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
顾廷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个在茶会上看似超然、实则意有所指的欧洲老人,那个父亲警告他“不简单”的环保顾问,现在梁若薇说他能进琉璃阁?
“你怎么知道他能进?”陆惊澜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审视。
梁若薇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之前在陈伯年那儿,偷听到他和人打电话。对方好像是什么环保组织的人,想进琉璃阁调研,陈伯年不同意。后来那个人说……说‘安德森先生会很失望’。”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然后陈伯年的语气就变了,好像有点忌惮。最后他说……说让安德森亲自给他打电话。”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陈伯年这种人,能让他在意甚至忌惮的人不多。安德森能让他改变主意,说明这位环保顾问的影响力,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要大。
“看来我们得见见这位安德森先生了。”陆惊澜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让我看看,他在海市会待到下周,住在外滩的一家老牌酒店。行程很满,但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有个空档。”
她抬起头:“我们可以约他喝茶。就明天下午。”
“他会见我们吗?”顾廷枭有些怀疑,“他为什么要见?”
陆惊澜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因为我们在查陈伯年。而据我所知,安德森先生对陈伯年的兴趣,可能不比我们小。”
她说着,已经调出了安德森的联系方式,不是普通的电话号码,是一个加密邮箱地址,还有一家高级茶馆的预定系统后台。
“他怎么会有这个?”顾廷枭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职业习惯。”陆惊澜说得轻描淡写,“干我们这行的,总会留几个备用方案。安德森这家茶馆我查过,他每次来海市都会去,算是个固定行程。我们可以在那儿‘偶遇’他。”
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行,但顾廷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安德森太神秘了,背景也太复杂,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像在悬崖边走路。
“梁小姐怎么办?”他看了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梁若薇,“她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陆惊澜想了想:“我联系一个安全的地方,送她过去。是个私人疗养院,环境好,安保严格,医生也可靠。她需要休息,也需要专业人士照顾她的伤和药效后遗症。”
梁若薇抬起头,眼里闪过恐惧:“我……我不想一个人……”
“不会让你一个人。”陆惊澜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些,“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保证你的安全。但你必须待在那儿,哪儿都不能去,明白吗?”
梁若薇咬着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起来了。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一夜没睡的疲惫感,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
“都休息吧。”陆惊澜站起身,“梁小姐睡卧室,我去沙发上。顾总,你可以……”
“我睡椅子上就行。”顾廷枭打断她,“你手上有伤,睡沙发不舒服。”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那我去拿毯子。”
顾廷枭其实没怎么睡着。他在那张旧扶手椅上靠着,闭着眼,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母亲的事,陈伯年的事,梁家的事,还有安德森的事……像一团乱麻,暂时理不出头绪。
偶尔睁开眼睛,能看见陆惊澜在沙发上的侧影。她也没睡熟,呼吸很轻,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换个姿势,可能是伤口疼,也可能是职业习惯,连睡觉都保持警惕。
梁若薇在卧室里倒是安静,大概是药效还没完全过,加上身心俱疲,睡得沉。
早晨七点半,陆惊澜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立刻睁开眼,动作利落地坐起身,接电话。
“嗯……好……知道了。地址发我,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她看向已经坐直的顾廷枭:“车子安排好了,送梁小姐去疗养院。我们得准备一下,上午就得过去。”
洗漱,吃简单的早餐,陆惊澜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面包,热了牛奶。三人沉默地吃着,气氛有些沉重。
九点整,敲门声响起。陆惊澜透过猫眼看了看,打开门。门外是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提着个医疗箱,看起来像个医生。
“赵医生。”陆惊澜点头示意。
“陆小姐。”赵医生走进来,目光在顾廷枭和梁若薇身上扫过,没有多问,直接走到梁若薇面前,“梁小姐是吧?能让我检查一下吗?主要看外伤和药物反应。”
梁若薇有些紧张,看向陆惊澜。陆惊澜点头:“赵医生是可靠的。让他检查一下,路上也放心。”
检查很快。赵医生处理了梁若薇手腕上的勒痕,又简单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心率,最后给她打了一针营养剂。
“身体比较虚弱,需要静养。情绪波动也大,最好有人陪着。”赵医生对陆惊澜说,“疗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单独的房间,护士24小时值班。”
“谢谢。”陆惊澜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费用和……封口费。”
赵医生接过,没看里面,直接塞进口袋:“客气了。老规矩,今天我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任何人。”
他办事利落,检查完就离开了。半小时后,另一辆车到了楼下,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看起来四十来岁,但眼神锐利,应该是陆惊澜的同行。
“她送你去。”陆惊澜对梁若薇说,“到了那儿就安全了。如果有人问,就说你出了个小车祸,在那休养。别的什么都别说。”
梁若薇点头,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你们救我。”
“救你也是救我们自己。”陆惊澜说得实在,“你现在是我们的人证。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证据。”
梁若薇被送走后,安全屋里只剩下顾廷枭和陆惊澜两人。忽然安静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安德森?”顾廷枭问。
“下午三点。”陆惊澜看了眼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我们可以准备一下,也再查查安德森的底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顾廷枭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
“军情六处退役,环境学博士,基金会顾问……”他念着那些关键词,“这个人的人生,还真是……丰富多彩。”
“太丰富多彩了。”陆惊澜停下动作,若有所思,“一般来说,从情报机构退役的人,要么彻底隐退,要么转行做安全顾问。像他这样去做环保的,很少见。”
“除非环保只是个幌子。”
“或者……环保是他现在的‘掩护’。”陆惊澜转过头,看向顾廷枭,“情报人员就算退役了,有些习惯和关系也改不掉。他满世界跑,表面上是调研,实际上可能还在为某些势力收集信息。”
这个猜测让顾廷枭心里一沉。如果安德森真的是在利用环保做掩护,那他和陈伯年的关系就更复杂了——是敌人,还是……某种形式的合作者?
“下午见面,我们得小心。”陆惊澜关掉电脑,“不能全信他,但也不能完全不信。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做判断。”
“那琉璃阁呢?”顾廷枭问,“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进去,我们要去吗?”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得去。”她最后说,“梁若薇说那里有‘货’,而且是东南亚来的。这可能和你母亲当年查的事有关,也可能和陈伯年现在的生意有关。我们必须知道那是什么。”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顾廷枭:“但如果我们真的要去,得做好万全准备。琉璃阁是陈伯年的核心地盘,安保级别肯定很高。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被发现,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顾廷枭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如果不走,可能永远也查不清真相。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陆惊澜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而且你是顾氏的总裁,身份太显眼,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我是顾氏的总裁,才更该去。”顾廷枭的态度很坚决,“陈伯年害了我母亲,毁了多少人的人生。如果我不去面对,不亲自查清,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陆惊澜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得听我的安排。如果我们真的能进去,你必须全程跟着我,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冲动,明白吗?”
“明白。”
“还有,”陆惊澜补充道,“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我会制造混乱让你先走。到时候别管我,你自己脱身。”
顾廷枭想反驳,但陆惊澜的眼神很坚决,他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他只能点头:“……好。”
下午两点半,外滩那家老牌茶馆。
茶馆位置很隐蔽,在一个老式石库门建筑的二楼,外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雅致的装修,清幽的茶香,穿着旗袍的茶艺师安静地穿梭。
安德森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顾先生,陆小姐。”他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顾廷枭和陆惊澜在他对面坐下。茶艺师很快送来了新茶具,开始泡茶。手法娴熟,动作轻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二位。”安德森先开口,中文依旧带着口音,但很流利,“我以为昨天的茶会之后,你们会……休息几天。”
这话里有话。陆惊澜神色不变,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茶杯:“休息是休息了,但有些事情,休息的时候反而想得更清楚。”
“哦?”安德森挑眉,“比如?”
“比如陈伯年先生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拉拢顾总。”陆惊澜抿了口茶,“又比如,他为什么对某些往事那么……讳莫如深。”
安德森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
“陈先生是个复杂的人。”他终于开口,“生意做得大,朋友也多,敌人……自然也多。但他做事有分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顾廷枭抓住这个词。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顾先生,你父亲应该告诉过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父亲也说过,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顾廷枭回看着他,“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茶艺师已经泡好了茶,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安德森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我听说……梁夫人出事了。”
这不是问题,是陈述。陆惊澜和顾廷枭都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梁夫人是个好人。”安德森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惋惜,“她年轻时喜欢弹琴,也喜欢帮忙。有时候帮了不该帮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你知道她帮了谁?”陆惊澜问。
安德森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在东南亚做了很多年环保调研。那里有些地方,二十年前的水还是清的,现在……不能喝了。当地人生怪病,孩子生下来就有缺陷。我去过那些村子,见过那些孩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后来我查出来,污染源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工业项目。项目背后的资本,有华人背景。再后来,我查到那些资本和陈先生有关。”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顾廷枭问。
“举报?”安德森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向谁举报?当地官员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际组织程序繁琐,等他们调查完,又一批人死了。有时候,正义走得太慢,追不上罪恶的脚步。”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所以我想换个方法。直接和陈先生谈,让他停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补偿受害者。但他……不太配合。”
“所以你在收集证据?”陆惊澜问。
安德森看了她一眼,没否认:“证据需要,但也需要……合作者。一个人力量有限,有些地方进不去,有些人见不到。”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安德森:
“琉璃阁。你能进去吗?”
安德森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
“能。”他最后说,“但我需要个理由。陈先生现在很警惕,贸然去会引起怀疑。”
“那如果我们有理由呢?”陆惊澜说,“比如……顾总对琉璃阁感兴趣,想看看那里的投资机会?”
安德森想了想,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顾氏在拓展高端消费板块,想考察私人会所,合情合理。”
“你能安排?”顾廷枭问。
“能。”安德森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们在琉璃阁发现了什么……和我分享。”安德森的眼神变得严肃,“尤其是和东南亚污染案有关的东西。我需要那些证据。”
“还有呢?”
“还有,”安德森顿了顿,“如果事情败露,你们不能提我的名字。我不会承认帮过你们。”
这个条件在意料之中。陆惊澜点头:“可以。什么时候能安排?”
“最快明天晚上。”安德森说,“陈先生明晚有个商务晚宴,不在琉璃阁。我会安排你们以‘潜在投资者’的身份进去参观。但时间有限,最多一个小时。”
“够了。”陆惊澜说。
茶喝完了。安德森看了看表,站起身:“那明天联系。我会把具体时间和安排发到陆小姐的加密邮箱。”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顾廷枭:“顾先生,你母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她当年做的事,需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说完,他推门离开了。
茶馆里又只剩下顾廷枭和陆惊澜两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你怎么看?”顾廷枭问。
陆惊澜看着安德森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他在利用我们,就像我们在利用他。但这种合作……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转过头,看向顾廷枭:“明天晚上,琉璃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败。”
顾廷枭点头。窗外的黄浦江水流淌不息,就像时间,从不停留。
明天晚上,他们会知道琉璃阁里藏着什么秘密。
也会知道,那些秘密值不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