗糙的水泥表面。
他慢慢往下滑屏幕。报道很长,分了好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背景介绍,用冷静的、近乎学术的笔调,描述了二十多年前东南亚那个大型基建项目的概况。第二部分开始切入核心:项目方提交的环保数据与独立调查结果的巨大差异。文章里贴出了并排对比的表格,那些被篡改的数字用红色标出,刺眼得像血。
第三部分,是沈婉的日记片段。
报道节选了三四段,都是母亲当年写下的困惑、发现和担忧。文字很朴素,甚至有些琐碎,但正因为这种朴素,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有力量。编辑在日记片段旁边加了注释:“这些私人记录从未公开,由沈婉女士的儿子在近期发现并提供。”
顾廷枭继续往下看。第四部分是受害者的故事,几个东南亚村庄的村民访谈,附了照片,有老人,有孩子,有因污染导致的皮肤病患者。照片是彩色的,但那种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比黑白照片更让人窒息。
最后一部分,是资金流向分析。报道用一张清晰的图表,展示了伯年国际如何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把本应用于环境治理的专项资金,转移到海外娱乐和房地产项目。图表末端,那几个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字,像一串冰冷的嘲讽。
文章结尾只有一句话:“真相不会永远沉默。总有人记得,总有人追问。”
顾廷枭关掉这篇报道,点开右边那条。来自《深度透视》,标题更直接:
“从污染到谋杀:一份跨越二十年的罪证链,与一场未完成的审判”
这篇报道的角度更硬。它从沈婉的车祸切入,详细分析了那场“意外”的诸多疑点:刹车系统被动手脚的痕迹、事发路段的异常路况、事后相关证据的离奇消失……文章没有直接指控陈伯年,但它引用了多位匿名证人的说法,包括“项目内部人士”、“前安保人员”、以及“曾参与事后处理的相关方”。
其中一段让顾廷枭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称,在沈婉车祸发生前数周,她曾向公司高层多次提交关于环境污染的警告,并威胁要将证据公之于众。该消息人士回忆,当时一位高级管理人员在内部会议上曾说:‘必须让她闭嘴,不管用什么方法。’”
报道继续往下,关联了近期伯年国际股价暴跌、陈伯年电视专访的漏洞、以及昨晚发生的“未遂绑架案”,文章提到了梁若薇的名字,称她为“关键证人”,并暗示她掌握了更多关于陈伯年试图掩盖真相的证据。
两篇报道都附了大量图片和文件扫描件:沈婉的日记手稿、污染现场照片、资金流水记录、甚至还有几张陈伯年年轻时与东南亚当地官员合影的老照片,照片里他笑容满面,背后是正在施工的工地,浓烟滚滚。
六点十五分。
顾廷枭放下手机,转身回到客厅。陆惊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显示着新闻页面。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看到了?”顾廷枭问,声音有些哑。
陆惊澜点头。“六点整发布的。比我们预估的早了一个小时,可能是他们为了赶早间新闻时段。”她顿了顿,“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确实好。顾廷枭走到她身边坐下,看向屏幕。就这么十几分钟,两篇报道的全球转载量已经突破百万。推特上相关话题上了趋势榜,标签是#伯年国际污染和#沈婉。脸书和Instagram上,那张沈婉在雨林边的照片被疯狂转发,配文大多是“她不该被忘记”、“二十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更关键的是,海市本地的几家主流媒体,也开始有了动作。虽然报道还比较克制,只是转述国际媒体的内容,加了“据悉”“有消息称”这类缓冲词,但标题已经透出了风向:“伯年国际陷环保造假风暴”、“二十年旧案重提,陈伯年面临多重质疑”。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这个理儿。
“股价呢?”顾廷枭问。
“还没开盘。”陆惊澜调出预开盘数据,“但期货市场已经反应了。伯年国际的远期合约跌了百分之十二,基本预示今天开盘又是一个跌停。”
她切换屏幕,打开另一个窗口,是加密通讯群的聊天记录。林哲和徐薇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忙,监控全球各大新闻网站的流量数据、社交媒体的情绪分析、还有伯年国际内部网络的异常访问,根据他们的报告,从报道发布到现在,伯年国际总部的网络流量激增了百分之三百,大部分是员工在偷偷浏览新闻。
“人心散了。”陆惊澜轻声说。
顾廷枭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喜悦,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
妈,他想,你看到了吗?你的名字,你的坚持,终于被写在了该写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周谨言的电话。
“顾总,”周谨言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您看到新闻了吧?”
“看到了。”
“三件事。”周谨言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从六点半开始,我已经接到了四个伯年国际高管的私人电话,都是拐弯抹角想探口风的,话里话外暗示他们‘不知情’、‘被蒙蔽’,问能不能‘私下聊聊’。我按您之前的指示,都回绝了,只说‘一切以事实和法律为准’。”
顾廷枭扯了扯嘴角。树倒猢狲散,真是半点不假。
“第二,我们的合作方,‘景明资本’和‘长青基金’的老板,刚才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开盘后会继续加大做空力度。他们还说……愿意提供更多关于陈伯年早年不规范操作的线索。”
“收下。”顾廷枭说,“但别答应任何条件。告诉他们,我们只对事实感兴趣。”
“明白。”周谨言顿了顿,“第三件事……有点麻烦。陈伯年那边,从凌晨开始,动用了几乎所有能用的关系,试图压国内媒体的报道。他给宣传部门、网信办、甚至几家主流媒体的总编都打了电话。目前效果有限,但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出别的招。”
顾廷枭睁开眼,看向陆惊澜。陆惊澜也在看他,眼神平静,但眼底有冷光。
“让他出。”顾廷枭说,“出得越多,死得越快。”
挂了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亮了些,灰蓝色褪去,换成一种清透的鱼肚白。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陆惊澜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顾廷枭。“喝点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顾廷枭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看着陆惊澜,她站在晨光里,侧脸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异常柔和,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像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你在想什么?”他问。
陆惊澜走回沙发坐下。“在想陈伯年现在在干什么。”她看着电脑屏幕,“报道发布已经四十分钟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毙。但所有监控都显示,他还在那栋别墅里,没出门,电话也打得少了,最近一通是二十分钟前打给一个律师的,通话内容加密了,我们还在破译。”
“也许他在等。”顾廷枭说,“等那些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能不能在最后一刻拉他一把。”
“也许。”陆惊澜顿了顿,“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他在准备后路。真正的后路。”
她调出一个窗口,是“海通速运”那条船的实时定位图。绿色的光点正在海市外港缓缓移动,旁边标注着预计离港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安德森昨晚的消息说,陈伯年转移了五亿美元。”陆惊澜指着屏幕,“这条船今天下午离港,目的地马尼拉。到了那边,货一卸,钱一变现,他人就可以消失了。”
顾廷枭盯着那个光点。“能截住吗?”
“海关那边,周谨言已经匿名举报了,但走程序需要时间。”陆惊澜调出另一个界面,是海关的查询系统,“目前这条船的出港手续还是‘待审批’状态。如果我们在中午之前,能提供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船上运的不是普通建材,而是涉嫌洗钱的资产,或许可以申请紧急扣押。”
她顿了顿,看向顾廷枭:“但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证明这条船和陈伯年直接关联的证据。”
顾廷枭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梁若薇。”他说,“她不是说有话说吗?安排见面。就今天上午。”
陆惊澜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安排。顾廷枭则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两篇报道的页面还开着,沈婉的照片在晨光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像从未离开过。
七点整。
股市开盘。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伯年国际直接一字跌停,封单量超过两亿股,是流通盘的三分之一。盘面上除了卖盘还是卖盘,买盘几乎为零。股吧和投资论坛里一片哀嚎,有人骂陈伯年缺德,有人后悔没早点跑,更多的人在问:还会跌多少?
而与此同时,国际舆论继续发酵。
英国BBC早间新闻用了三分钟报道此事,主播的语调严肃:“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丑闻,更是一起涉及环境破坏、资金挪用、甚至可能牵扯人命掩盖的严重事件。”报道里引用了《深度透视》的文章,并视频连线了一位在伦敦的环境法专家,对方直言:“如果证据确凿,这将成为本世纪亚洲最大的企业犯罪案例之一。”
美国CNN的财经频道也跟进了,标题更耸动:“从环保楷模到污染元凶:一家中国企业的堕落之路。”报道重点分析了资金流向图,并暗示美国司法部可能介入调查,因为部分涉案资金流经了美国的银行系统。
亚洲这边,新加坡、日本、韩国的主要媒体都在滚动报道。日经新闻的标题是“伯年国际风暴冲击亚洲投资信心”,韩联社则关注“中资企业海外项目合规性再受质疑”。
海市本地的压力越来越大。到了上午九点,终于有一家本地权威媒体发了头版报道,虽然措辞依旧谨慎,但标题已经不再回避:“伯年国际深陷造假漩涡,监管部门介入调查”。报道里提到,海市证监局和生态环境局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今天上午将进驻伯年国际总部。
这意味着,官方正式入场了。
九点半,顾廷枭和陆惊澜出发去见梁若薇。车是陆惊澜安排的,不是顾廷枭平时坐的那辆,而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SUV,玻璃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陆惊澜叫他“老陈”,显然是“深蓝盾”的人。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穿行。顾廷枭看着窗外,街道依旧繁忙,人们赶着上班,买早餐,等公交……一切如常。但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提醒着他,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早晨,某个帝国的根基正在崩塌。
“紧张吗?”陆惊澜问。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看起来很休闲,但顾廷枭注意到她腰间微微隆起,应该是带了武器。
“不紧张。”顾廷枭摇头,“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等了二十年的事,真的发生了,反而像在梦里。”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快,一触即分,但温度留了下来。
车子开进一个老式小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这里看起来和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小区没什么两样,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音乐声咿咿呀呀地响着。
“安全屋在三楼。”陆惊澜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对顾廷枭点头,“走吧。”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不太灵光,得用力跺脚才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顾廷枭跟着陆惊澜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咚咚的,像心跳。
三楼,右手边的门。陆惊澜没敲门,而是拿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梁若薇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顾廷枭进来,她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坐吧。”顾廷枭先开口,语气平和,“不用紧张。我们就聊聊。”
三人坐下。陆惊澜没坐,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观察楼下的情况。这是她的职业习惯,顾廷枭已经习惯了。
“你看新闻了吗?”梁若薇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看了。”顾廷枭点头。
梁若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妈妈……她也看到了。护士说,她今早看完新闻,哭了好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顾廷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顾廷枭看着她。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现在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玻璃,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生长,也许是勇气,也许是决心。
“都过去了。”他说,不是原谅,只是陈述,“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梁若薇用力点头。“我想好了。我要录视频证词,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陈伯年怎么控制我,怎么威胁我爸爸,还有……还有我听到的,关于你妈妈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我不躲了。躲也没用,他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知道他秘密的人。”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陆惊澜走过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摄像机,架在茶几上。
“你想清楚。”陆惊澜看着梁若薇,语气严肃,“视频一旦公开,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陈伯年可能会狗急跳墙,你的安全……”
“我不怕。”梁若薇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反正也已经死过一回了。再说,”她看向顾廷枭,“你们不是会保护我吗?”
顾廷枭点头:“会。”
“那就够了。”梁若薇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面向摄像机镜头,“开始吧。”
陆惊澜按下录制键。
梁若薇开始讲述。从梁家的财务危机,到陈伯年以注资为要挟,逼她接近顾廷枭、窃取技术数据;从她无意中听到陈伯年与手下谈论二十年前的污染案和沈婉之死,到她试图退出却被软禁;从昨晚的绑架未遂,到她此刻的决心。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没有哭,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一句一句地把那些肮脏的真相摊开在镜头前。说到沈婉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虽然没有见过沈阿姨,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好人不该那样死,更不该死了二十年,连个真相都没有。”
视频录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梁若薇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上,脸色更白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陆惊澜收起摄像机。“视频我会处理,下午两点前发布。到时候,会是第二波舆论冲击。”
梁若薇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廷枭。
顾廷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谢谢你。”
梁若薇愣了下,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实。
“不用谢我。”她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离开安全屋,回到车上,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顾廷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陆惊澜:
“你觉得,陈伯年现在在想什么?”
陆惊澜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也许在想,”她说,“那艘船能不能按时离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