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薇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下一秒就要碎掉。
“顾廷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还夹着压抑的抽泣,“我……我逃出来了,但他们很快会发现……我躲在一个电话亭里,不知道这是哪儿……”
顾廷枭捂住话筒,迅速看了陆惊澜一眼。陆惊澜已经站起身,无声地做了个“定位”的口型,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示意他尽量拖延时间。
“你在哪儿?”顾廷枭放轻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周围有什么标志?”
电话那头传来梁若薇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她在翻找什么的窸窣声。“我……我不知道,这里很黑,像是个老小区……有……有个废弃的幼儿园,滑梯都生锈了……还有……还有棵很大的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陆惊澜已经在电脑上快速调出地图,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她口型示意顾廷枭继续问。
“你怎么逃出来的?”顾廷枭问,同时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让陆惊澜也能听到。
“陈伯年的人……给我打了针,我迷迷糊糊的……”梁若薇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体力不支,“后来……后来好像外面出了什么事,他们慌慌张张跑出去,门没锁死……我就……我就爬出来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顾廷枭,我妈……我妈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出事了……是不是陈伯年干的?是不是因为我……”
“你母亲在医院,还在抢救。”顾廷枭实话实说,但没提细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能看清街牌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压抑的哭声。“看不清……这里太黑了……而且我……我头好晕,那针的药效还没过……”
陆惊澜忽然拍了拍顾廷枭的肩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卫星图,她圈出了一个区域,城北的棉纺厂家属院,八九十年代建的,确实有个废弃的幼儿园。她手指在屏幕上一个点点了点,示意很可能就是那里。
“梁若薇,”顾廷枭对着电话说,“你听着,待在电话亭里别动,把门关好。我们马上过来。如果有人靠近,立刻挂电话藏起来,明白吗?”
“你们……你们真的会来?”梁若薇的声音里满是怀疑和恐惧。
“会。”顾廷枭说得很肯定,“保持通话,但尽量别出声。”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免提。陆惊澜已经抓起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个小设备,一个巴掌大的信号追踪器,还有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干扰器。
“确定要去?”她低声问,手上动作不停。
“她母亲刚出事,陈伯年的人很可能还在找她。”顾廷枭也压低声音,“如果真是陷阱,不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她现在这状态,演戏演不了这么真。”
陆惊澜没立刻反驳,只是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纱布又渗血了,她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卷新纱布,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这次包扎得整齐多了,一看就是熟手。
“走吧。”她包扎完,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部分绷带,“但得按我的方式来。你开车,我盯着。到地方后,我先下车侦察,你留在车里等信号。”
“太危险了。”顾廷枭立刻反对,“你手上有伤。”
“就是因为有伤,才该我去。”陆惊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眼神平静,“侦察我在行,而且,”她顿了顿,“万一真是陷阱,我脱身的把握比你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顾廷枭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车钥匙。
“走吧。”
车子驶入夜色时,城里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傍晚时分的交通有些拥堵,顾廷枭开着那辆深灰色沃尔沃,在车流里穿行。陆惊澜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棉纺厂家属院的地形图和实时交通状况。
梁若薇的电话一直没挂,但那边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她不敢说话,顾廷枭和陆惊澜也没说,车里只有导航冰冷的电子女声在指引方向。
“前面路口右转。”陆惊澜忽然开口,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走小路,避开主干道的监控。陈伯年如果真在找她,肯定会调看主要路口的录像。”
顾廷枭依言转弯,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只剩断壁残垣,在暮色里像沉默的骨架。
“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度有多少?”顾廷枭问。
陆惊澜盯着屏幕,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七成。她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那种药物作用下的虚弱状态,也很难完全伪装。但。”
她转过头,看向顾廷枭:“但剩下三成,足够要我们的命。所以我们得按十成是陷阱来准备。”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顾廷枭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他知道,这不是冷酷,是专业。在这种事上,感情用事会死人。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了棉纺厂家属院的范围。这里确实很老了,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昏昏黄黄,照不了多远。楼房的外墙斑驳脱落,有些窗户连玻璃都没有,黑洞洞的。
陆惊澜让顾廷枭把车停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熄了火。
“我下去看看。”她说,从包里拿出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干扰器,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顾廷枭看见她撩开夹克下摆时,后腰别着一把紧凑型手枪,枪身乌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保持通讯。”顾廷枭把自己的蓝牙耳机递给她一只,“随时联系。”
陆惊澜接过耳机戴上,调试了一下,点头:“如果我十分钟没回来,或者通讯中断超过两分钟,你就立刻离开,别犹豫。”
“我不会。”
“你会。”陆惊澜打断他,眼神很认真,“顾廷枭,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如果我出事,你得活着,才能查清你母亲的事,才能对付陈伯年。明白吗?”
顾廷枭看着她,喉咙发紧。最后他点了点头。
陆惊澜推开车门,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顾廷枭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破旧的楼房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拿起手机,梁若薇的电话还没挂,那边依然很安静。
“梁若薇?”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我在。”梁若薇的声音传来,更轻了,几乎听不见,“有人来了吗?”
“快了。”顾廷枭说,“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就是……好像有狗叫,很远……”
顾廷枭侧耳倾听,确实有隐约的犬吠声,从更深的巷子里传来。他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传来陆惊澜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她极其偶尔的、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指令声——她好像在跟什么人通话,但不是跟他。
五分钟。
顾廷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车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家属院里零星亮起几盏灯,但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这里住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
七分钟。
耳机里忽然传来陆惊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看到电话亭了。位置符合描述,附近没发现异常。准备接近。”
顾廷枭屏住呼吸。
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惊澜走得很小心,几乎是踏着猫步。然后是推开老旧铁门时轻微的吱呀声,很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梁小姐?”陆惊澜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电话那头,梁若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颤抖着回应:“是……是你吗?陆……”
“是我。”陆惊澜说,“你现在安全了。能站起来吗?”
顾廷枭听见梁若薇压抑的哭声,还有她试图站起来的、笨拙的动静。陆惊澜好像在搀扶她,两人说了几句听不清的对话。
然后陆惊澜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这次是对着耳机说的:“顾廷枭,接到人了。但情况不太好,她需要立刻就医。药效没过,而且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你把车开过来,注意观察周围。”
顾廷枭立刻发动车子。沃尔沃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尽量放慢速度,朝着陆惊澜刚才消失的方向开去。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昏黄的路灯下,破旧的电话亭门敞开着。陆惊澜搀扶着梁若薇站在旁边,梁若薇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泪痕和污渍,走路摇摇晃晃,几乎完全靠在陆惊澜身上。
顾廷枭把车停稳,推开车门。陆惊澜已经扶着梁若薇走了过来。
“快上车。”陆惊澜简短地说,眼睛却还在警惕地扫视四周。
顾廷枭帮忙把梁若薇扶进后座。一靠近,他就闻到梁若薇身上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像是药水混合着血腥。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已经发紫了。
陆惊澜没上车,而是站在车外,手放在腰间,保持着警戒姿态。等顾廷枭也坐回驾驶座,她才迅速拉开副驾门坐进来。
“走。”她说,“原路返回,但绕开我们来时的路线。我担心有尾巴。”
顾廷枭立刻倒车,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调头。后座上,梁若薇蜷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着。
车子驶出家属院,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陆惊澜一直盯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跟踪,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没离开腰间。
“梁小姐,”顾廷枭从后视镜里看着梁若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若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我妈……我妈真的……”
“在医院。”顾廷枭重复道,“最好的医生在抢救。”
梁若薇捂住脸,痛哭出声。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听得人心里发堵。
陆惊澜从副驾转过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梁小姐,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陈伯年为什么抓你?”
梁若薇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了他的一些事……他让我帮他偷顾氏的新能源技术数据,我不肯……他就……他就把我关起来了……”
“你知道他什么事?”陆惊澜追问。
梁若薇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梁小姐,”顾廷枭开口,声音很沉,“你母亲现在躺在医院里,很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果你还隐瞒,下一个躺在医院里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有效。梁若薇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二十年前做过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跟人合伙,在东南亚的一个项目里……用了违禁材料,污染了整片水源!当地很多人得了怪病,死了好多人!他……他还……”
她喘着气,说不下去了。
顾廷枭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水质异常”,想起林致远失踪,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死亡或消失的关键人物。
“他还做了什么?”陆惊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梁若薇看着她,又看看顾廷枭,终于崩溃般地说:“他还……他还害死了顾廷枭的母亲!因为沈阿姨发现了证据,要举报他!他……他让人在沈阿姨的车里动了手脚……”
车子猛地一颠。顾廷枭踩刹车的力道大了点,后座的梁若薇被惯性带得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住。
车厢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车流、灯光、喧嚣,忽然都远去了。顾廷枭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
母亲的脸在眼前闪过。笑着的,生气的,病床上苍白的……最后是车祸现场那些破碎的画面,他其实没见过现场照片,父亲从来不让他看,但他想象过无数次。现在梁若薇的话,给那些想象填上了最残忍的细节。
“顾廷枭。”陆惊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陆惊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但更多的是提醒,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顾廷枭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握得很稳。
“梁若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这些话,你有证据吗?”
梁若薇哭着摇头:“我……我偷听到他和别人打电话……但没录音……他还说……还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像沈阿姨一样……”
又是沉默。
车子继续向前开,穿过灯火辉煌的街道,穿过这座城市的夜晚。车里三个人,各怀心事,各自背负着沉重的秘密。
陆惊澜忽然开口:“梁小姐,陈伯年关你的地方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梁若薇努力回想:“好像……好像是个私人会所的地下室……装修很豪华,但没窗户……我逃出来时,看见门口有个招牌,叫……叫‘琉璃阁’。”
陆惊澜和顾廷枭交换了一个眼神。
琉璃阁。那是陈伯年名下的高端私人会所,会员制,极其私密。陆惊澜之前查到的、和陈伯年有关联的地址里,就有这个地方。
“我们先送你去医院。”顾廷枭说,“和你父亲汇合。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不!”梁若薇忽然激动起来,“我不能去医院!陈伯年的人肯定盯着医院!他们会抓我回去的!”
她说得对。陆惊澜想了想,说:“那先回安全屋。梁小姐需要处理身上的伤,也需要休息。等天亮再说。”
梁若薇这才稍微平静下来,蜷缩回角落,又开始小声哭泣。
顾廷枭调转方向,朝城南的安全屋开去。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看起来那么繁华,那么和平。
但在这光鲜的表面下,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多少未解的冤屈,多少等待昭雪的亡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事情,必须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