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
公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电视机屏幕上反出模糊的光晕。顾廷枭和陆惊澜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还有一碟洗好的葡萄,陆惊澜下午去楼下超市买的,说是熬夜需要补充维生素。
电视机调到海市电视台财经频道,这会儿正在播广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投资理财,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背景音有点吵,顾廷枭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
“紧张吗?”陆惊澜问,伸手从碟子里摘了颗葡萄,没吃,只是在指尖轻轻捏着。
顾廷枭想了想,摇头:“不紧张。更像……看戏。”他顿了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台上的人卖力表演,但你已经看过剧本,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陆惊澜侧头看他,昏暗光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像夜色里的远星。“你确定看过剧本?”
“大概吧。”顾廷枭也摘了颗葡萄,“陈伯年现在能打的牌不多。要么哭惨,说自己被陷害;要么反咬,说顾氏恶意竞争;要么……装糊涂,把所有责任推给下面的人,说自己不知情。”
“你觉得他会选哪张牌?”
顾廷枭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他会都选。”他说,“先哭惨,博同情;再反咬,转移视线;最后如果实在圆不过去,就推几个替罪羊出来。这是标准套路。”
陆惊澜点点头,没说话。她把那颗捏了半天的葡萄终于送进嘴里,然后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调回正常,广告结束了,画面切回演播室。
八点整。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她先念了一段开场白,大概意思是“近期伯年国际股价异常波动引发市场关注,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伯年国际董事长陈伯年先生,请他为大家答疑解惑”。
镜头切到嘉宾席。陈伯年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和善微笑。如果不是顾廷枭知道他底细,单看这副形象,还真像个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
“陈董晚上好。”主持人开口,语气恭敬,“首先想请问您,对今天伯年国际股价的大幅下跌,您怎么看?”
陈伯年微微倾身,对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平稳,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无奈:“股市有涨有跌,很正常。但我必须说,今天的下跌,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不实传闻的影响。”
来了。顾廷枭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您是指哪些传闻呢?”主持人适时追问。
“主要是关于我们东南亚项目环保数据的质疑。”陈伯年叹了口气,双手在身前交握,姿态放松,但眼神很诚恳,“那个项目是我们集团的重点工程,从立项到建设,全程都严格遵守国际环保标准。所有数据都经过第三方机构认证,随时可以公开接受检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很多声音,说我们数据造假,说我们污染环境……说实话,我很痛心。我们团队这么多年在东南亚的付出,当地社区的认可,难道就因为几张来路不明的照片、几份不知真假的报告,就被全盘否定吗?”
演播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堪称完美。顾廷枭甚至能想象,此刻电视机前有多少不明真相的观众,正在被他这番表演打动。
“那关于有人质疑您挪用专项资金……”主持人继续问。
“这是污蔑!”陈伯年突然拔高声音,但很快又克制下来,恢复温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伯年国际的所有资金流向,都有清晰可查的记录。我们欢迎任何监管部门的调查,也愿意配合。但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达到不可告人的商业目的……”他看向镜头,眼神变得锐利,“那我必须提醒一句:商业竞争要有底线,法律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滥用舆论,伤害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
这段话他说得义正辞严。顾廷枭几乎要给他鼓掌了。
“您提到‘商业目的’,”主持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外界有传言说,这次风波可能与顾氏集团有关。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陈伯年沉默了几秒。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那张和善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顾氏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的惋惜,“顾震渊先生是我几十年的交情,廷枭……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说心里话,我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和他们有关。但如果……”他又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如果真的是因为一些误会,或者因为某些人对顾氏的影响,导致今天这样的情况,那我只能说,很遗憾。”
这话说得高明。没直接指控,但每个字都在暗示:顾廷枭被人利用了,或者干脆就是顾氏在幕后操纵。
顾廷枭冷笑一声,拿起遥控器直接关掉了电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精彩。”顾廷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哭惨,反咬,推责任,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要不是我知道真相,差点就信了。”
陆惊澜没接话。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加密通讯群的界面。群里林哲和徐薇正在实时分析陈伯年的微表情和语言漏洞,这是陆惊澜布置的任务,让他们从专业角度拆解这场表演。
“他在说‘挪用专项资金’那段时,右手小拇指不自觉地抖了三下。”徐薇发来消息,“典型的撒谎体征。还有提到‘顾震渊先生’时,瞳孔有瞬间的收缩,说明这个名字让他有应激反应。”
“他在紧张。”林哲补充,“虽然表面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二,而且用了太多修饰词,比如‘在一定程度上’‘说实话’‘说心里话’,这些都是拖延时间、组织语言的表现。”
陆惊澜把手机递给顾廷枭看。顾廷枭扫了一眼,笑了:“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我们看热闹,他们看门道。”
他话音刚落,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海市。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陆惊澜立刻站起身,走到技术设备前,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对顾廷枭点头,意思是通话可以接,她已经做好了反追踪和录音的准备。
顾廷枭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大概五六秒,一个声音传过来,苍老,沙哑,带着顾廷枭熟悉的、那种浸透了疲惫的腔调:
“廷枭。”
是顾震渊。
顾廷枭握紧了手机。他没说话,等着父亲的下文。
“我刚看了电视。”顾震渊的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陈伯年……他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顾廷枭问,声音平静。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久到顾廷枭以为电话断了。
“他说……”顾震渊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如果我继续袖手旁观,看着你毁了他,他就会把当年的事……全都抖出来。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证明我知道沈婉查的是什么,却选择了沉默。他说……他说这算包庇,算共犯。”
顾廷枭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冷的,烫的,混在一起。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他说给我二十四小时。”顾震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二十四小时内,让你停手,让股价稳住,让舆论转向。否则……否则他就把所有东西,交给媒体,交给警方。”
顾廷枭睁开眼,看向陆惊澜。陆惊澜也看着他,眼神很静,像在说:你做决定,我跟着。
“爸,”顾廷枭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还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记得。”顾廷枭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记得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记得她生气的时候喜欢抿嘴唇,记得她最后一次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做糖醋排骨,虽然她手艺其实不怎么样,总是把糖放太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可能。别说二十四小时,二十四秒都不可能停。他爱抖什么抖什么,爱交给谁交给谁。我不在乎。”
“廷枭!”顾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你会毁了顾氏的!你会毁了你自己!”
“顾氏不会毁。”顾廷枭说,“毁了的,只会是那些该毁的东西。至于我……”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妈当年没怕,我现在也不会怕。”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落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像水波。顾廷枭把手机扔回茶几,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心全是汗,凉的。
陆惊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也很凉,但握得很实。
就在这时,陆惊澜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凝重,是负责保护梁若薇的安保小组负责人。
“说。”她接通,打开免提。
“陆姐,出事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但还算镇定,“十分钟前,疗养院后门来了两辆车,七八个人,想强行冲进去带人。我们的人拦住了,交火了,没人受伤,但对方跑了。”
陆惊澜眼神一冷:“梁若薇呢?”
“受了惊吓,但安全。我们把她转移到备用安全屋了。”负责人顿了顿,“陆姐,对方不是普通混混,动作很专业,配合默契,撤退也干净。像是……职业的。”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陈伯年。
狗急跳墙了。
“加强警戒。”陆惊澜对着电话说,“安全屋位置只有你们几个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每两小时换一次岗,三餐由你们自己做,不要叫外卖。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陆惊澜立刻在加密通讯群里@林哲和徐薇:“查陈伯年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通讯记录,重点找和境外安保公司或雇佣兵组织的联系。”
“已经在查。”林哲秒回,“五分钟前刚截获一条加密信息,从陈伯年一个备用手机发出去的,接收方是菲律宾的一个号码。信息内容是‘行动失败,准备B计划’。我们正在破译‘B计划’的具体内容。”
顾廷枭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电视,讨论陈伯年的表演。现在,电视关了,表演结束了,幕布后面露出来的,是枪,是血,是最原始的暴力威胁。
“他疯了。”顾廷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狗急了都会跳墙。”陆惊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街道。夜色浓重,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破碎的光。“陈伯年这种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可以装一辈子好人。但一旦被逼到墙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放下窗帘,走回沙发前,看着顾廷枭:“我们需要调整计划。陈伯年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对手了,他是个可能采取极端行动的威胁。你和周谨言,还有技术组的两位专家,都不能再单独行动。”
顾廷枭点头:“你安排。”
陆惊澜正要说话,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是一串乱码,这是安德森的专用通道。
信息很短,只有两句话:
“陈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规模很大,目的地是开曼群岛。建议查‘海通速运’,他们在帮他走货。”
后面附了一个加密文件的下载链接。
陆惊澜立刻操作电脑,下载文件,解密。打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时间跨度是最近三天,金额加起来超过五亿美元。收款方是三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层层嵌套,关系复杂得像迷宫。
但资金最初的流出方,清晰写着:伯年国际海外投资部。
“他想跑。”顾廷枭看着屏幕,声音冷了下来,“一边在电视上表演无辜,一边在偷偷转移资产。”
“而且规模很大。”陆惊澜放大图表,“五亿美元,这几乎是伯年国际海外流动资产的一半。他想在船沉之前,把能搬走的都搬走。”
她调出另一个窗口,快速搜索“海通速运”。这是一家成立不到三年的物流公司,主营东南亚航线,规模不大,但背景复杂,注册法人是个七十岁的退休教师,明显是代持。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公司的几条货船,过去半年频繁往来于海市、菲律宾、马来西亚之间,报关单上写的都是“普通建材”,但货值高得离谱。
“用物流公司走钱。”顾廷枭看懂了,“把现金换成货物,运出去,到目的地再卖掉变现。这样比直接转账隐蔽,而且可以绕过外汇管制。”
陆惊澜点头:“而且‘海通速运’的船明天下午就有一班要离港,目的地是马尼拉。”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如果我们动作快,还能截住。”
她立刻在加密通讯群里下达指令:“林哲、徐薇,全力追查‘海通速运’和伯年国际的资金往来记录,特别是最近三天的。我要知道他们这次运的是什么‘货’,装在哪条船上,具体离港时间。”
“收到。”
“周谨言,”她又@了另一个ID,“通知顾氏法务部,准备向海关和经侦举报‘海通速运’涉嫌洗钱和走私。材料要扎实,但举报可以匿名。”
“明白。”
布置完这些,陆惊澜才重新看向顾廷枭。客厅里灯光昏暗,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还有一件事。”陆惊澜说,“梁若薇那边……她刚才通过安保小组传话,说想见你。她说她有话要说,可以录下来,作为证据。”
顾廷枭沉默了几秒。“她吓坏了吧?”
“肯定吓坏了。”陆惊澜实话实说,“但她说,与其提心吊胆地躲着,不如站出来做点什么。至少……能帮她妈妈报仇。”
这句话让顾廷枭心头一震。他想起梁夫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想起那个抱着古琴、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
“安排一下。”他说,“明天上午,我去见她。但你得跟我一起。”
“当然。”陆惊澜点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海通速运’这条线按住。陈伯年如果发现资产转移被截,可能会更疯狂。”
顾廷枭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他知道不能停,现在停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还在运转,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而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金融战,舆论战,现在又加上了真刀真枪的人身威胁,还有跨国资产转移的猫鼠游戏。
顾廷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信里那句话:“要勇敢,要清白地活着。”
妈,他无声地说,我尽量。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陆惊澜:“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陆惊澜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异常专注、冷静。
“有。”她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们得给陈伯年准备一份‘回礼’。他不是喜欢上电视吗?那就让他再上一次,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