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黑暗有种黏稠的质感,像是能摸得着似的。顾廷枭匍匐在最前面,手肘和膝盖蹭着金属管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放大成惊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也能听见身后陆惊澜压抑的呼吸,比平时重,她手臂的伤到底还是影响了体力。
“左转。”陆惊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气息有些不稳,“管道图显示,左边通向设备间,那边应该有出口。”
顾廷枭在黑暗里摸索着转向。管道比想象的复杂,岔路不少,像个钢铁迷宫。他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探险游戏,只是那时候输了可以重来,现在不行。
“刚才……下面怎么回事?”他一边挪动一边问,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陆惊澜沉默了几秒,大概在听下面的动静。“听起来像内部警报。可能我们被发现了,也可能……琉璃阁本身出了别的事。”
“比如?”
“比如‘货’出了问题。”陆惊澜的声音冷了下来,“梁若薇说这里有从东南亚来的‘货’。如果是违禁品,运输链上的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触发警报。”
顾廷枭想起三楼那些展柜,那些标注着来源地的“收藏品”。如果那些只是冰山一角,琉璃阁地下到底藏了什么?
爬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在黑暗里时间感会错乱,前方出现了一点点微光。是个通风口的格栅,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管道里切出几道细线。
顾廷枭挪到格栅边,透过缝隙往下看。下面是个设备间,堆着备用发电机和各种管道阀门,看起来没人。他试着推了推格栅,没锁死。
“我先下。”他小声说。
“等等。”陆惊澜拉住他的脚踝,力道很轻,“看一下外面有没有摄像头。右上角,一般会在那个位置。”
顾廷枭调整角度,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果然,在房间右上角的墙角,有个小小的黑色半球,红灯没亮,可能是关闭状态。
“应该没开。”
“还是小心点。”陆惊澜从后面递过来个小东西,顾廷枭摸黑接过,是个纽扣大小的信号干扰器,“下去后立刻贴到摄像头下方,能干扰三十秒。够我们离开房间。”
顾廷枭把干扰器捏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推开格栅。格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设备间里格外刺耳。他跳下去,落地时尽量放轻,但膝盖还是震得发麻。
房间里有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按照陆惊澜说的,迅速走到墙角,踮脚把干扰器贴到摄像头下方。小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稳定的绿色。
陆惊澜也从管道里下来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顾廷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只是低声道谢,很快就站稳了。
“门在那边。”她指了指房间另一头。
设备间的门是普通的防火门,没锁。陆惊澜先贴耳听了听,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条狭窄的后勤通道,灯光昏暗,堆着清洁车和货箱,一个人也没有。
“运气不错。”陆惊澜侧身出去,顾廷枭跟上,“这边应该是员工通道,通往货运电梯和后门。”
他们沿着通道快速走。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骚动声,但离这里已经很远了。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旁边是货运电梯和楼梯间。
“走楼梯。”陆惊澜果断选择,“电梯有监控。”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下了两层,来到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灯光惨白,停着不少车,但静悄悄的没人。
“你的车停在外面。”陆惊澜回忆着来时的路线,“我们得从停车场出去,绕到正街。”
“等等。”顾廷枭拉住她,指了指停车场角落的几辆黑色厢式货车,“看那些车。”
车一共三辆,并排停着,都是外地牌照。车厢密封得很好,但其中一辆的后门没关严,露出了一条缝。
陆惊澜眼神一凛,从手拿包里摸出那个伪装成口香糖的微型相机,迅速靠近。她没直接走到车边,而是借着其他车辆的掩护,迂回靠近,动作快得像猫,几乎没发出声音。
顾廷枭在原地等着,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看着陆惊澜靠近那辆货车,极快地用相机从门缝往里拍了几张,然后又迅速撤回。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走。”她回到他身边,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很沉。
两人快步穿过停车场,从另一个出口出去。外面是条小巷,堆着垃圾桶,空气里有股馊味。他们绕了两个弯,回到了正街,顾廷枭的车就停在街角。
上车,关门,发动机启动。直到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顾廷枭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看了眼后视镜,琉璃阁那栋灰色小楼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像头蹲伏的野兽。
“拍到什么了?”他问。
陆惊澜已经拿出相机,连接上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几张模糊的照片,光线太暗,但还是能看清车厢里的东西——不是文物,不是艺术品,是码放整齐的白色塑料桶,桶身上印着化学标识和警告符号。
“化工原料。”陆惊澜放大照片,辨认着那些标识,“这些符号……是强腐蚀性和剧毒物质。而且储存方式不符合规范,就这么堆在普通货车里,连基本的防泄漏措施都没有。”
顾廷枭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冷:“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不确定。”陆惊澜收起手机,“但结合梁若薇说的,还有你母亲日记里提到的污染……很可能,陈伯年不仅在走私文物,还在走私违禁化工材料。这些东西流入东南亚,用在那些‘因地制宜’的项目里,就是灾难。”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街边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在陆惊澜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看起来疲惫极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受伤的手臂无意识地搭在腿上。
“先回安全屋。”顾廷枭说,“你需要休息。”
“嗯。”陆惊澜没睁眼,“但今晚的事还没完。那些照片,还有我在地毯上采的样本,都得尽快分析。”
回到城南的安全屋,已经快午夜了。屋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摆着没喝完的水,空气里有种熟悉的、略带陈旧的温暖感。
陆惊澜一进门就直奔电脑。顾廷枭看着她苍白的神色,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他不太熟练地开了火,打算煮点面,至少这个他上次做过了,不算太糟。
煮面的间隙,他走回客厅。陆惊澜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受伤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像是没感觉到。
“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地毯上的血迹,和梁若薇的DNA匹配。她在那个房间待过,而且受过伤。”
顾廷枭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那些化工原料的照片呢?”
“已经传回技术组了。”陆惊澜揉了揉太阳穴,“但他们需要时间查来源和用途。不过……”她顿了顿,“我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这个。”
她放大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标签,贴在货车车厢内壁上,上面印着一串字母和数字:CTX-089-SEA。
“CTX是化学品的代号,089是批次,SEA……”陆惊澜看向顾廷枭,“东南亚。这辆车的货,是发往东南亚的。”
顾廷枭握紧了拳头。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陈伯年,东南亚,污染,还有二十年前母亲的死。
“还有这个。”陆惊澜又调出一张图,是她在三楼拍下的展柜标签,“SEA-047-2023。这个编码格式,和货车里的标签很相似。SEA代表东南亚,047可能是货物编号,2023是年份。琉璃阁不只是会所,还是个……物流中转站。”
房间里安静下来。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顾廷枭才想起煮着的面。他匆匆跑回去关火,把面捞出来,分成两碗,端到客厅。
陆惊澜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煮面。”
“只会这个。”顾廷枭实话实说,“将就吃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夜很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面很简单,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接下来怎么办?”顾廷枭问。
陆惊澜慢慢吃着面,思考了一会儿:“两条路。一是继续查琉璃阁,但今晚打草惊蛇了,陈伯年肯定会加强防备。二是……”她抬起头,“去找林致远。”
“林致远?”
“你母亲当年把证据交给了林致远。”陆惊澜放下筷子,“他是关键证人,也是最可能还保留着原始证据的人。找到他,就能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在加拿大,而且可能已经被陈伯年的人盯上了。”
“所以得尽快。”陆惊澜说,“我们今晚在琉璃阁闹了这一出,陈伯年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来。这时候去加拿大,反而可能是个机会。”
顾廷枭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即便脸色苍白,即便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种职业性的冷静和果决依然在。这个人,好像永远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越快越好。”陆惊澜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最早一班直飞温哥华的航班是上午十点。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你手上的伤……”
“不影响坐飞机。”陆惊澜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微皱,但语气轻松,“再说,温哥华有医疗资源,到了那边可以再处理。”
顾廷枭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再劝。他起身收拾碗筷,陆惊澜则重新回到电脑前,开始查航班和签证——她的护照和签证都是随时备着的,这行当的人大多如此。
“顾廷枭,”她忽然叫住他,“你父亲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顾廷枭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父亲电话里的警告,想起他含糊其辞的态度,想起那些被掩盖的往事。
“不说。”他最后说,“等找到林致远,拿到证据,再谈。”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半夜,两人都没怎么睡。陆惊澜在准备行程和装备,顾廷枭则在联系周谨言,安排公司的事务,他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消失几天。周谨言没多问,只是说会处理好一切,末了还提醒了一句:“顾总,注意安全。”
天亮的时候,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陆惊澜从卧室出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旅行者。顾廷枭也换了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不少。
“都安排好了?”陆惊澜问。
“嗯。”顾廷枭拿起车钥匙,“周谨言会处理公司的事。对外就说我临时出国考察项目。”
“那就出发。”
去机场的路上,交通还算顺畅。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在环线上缓慢移动。顾廷枭开着车,陆惊澜在旁边检查随身物品,护照、签证、信用卡、现金,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小设备。
“到了温哥华,怎么找林致远?”顾廷枭问。
“我有地址。”陆惊澜说,“二十年前他移民时登记的住址。虽然可能已经搬了,但总得从那儿开始找。”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找邻居,找社区记录,找他可能联系过的人。”陆惊澜说得平静,“只要人还在,总会有痕迹。干我们这行的,最擅长的就是找痕迹。”
顾廷枭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人,好像永远都这么冷静,这么有条不紊。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管道里,她拉住他脚踝时手的温度,还有落地时那一瞬间的踉跄。
她也是会累的,会疼的,会怕的。只是不表现出来。
“陆惊澜。”他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了了……”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陆惊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等这件事了了,你要好好经营顾氏,把新能源技术用在正途上。你母亲当年想保护的环境,想守护的人,你得接着守护。”
她说的是“你得”,不是“你该”。顾廷枭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
陆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我?继续接下一个任务吧。这世界需要保护的人,还挺多的。”
她说得轻松,但顾廷枭听出了言外之意。齿轮又要开始转了,停不下来。
车子抵达机场。他们办了登机,过了安检,在候机室等待。陆惊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顾廷枭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十点整,航班准时起飞。飞机爬升时,耳膜有些胀痛。顾廷枭看向舷窗外,城市越来越小,变成玩具模型,最后被云层覆盖。
“要飞十一个小时。”陆惊澜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到了温哥华是当地时间早上。我们直接去林致远的旧居。”
“你不休息一下?”
“在飞机上睡。”陆惊澜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你也睡会儿。到了那边,可能没时间休息。”
她说得对。顾廷枭也调低了椅背,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有种催眠的效果,加上一夜未眠的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母亲。不是病床上的样子,是更早的,她站在花园里,笑着朝他挥手。阳光很好,风里有花香。然后画面变了,母亲坐在书桌前,写着日记,眉头微皱,眼神认真。她写啊写啊,写完了,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交给一个模糊的人影……
“顾廷枭。”
他猛地睁开眼。陆惊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担忧。
“你做噩梦了。”她说。
顾廷枭抹了把脸,发现额头上都是冷汗。“梦见我母亲了。”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包里拿出瓶水递给他:“喝点水。还有六个小时才到。”
顾廷枭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你说,”他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如果我们找到了林致远,拿到了证据……然后呢?把陈伯年送进监狱?那然后呢?”
“然后……”陆惊澜也看向窗外,“然后那些被污染的土地还在,那些生病的人还在,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还在。把一个人送进监狱,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顾廷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生活,却偏要做这行,接这些麻烦又危险的任务。
因为她见过那些“然后”,见过那些被遗忘的伤痛,见过那些需要有人去收拾的残局。
“陆惊澜,”他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
陆惊澜转过头,有些意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顾廷枭说,“也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界上还有人在做这些‘然后’的事。”
陆惊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只有少数阅读灯还亮着,像夜海里的孤岛。
“顾廷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接过的任务里,有保护过政要,保护过富豪,保护过明星。他们都很重要,但有时候我会想,保护了他们,然后呢?世界会变得更好吗?不一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只是保护一个人,是在解开一个结,一个缠了二十年的结。如果解开了,也许那些被污染的土地能得到治理,那些生病的人能得到补偿,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能重见天日。这么一想,这趟活儿,接得值。”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激昂的光,是平静的、坚定的光。
顾廷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不是因为她能打,能查,能应对危险,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值得坚持。
“睡吧。”陆惊澜重新闭上眼睛,“还有很久才到。”
顾廷枭也闭上眼。这一次,他睡得安稳了些。
飞机穿越晨昏线,穿越太平洋,朝着另一个半球飞去。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和星光,机舱里是均匀的呼吸声。
温哥华在等着他们。林致远在等着他们。真相在等着他们。
而他们,正朝着那片未知的晨光,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