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九分。
顾氏集团总部大厦,三十七层的投资指挥中心,安静得像座坟墓。不对,应该说,像手术室,无菌,冰冷,每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至少三块屏幕:一块是实时行情,一块是交易系统,一块是新闻资讯流。没人说话,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周谨言站在中央控制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指尖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他今天打了条深蓝色的领带,是顾廷枭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平时舍不得戴,今天特意系上了——没什么实际意义,更像某种心理暗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巨型电子钟,红色数字跳动着:09:29:47。
还有十三秒。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平板上的加密通讯界面。界面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绿色按钮,旁边标注着:“D日-第一波”。
九点三十分整。
周谨言拇指按下按钮。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但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变了,像有人猛地拉紧了所有人的神经。二十几个交易员几乎同时动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雨点般的声响。大屏幕上的“伯年国际”股价走势图,原本是一条平静的横线,此刻骤然向下俯冲,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
“顾氏资本账户,清仓单全部挂出。”第一交易组组长沉声报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控制台,“均价32.7,三分钟内成交完毕。”
“景明资本同步行动,挂单量是我们的1.5倍。”第二交易组组长接上,“长青基金稍慢,但也在跟进。”
周谨言盯着屏幕。伯年国际的股价像坐了滑梯,32.5,32.2,31.8……每跳一个数字,都伴随着巨量的成交单在右侧信息栏疯狂滚动。市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中抛售打懵了,买盘稀稀拉拉,卖盘越积越厚。
“财经媒体那边?”周谨言问。
公关总监立刻回应:“十点整,五家媒体的质疑报告会准时上线。标题我们已经确认过,统一用‘伯年国际东南亚项目环保数据疑遭系统性篡改’,措辞专业,但导向明确。”
周谨言点点头,视线回到主屏幕。股价已经跌到31块,跌幅超过百分之五。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看来市场对伯年国际的信心,比他们评估的还要脆弱。
他拿起专用手机,拨通了顾廷枭的加密线路。
同一时间,公寓客厅。
顾廷枭没去公司,就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左边是实时股价,中间是新闻聚合页面,右边是“黎明行动”的加密通讯群组——里面只有五个人:他,陆惊澜,周谨言,林哲,徐薇。
陆惊澜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也放着电脑,但屏幕上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几个加密上传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向右移动。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股价走势,大部分时间都盯着自己的屏幕,表情平静得像在浏览天气预报。
手机震动,顾廷枭接通,周谨言的声音传来:“顾总,第一波抛售完成,股价下跌百分之五点三。市场反应比预期强烈,看来之前就有不少资金在观望。”
“正常。”顾廷枭看着屏幕上下跳动的数字,“陈伯年这些年树敌不少,只是缺个动手的理由。我们现在给了他们理由。”
“十点的媒体报告……”
“按计划走。”顾廷枭打断他,“不要刻意引导,就让事实说话。”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惊澜:“你那边呢?”
“上传进度百分之六十七。”陆惊澜没抬头,“国际媒体那边有时差,他们收到邮件大概是我们这边下午四点。环保组织的资料包更大,传输需要时间。”她顿了顿,补充道,“林哲那边监控到陈伯年几个核心手下的手机有异常频繁的通话,集中在金融圈和几家媒体。”
“狗急跳墙的前兆。”顾廷枭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反而让人清醒。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五分。
伯年国际的股价在31块附近挣扎了一会儿,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浮出水面,但抛压实在太重,刚反弹到31.2,又被一笔三千手的大单砸回31块下方。交易量已经创下了这只股票三个月来的新高,分时图上的成交量柱一根比一根高,像一片密集的、代表恐慌的墓碑。
“顾总,”周谨言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来,这次带了点紧绷,“陈伯年那边有动作了。他的操盘手在集合竞价挂出了五万手的买单,想把股价托在31块以上。”
“让他托。”顾廷枭声音很淡,“我们准备了二十亿,他才准备了五万手?杯水车薪。”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和陈伯年在资本市场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虽然隔着屏幕和无数交易终端,但那种无形的、刀刀见血的紧张感,还是顺着网线爬过来,缠绕在呼吸里。
十点整。
几乎分秒不差,五家主流财经媒体的网站和客户端同时弹出了推送通知。标题大同小异,核心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伯年国际在东南亚那个号称“绿色标杆”的基建项目,环保数据可能从根子上就是假的。
报告写得很克制,甚至有些枯燥,通篇都是数据对比、样本分析、专家访谈。但越是这种冷静的、学术化的笔调,越显得可信。报告里没提陈伯年的名字,也没用任何情绪化的词汇,只是把原始环境评估报告和伯年国际提交给监管部门的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红圈标出那些被修改的关键数值——pH值、重金属含量、生物毒性指标……
普通人可能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谁都看得懂那些刺眼的红色圆圈。
效果立竿见影。
十点零三分,伯年国际股价跌破31块整数关口。这次不是缓慢滑落,是跳水——一笔八千手的卖单直接砸穿了所有买单,价格瞬间打到30.5。
“恐慌盘出来了。”周谨言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散户和小机构在跟风抛售。成交量……顾总,开盘半小时,成交量已经赶上平时全天了。”
顾廷枭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价格在30.5附近震荡了两分钟,然后又下一城,30.2,30……九块九毛八。
跌幅超过百分之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陆惊澜的电脑屏幕上,上传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她轻轻敲了下回车,然后合上电脑,站起身。
“第一波证据释放完成。”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外卖到了”,“三个媒体记者的加密邮箱都已显示‘已读’,环保组织的资料包传输成功。郑处长那边的物理包裹,快递显示已签收。”
顾廷枭看向她,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了”,或者“干得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轻了,配不上他们正在做的事。所以他只是伸出手,陆惊澜走过来,把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手微凉,但握得很实。
就在这时,顾廷枭右边那台电脑的新闻页面突然刷新,弹出一条紧急快讯:
【伯年国际午后临时停牌 公司称将就环保数据质疑发布澄清公告】
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从开盘到现在,一小时零七分钟。陈伯年撑不住了。
顾廷枭看着那条快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陆惊澜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停牌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么快就停牌,说明陈伯年手里的资金护不住盘,或者说,他不敢再往里砸钱了,后面还有更狠的招等着他,他得留点弹药。
“停牌了。”周谨言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声音明显放松了些,“按规则,停牌时间至少到下午两点。我们有两个半小时的窗口期。”
“第二波准备。”顾廷枭说,“十二点的自媒体访谈,内容再审核一遍,确保匿名性,但故事要讲得让人信服。”
“已经审核过三遍了。”周谨言顿了顿,“顾总,陈伯年那边……刚才有消息传出来,他紧急召集了所有高管开会,据说在会上摔了杯子。”
顾廷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陈伯年那张一贯和善的脸涨得通红,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喷着火,昂贵的水晶烟灰缸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四溅。然后他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布置反击——威胁媒体?收买专家?还是……直接对他顾廷枭下手?
“加强安保。”他对陆惊澜说,“陈伯年现在最恨的人,除了我,没别人。”
陆惊澜点头:“已经安排了。楼下车库、大堂、甚至隔壁公寓,都有我们的人。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顾廷枭听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杀意。他忽然意识到,陆惊澜不仅仅是他的安全顾问,不仅仅是这场行动的策划者之一,她还是他最坚实的盾,是他敢把后背亮出来的底气。
中午十一点半,股市午间休市。
伯年国际停牌后的这两个多小时,舆论开始发酵。财经媒体的那篇报道被大量转载,一些环保领域的自媒体开始跟进,从技术角度分析数据造假的可能性和后果。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声音,有人贴出了东南亚那些污染村庄的老照片,不知道是从哪里挖出来的,但时机掐得刚好。
林哲和徐薇那边也有了进展。
“顾总,陆姐,”林哲的声音带着技术宅特有的那种克制的兴奋,“我们抓到了几条有意思的通话记录。陈伯年的一个助理,在停牌后十分钟,打给了海市电视台财经频道的一个制片人。通话内容被加密了,但我们破译了大概,他们在商量做一期‘澄清专访’,让陈伯年出面解释,把脏水泼到‘竞争对手恶意中伤’上。”
“意料之中。”顾廷枭说,“让他们做。专访播出时间?”
“暂定今晚八点的财经夜话,直播。”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直播好啊,直播才有意思。
“继续监听。”陆惊澜对着麦克风说,“重点盯陈伯年和他几个核心手下的境外通讯。如果他想转移资产,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窗口。”
“明白。”
午休时间,公寓里短暂地松弛下来。周谨言从公司带了午餐过来,简单的商务套餐,但味道不错。四个人,顾廷枭、陆惊澜、周谨言,还有中途上来汇报的林哲,围坐在餐桌旁吃饭,气氛居然有点……家常。
“下午两点复牌,”周谨言边吃边说,“按规则,停牌时间最短两小时,最长到收盘。陈伯年选了两小时,说明他想尽快把股价稳下来,至少别跌得太难看。”
“他稳不住。”顾廷枭夹了块西蓝花,慢慢嚼着,“下午的第二波访谈,第三波资金流水,会一波接一波。他现在停牌,只是把炸药引信掐断了一小截,但炸药桶还在那儿,迟早要炸。”
陆惊澜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顾廷枭。她注意到他吃得不多,但动作很稳,没有因为上午的紧张局势而失态。这男人的心理素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饭后,林哲回楼下继续监控。周谨言也回了公司,下午的操作需要他在现场坐镇。公寓里又只剩下顾廷枭和陆惊澜。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秋日下午的光线有种特别的质感,清澈,通透,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
顾廷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这个城市还在正常运转,上班,下班,堵车,等红灯……没人知道,就在他们头顶三十七层的某个房间里,一场足以撼动某个商业帝国的金融战,刚刚打响了第一枪。
“想什么呢?”陆惊澜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想我妈。”顾廷枭实话实说,“如果她能看到今天……看到陈伯年的股票被人这么砸,看到那些证据被送到该送的地方,她会怎么想。”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她会为你骄傲。”她说得很轻,但很肯定,“不是因为你替她报仇了,而是因为你用对了方法,走在了她希望你看的路上。”
顾廷枭转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
“你好像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
陆惊澜笑了笑,很淡的笑:“干我这行的,得会读人。不然怎么保护人?”
“那你能读出来,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惊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这个读不出来。你的眼睛太深了,像……没底的井。”
顾廷枭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温度的触碰。
“我在想,”他说,声音低了下来,“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得去一趟东南亚。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看看那些村子现在怎么样了,看看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陆惊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下午一点五十分。
距离伯年国际复牌还有十分钟。
公寓里的气氛重新绷紧。顾廷枭坐回沙发前,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陆惊澜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了几个监控界面——技术组的,安保组的,还有郑处长那边是否启动调查的动向。
一点五十五分,周谨言的电话来了。
“顾总,第二波访谈已经上线。三个自媒体的阅读量都在快速增长,评论区开始有人贴出伯年国际其他项目的‘黑历史’,看来陈伯年得罪的人真不少。”
“第三波资金流水呢?”
“两点十分放出。”周谨言顿了顿,“顾总,有个情况。我们监控到有一笔三亿的资金,从伯年国际的一个境外子公司,紧急汇入了一个我们在监控名单上的账户。收款方是……海市的一家公关公司,专门做危机处理的。”
顾廷枭挑眉:“陈伯年想洗地?”
“看样子是。那家公关公司的手段,业内都知道,黑的能说成灰的,灰的能说成白的。他们很可能在准备一套完整的‘反击话术’,包括找专家背书、发动水军刷评论、甚至可能……制造一些关于顾氏的负面新闻,转移视线。”
“让他制造。”顾廷枭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手里的东西,比他那些小把戏硬得多。”
两点整。
伯年国际复牌。
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股价瞬间炸了。停牌前是30块,复牌直接低开在28.5,跌幅超过百分之十,触发熔断机制,暂停交易十五分钟。
顾廷枭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百分之十,这是今天的第一道坎。熔断之后,恐慌只会加剧。
果然,两点十五分,恢复交易后,股价继续跳水。28块,27.5,27……像自由落体,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两点二十分,周谨言的第三波材料准时放出。这次不是媒体,是几个财经圈的匿名社群,流传出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资金流水表,伯年国际过去五年,通过层层复杂的关联交易,把超过八亿资金转移到海外空壳公司,其中至少两亿,标注的用途是“东南亚项目环境治理专项资金”。
但账目显示,这两亿,最终流入的是几个离岸娱乐公司的账户。
“挪用专项资金”这六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
两点三十分,伯年国际股价跌破26块,跌幅扩大至百分之十五。交易量爆出天量,卖盘堆积如山,买盘寥寥无几,所有人都想逃,没人敢接。
而这时,陈伯年的“反击”终于来了。
海市电视台财经频道突然插播了一条快讯:“本台将于今晚八点,独家直播伯年国际董事长陈伯年先生的专访。陈先生将就今日股价异常波动及市场传闻,首次作出公开回应。”
紧接着,几个之前还算中立的财经大V,突然开始齐刷刷地发一些语气暧昧的帖子:“商业竞争要讲底线”、“警惕有人借环保之名行做空之实”、“二十年前的旧账,现在翻出来,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水军下场了。
顾廷枭看着那些帖子,扯了扯嘴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谨言的电话。
“谨言,让法务部准备律师函。那几个带节奏的大V,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告诽谤。不用真打官司,发函,公开发,让所有人都看到。”
“明白。”
“另外,”顾廷枭顿了顿,“通知公关部,以我个人名义发个声明。就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顾氏所做一切,皆有据可查。法庭上见真章,舆论场里,我们只摆事实。”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惊澜:“你那边呢?郑处长有动静吗?”
陆惊澜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暂时没有。但技术组监控到,陈伯年一个助理的手机,五分钟前拨出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通话地点在境外,我们追踪不到具体位置,但信号特征分析显示,接听方很可能在……东南亚。”
顾廷枭眼神一凛。
陈伯年在联系境外的人。是灭口?是转移证据?还是……安排后路?
“盯死他。”顾廷枭声音沉了下来,“如果他要跑,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陆惊澜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给林哲和徐薇下达指令。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下午三点,股市收盘。
伯年国际最终收在25.2元,单日跌幅百分之十六点三,市值蒸发超过三十亿。分时图走成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令人心悸的直线。
而这一天,才刚开始。
顾廷枭关掉行情软件,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高度紧张后突然松弛下来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的累。
陆惊澜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你一天都没怎么喝水。”
顾廷枭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晚上陈伯年的专访,”陆惊澜在他身边坐下,“你准备看吗?”
“看。”顾廷枭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当然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陆惊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很快,一触即分,但指尖的温度留了下来。
“顾廷枭,”她说,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顾廷枭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里有了点温度。
“这才第一天。”他说,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