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梢。顾廷枭先醒的,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休息了几个小时。睁开眼时,晨光正从破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陆惊澜还睡着,靠在那张破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他身上那件西装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受伤的手臂,纱布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有点刺眼。
顾廷枭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肩膀。木屋里的空气带着露水和陈腐木料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居然有点……清新?可能是经历了昨晚那些事,连这种破地方都觉得亲切了。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溪流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水声潺潺。对岸的林子很安静,鸟叫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声,也没有犬吠。看来追兵确实被引开了。
“几点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沙哑。顾廷枭回头,看见陆惊澜已经醒了,正用手撑着椅子想坐直身体。动作有点吃力,她皱了皱眉。
“大概七点。”顾廷枭走回去,俯身捡起滑落的外套,“感觉怎么样?”
“还行。”陆惊澜接过外套,却没穿上,只是搭在腿上,“除了胳膊疼得像被车碾过,还有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这么说吧,状态不错。”
她居然还会开玩笑。顾廷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这几天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可惜这里没牛。”他说,“连头猪都没有。”
“有蘑菇也行。”陆惊澜说着,真的往墙角那堆烂木头看了眼,“算了,还是别冒险。我这人分不清毒蘑菇和食用蘑菇,以前野外训练时中过招,上吐下泻了两天。”
顾廷枭想象了一下她中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的有趣。这女人,到底经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
“收拾一下走吧。”陆惊澜扶着椅子站起来,动作很慢,但还算稳,“趁天亮,好认路。再待下去,万一他们搜回来就麻烦了。”
顾廷枭点点头,帮她拿过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包很沉,里面那些设备的重量比他想象中重。
两人从破木屋里钻出来,晨光瞬间洒了满身。山里的清晨气温很低,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陆惊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咳了两声,大概是牵动了伤口。
“能走吗?”顾廷枭问。
“能。”陆惊澜已经迈开了步子,“下山总比上山容易。”
确实容易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溪边的石头被晨露打湿,滑得很,两人走得小心翼翼。陆惊澜的体力明显不如昨晚,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会儿,脸色也一直没缓过来。
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看到那条盘山路了。顾廷枭的车还停在那个避车湾里,深灰色的车身在晨光里像块安静的石头。
“谢天谢地。”陆惊澜看到车,长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得走到山下去。”
顾廷枭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几只鸟。
“先回市区?”他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后视镜。
“嗯。”陆惊澜靠在副驾座椅上,闭上了眼,“去我那儿。你那公寓太显眼,而且……我需要拿点东西。”
顾廷枭没多问,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避车湾,拐上主路,像条鱼滑进了清晨稀疏的车流里。
陆惊澜的“住处”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都斑驳了。顾廷枭扶着她往上爬,爬到四楼时,陆惊澜的呼吸已经重得不行,额头上全是冷汗。
“几楼?”顾廷枭问。
“六楼。”陆惊澜喘着气,“顶层,视野好。”
确实视野好。爬到六楼时,顾廷枭自己也累得够呛。陆惊澜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是个很小的单间,大概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不,不是整洁,是……空。像样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
“随便坐。”陆惊澜走进去,径直走向靠墙的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和显示设备,屏幕都黑着。
顾廷枭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乎没别的东西。衣柜是嵌入式的,关着门。墙角堆着几个收纳箱,也都封得好好的。这地方不像家,像临时据点。
“你这儿……”他斟酌着用词,“挺简约的。”
陆惊澜正在开电脑,闻言头也没回:“住得少。大部分时间在出任务,或者住酒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廷枭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女人,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陆惊澜脸上。她快速输入密码,调出几个窗口。顾廷枭走过去看,屏幕上全是代码和图表,他看不太懂。
“血迹分析结果出来了?”他问。
“刚收到。”陆惊澜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分析报告,“血样主人是女性,O型血。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
她放大报告中间的一栏。顾廷枭凑近看,是一串化学名词和数值。
“这是什么?”
“镇静剂成分。”陆惊澜的声音沉了下来,“血液里有高浓度的苯二氮䓬类衍生物,就是俗称的‘听话水’成分。剂量很大,足以让一个成年女性失去行动能力好几个小时。”
顾廷枭心头一紧:“你是说,梁若薇不是受伤逃跑,是被……”
“被下药控制了。”陆惊澜接上他的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血迹是滴落状的,量不大,可能是挣扎时划伤的,也可能是故意放的,为了迷惑人。”
她顿了顿,转头看顾廷枭:“陈伯年在玩一个很危险的游戏。控制梁若薇,要么是为了要挟梁家,要么……是为了封她的口。”
“她知道什么?”顾廷枭问。
“这就得查了。”陆惊澜关掉报告,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我昨晚传回的录音也分析完了。茶会那段时间,你的袖扣录到了不少东西。”
她点了播放。电脑里传出陈伯年的声音,有点失真,但能听清:“……你父亲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坎,差点没迈过去。最后还是靠着一些老朋友的帮助,才化险为夷。”
然后是顾廷枭自己的声音:“陈伯伯说的是,我会慎重考虑。”
接着是安德森插话:“顾先生,你的选择,虽然可能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陆惊澜按了暂停,看向顾廷枭:“安德森这个人,我们得再查查。他帮你说话,不是偶然。”
“你查到什么了?”顾廷枭问。
陆惊澜调出一张资料页。上面是安德森的履历,牛津毕业,环境学博士,在联合国干过,后来加入“地球视野”基金会。看起来很干净,但陆惊澜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条,“五年前,安德森在菲律宾参与调查一起工业污染案,涉事企业背后有华人资本。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安德森在报告里写‘证据不足’,但私下里据说很不甘心。”
她又指向另一条:“三年前,他在柬埔寨调查非法伐木,差点被当地黑帮袭击。救他的是一个华人律师,这律师后来被证明是陈伯年公司的法律顾问。”
顾廷枭盯着屏幕:“你是说,安德森一直在查陈伯年?”
“有这个可能。”陆惊澜关掉页面,“但他用的方法很合法,很公开,所以陈伯年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请他喝茶,试图拉拢或者……摸清他的底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块。远处传来小区里的生活声音,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这些声音让这个冷冰冰的房间,稍微有了点人气。
“我去弄点吃的。”顾廷枭忽然说。
陆惊澜抬起头,有点意外:“你会做饭?”
“煮个面还是会的。”顾廷枭走向那个小得可怜的开放式厨房,其实就是个水槽和一台电磁炉,“你这儿有食材吗?”
陆惊澜想了想,拉开一个抽屉:“有挂面,还有几个鸡蛋。冰箱里……可能有青菜,也可能坏了,很久没看了。”
顾廷枭打开那台小小的冰箱。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拿出青菜闻了闻,还行,没坏。
“凑合吃吧。”他说。
陆惊澜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有点笨拙,但还算有条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不真实。顾氏集团的总裁,在她这个破出租屋里,给她煮面。
“顾廷枭。”她叫了他一声。
“嗯?”顾廷枭头也没回,正专注地打鸡蛋。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陆惊澜说得很慢,“说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是认真的吗?”
顾廷枭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她:“我这人很少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陆惊澜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要掺和进一潭浑水里,可能要面对陈伯年,可能要揭开你父亲不想揭开的往事,可能……会毁掉一些东西。”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顾廷枭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如果真是被人害死的,那这件事就必须查清楚。至于会毁掉什么,如果那是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上的,毁了也没什么可惜。”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煮面。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动作还是不熟练,但很认真。
陆惊澜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她保护过很多人,政要、富豪、明星……他们有的感激她,有的付她高额报酬,但从没有人对她说“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不是“我会付钱让你保护我”,而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这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面煮好了,很简单,但热腾腾的。顾廷枭盛了两碗,端到桌上。陆惊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怎么样?”顾廷枭问,语气里居然有点紧张。
“能吃。”陆惊澜实话实说,“比我自己煮得好。”
顾廷枭笑了,也端起碗吃了起来。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面,阳光慢慢爬满整个房间,把那些冷冰冰的设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吃完面,陆惊澜重新坐回电脑前。顾廷枭收拾碗筷,他很少干这种事,但干得还算顺手。
“顾廷枭,”陆惊澜忽然说,“我查到点东西。”
顾廷枭擦干手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纸张很旧了,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这是……”
“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日记片段。”陆惊澜说得很轻,“我昨晚传回资料让技术组解密,刚收到的。是从陈伯年公司一个离职员工留下的旧档案里找到的,藏得很深。”
顾廷枭俯下身,几乎贴到屏幕上。那些字迹,他认得,是母亲的。他小时候见过母亲写字,就是这样的,清秀但有力。
日记日期是二十一年前,九月。
「……今日与陈兄谈项目环保标准,他态度暧昧,只说‘因地制宜’。我坚持必须按国际标准,否则可能对当地生态造成不可逆损害。他笑我太理想……」
「……取样结果出来了,水质异常。陈兄说可能是自然地质原因,但我查过资料,不是。他让我不要再查……」
「……我将报告交给了林工程师,他是可信的。陈兄若知道我备份了数据,恐怕……」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几页扫描件是空白。
顾廷枭盯着屏幕,呼吸有点困难。那些字,那些事,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林工程师,”他重复这个名字,“就是林致远?我母亲说的‘可信的朋友’?”
“应该是。”陆惊澜点头,“林致远当年是那个项目的环境监理。你母亲把证据交给他,后来他失踪了,现在看来,不是失踪,是躲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顾廷枭:“你母亲很勇敢。她明知道有危险,还是坚持做了该做的事。”
顾廷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不是病床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是更早的,笑着的,眼睛里闪着光的脸。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温柔的家庭主妇,原来不是。她有理想,有原则,有勇气。
“我得找到林致远。”他睁开眼,声音很稳,“他手里有我母亲留下的证据。找到他,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惊澜点点头:“已经在查了。林致远消失得很彻底,但总会有线索。我们不妨看看。”
她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了。是她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加密号码。
陆惊澜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怎么了?”顾廷枭问。
陆惊澜挂了电话,看向他,眼神很沉:“梁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