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安全屋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顾廷枭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惊澜在房间里忙碌,她像个准备手术的外科医生,把各种小设备摊开在桌上,挨个检查、调试,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个,”她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普通U盘的东西,“高频信号干扰器,能暂时瘫痪周围十米内的无线设备,但只能维持九十秒。这个。”
她又拿起一枚胸针,银质,造型是只展翅的鸟,做工精致得完全可以出入任何高级场所:“微型摄像头,视角一百八十度,能连续录制六小时。别在衬衫口袋或者领口都行,但要确保这个角度对着前方。”
顾廷枭接过那枚胸针,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比看起来重。他试着别在西装内侧口袋的边缘,对着镜子调整角度。
“怎么样?”他问。
陆惊澜走过来,伸手帮他微调了一下位置,手指不经意擦过他胸口。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但动作很轻。
“可以了。”她退后半步,审视着,“记住,进去之后尽量保持这个角度,别大幅转身。摄像头视野有限,错过了就错过了。”
她说着,又从桌上拿起一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纽扣:“窃听器,但也是定位器。我们一人一个,如果走散了,或者遇到麻烦,按一下背面,对方就能收到位置信号。”
顾廷枭接过纽扣,捏在指尖看了看。这么小的东西,能救命。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陆惊澜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犹豫,“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可以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我说过,我要去。”顾廷枭把纽扣收好,抬头看她,“而且安德森安排的是‘顾氏总裁考察投资机会’,我不在场才奇怪。”
陆惊澜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回桌边,继续检查其他设备,几个伪装成口香糖的微型炸药,一把可以藏在靴子里的陶瓷刀,还有几个她没解释用途的小玩意儿。
顾廷枭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你的手,能行吗?”
陆惊澜包扎过的手臂在衬衫袖口下露出一点白色边缘。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不影响。”她说得很简单,“又不是去打架,是去偷看。只要不剧烈运动,问题不大。”
这话说得轻松,但顾廷枭知道没那么简单。昨天换药时他见过那伤口,深得很,愈合需要时间。
“我们可以改天,”他试着建议,“等你好一点。”
“不行。”陆惊澜打断他,语气很坚决,“安德森说陈伯年今晚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等他回来,琉璃阁的安保会加强一倍。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梁夫人还在医院躺着,梁若薇躲在疗养院不敢露面。每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我们必须趁现在,趁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她说得对。顾廷枭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把那些设备一样样收进特制的随身包里。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士手拿包,皮质柔软,款式简洁,谁也想不到里面装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晚上七点半,天彻底黑了。
琉璃阁坐落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外表是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只有三层,窗户都是单向玻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地灯,照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顾廷枭和陆惊澜的车在街角停下。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安保很专业。”陆惊澜低声说,“不是普通保安,是受过训练的。”
她说完,从手拿包里拿出个小化妆镜,看似补妆,实际是在观察周围环境。镜面角度调整得很巧妙,能反射出后方和侧面的情况。
“有三辆车停在附近,都是黑色,没熄火。”她收起镜子,“可能是保镖车,也可能是……别的。”
顾廷枭握了握拳,掌心有点出汗。这种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里走的感觉,比谈任何一笔生意都紧张。
“准备好了吗?”陆惊澜问。
“嗯。”
两人下车,朝那扇黑漆木门走去。夜风有点凉,吹得陆惊澜的裙摆轻轻飘动,她今晚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款式优雅但不张扬,配了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完美融入了这种高级场所的氛围。只是顾廷枭知道,那条项链的吊坠里藏着微型麦克风。
走到门口,其中一个黑西装男人上前一步:“请问有预约吗?”
“顾廷枭。”顾廷枭报上名字,语气平静,“安德森先生应该打过招呼。”
男人从耳麦里确认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顾先生,陆小姐,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混合着檀香、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还隐约有钢琴声,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进门是个不大的前厅,装饰得极尽奢华——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是抽象派油画,角落里摆着尊看不出年代的青铜雕塑。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过角度。
“顾先生,陆小姐,欢迎光临琉璃阁。安德森先生已经交代过了,今晚由我带二位参观。”
她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廷枭和陆惊澜跟着她往里走,穿过一条挂着水晶吊灯的走廊,来到一个开阔的大厅。
大厅比想象中大得多,挑高至少六米,中央是个小型的音乐喷泉,水声潺潺。四周散落着沙发和茶几,几个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手里端着酒杯。灯光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暧昧的私密感。
“这里是主厅,平时用于会员社交。”旗袍女子介绍道,“二楼是包厢,更私密一些。三楼……是贵宾区,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她说“特殊权限”时,笑容微妙地加深了些。顾廷枭和陆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梁若薇说的地下室,入口很可能就在三楼,或者需要从三楼才能下去。
“能参观一下吗?”顾廷枭问,“顾氏正在考虑投资高端会所,想看看不同的经营模式。”
“当然可以。”旗袍女子点头,“请随我来。”
他们先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隔音做得极好,几乎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上面是酒水和小食,动作轻悄得像猫。
“包厢按小时收费,提供定制服务。”旗袍女子在一扇门前停住,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个日式风格的茶室,有艺伎正在表演茶道,“风格可以按客人喜好调整,中式、欧式、和式都有。”
陆惊澜借着看房间的机会,手指在门框上极轻地抹了一下,她在检查有没有监控探头。顾廷枭看见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说明这里没有。
“很专业。”顾廷枭评价道,“那三楼呢?方便看看吗?”
旗袍女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三楼……可能需要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经理。二位可以先在大厅休息,喝点东西。”
这是个合理的拖延。顾廷枭点头:“也好。”
他们回到大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旗袍女子离开去请示,服务员很快送来了酒水单。
“想喝什么?”顾廷枭翻开酒单,随口问。
“水就行。”陆惊澜说,眼睛却在大厅里快速扫视,“这里至少有八个摄像头,分布很均匀,几乎没有死角。安保中心应该在三楼或者地下室。”
她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是摩斯电码,顾廷枭勉强能辨认出是“等机会”。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上去吗?”顾廷枭压低声音问。
“会,但不会那么容易。”陆惊澜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嘴唇的微动,“安德森的面子够大,但陈伯年的人也不傻。他们会派人跟着,而且时间不会给太长。”
果然,十分钟后,旗袍女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
“顾先生,陆小姐,这位是我们琉璃阁的经理,王经理。”旗袍女子介绍道。
“幸会。”王经理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稳,“安德森先生特意交代要好好招待二位。三楼确实一般不对外开放,但既然是安德森先生的朋友……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王经理重新上到二楼,但这次没在走廊停留,而是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部专用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
王经理刷了卡,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不大,装饰却比外面更奢华,连按钮都是镀金的。
“三楼是我们为特殊贵宾准备的空间。”王经理按下按钮,电梯缓缓上行,“私密性极好,服务也……更个性化。”
他说“个性化”时,语气里带着某种暗示。顾廷枭感觉到陆惊澜的手臂微微绷紧了,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电梯到达三楼。门开时,眼前的景象让顾廷枭呼吸一滞。
这里和下面两层完全不同。与其说是会所,不如说是个私人博物馆,走廊两侧全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古董、艺术品,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东西。
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玉器,但标签上写的不是年代或作者,而是“缅甸矿区,2022年出土”。另一个展柜里是几幅油画,标签却是“柬埔寨某寺庙,私人收藏”。
“这些是……”顾廷枭试探着问。
“会员之间的小爱好。”王经理说得轻描淡写,“有些会员喜欢收藏……特别的东西。我们提供保管和展示服务。”
陆惊澜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是几件青铜器。她俯身细看,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点——顾廷枭看见她在玻璃边缘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信号发射器。
“真漂亮。”她直起身,语气赞叹,“这些应该都是文物吧?能合法出境吗?”
王经理的笑容不变:“陆小姐说笑了,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合法的。至于来源……会员的隐私,我们不便多问。”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顾廷枭和陆惊澜都听懂了。这里就是个文物走私的中转站,那些“特别的东西”,都是从东南亚等地非法弄来的。
走廊尽头是几扇紧闭的门。王经理在一扇门前停下:“这里是个小展厅,最近刚到了一批新藏品,二位有兴趣看看吗?”
“当然。”顾廷枭说。
门开了。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展柜里打着射灯。展品不多,但每一件都令人心惊——有象牙雕刻,有犀牛角制品,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人类骨骼做的东西。
陆惊澜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是几件玉器,但她看的不是玉器本身,而是展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代码:SEA-047-2023。
她记住了这串代码。
“时间差不多了。”王经理看了看表,“二位还要看其他地方吗?”
顾廷枭看向陆惊澜。陆惊澜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她还没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能看看休息区吗?”顾廷枭说,“投资会所,服务设施也很重要。”
王经理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客厅的区域,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还有个小型吧台。陆惊澜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摸索着。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顾廷枭看见她的背脊微微绷紧,那是发现了什么的信号。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边地毯的边缘,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是血迹。很淡,但确实存在。
“王经理,”陆惊澜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这里的装修风格我很喜欢,能问问设计师是谁吗?”
她说话时,手指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发现,准备撤离。
王经理正要回答,他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里面传来急促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很急。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抱歉,有点小事需要处理。二位请在这里稍等,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快步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廷枭和陆惊澜两人。
“什么情况?”顾廷枭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但不对劲。”陆惊澜迅速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摇头,“外面没声音,他走远了。”
她转身,快步走到刚才发现血迹的地方,蹲下身,从手拿包里拿出个小工具,在地毯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把刮下的纤维收进一个小袋子里。
“是血,而且不超过三天。”她站起身,“和梁若薇说的能对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喊叫声。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出事了。”陆惊澜神色一凛,“我们得走。”
“从哪儿走?”
陆惊澜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上。那是个标准的中央空调通风口,尺寸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那里。”她指着通风口,“但得快点。”
顾廷枭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垫脚,陆惊澜踩上去,用那把陶瓷刀迅速卸下通风口的格栅。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先上。”她说。
“你手上有伤——”
“所以我需要你在上面拉我。”陆惊澜打断他,“别废话,快。”
顾廷枭不再多说,攀上椅子,钻进通风管道。里面很黑,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他伸出手,陆惊澜抓住他的手,借力也爬了进来。
就在她刚把格栅重新盖好的瞬间,房间门被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枪,是电击棍。
“人呢?”为首的人厉声问。
房间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