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溪流往下走的路,比顾廷枭想象中难走得多。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脚下全是溪涧边湿滑的石头和盘根错节的藤蔓,陆惊澜又受了伤,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两人走得跌跌撞撞。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光影,勉强能看清脚下,但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还有多远?”顾廷枭喘着气问。他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额头上全是汗,一部分是累的,更多是急的。
陆惊澜靠在他肩上,呼吸有些急促:“梁夫人说……大约一里。按现在的速度,还得走二十分钟。”
她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但依旧清晰。顾廷枭侧头看她,月光下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惯常的锐利。
“你撑得住吗?”他问。
陆惊澜没直接回答,反而说了句别的:“顾廷枭,你衬衫料子……挺贵的吧?”
顾廷枭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衬衫肩头——那里已经被陆惊澜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这时候还管衬衫?”他哭笑不得。
“职业病。”陆惊澜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很快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微微皱眉,“以前出任务弄坏客户的贵重物品,回去得写检讨。”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廷枭听出了言外之意,她以前经常受伤,经常弄坏东西,经常写检讨。这女人的过去,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又往前走了一段,溪流转了个弯,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是个很小的木屋,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屋顶塌了一角,窗户也破了,但在这种时候,简直像沙漠里的绿洲。
“到了。”陆惊澜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顾廷枭扶着她走到木屋前。门是虚掩着的,他小心推开,一股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很小,大概就十来个平方,堆着些破烂的家具,但好歹有屋顶,能挡风。
他把陆惊澜扶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上坐下,转身想去关门,陆惊澜却叫住他:“别关死,留条缝。万一有人来,能听见动静。”
她说得对。顾廷枭把门虚掩到只剩一道缝,然后走回她身边,蹲下身:“伤怎么样?让我看看。”
陆惊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顾廷枭轻轻拉开她已经被划破的衣袖——伤口在右臂上侧,大概十公分长,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着,还在渗血。伤口边缘有些发黑,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机关上可能有锈。”陆惊澜看着自己的伤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得清理,不然会感染。”
“怎么清理?”顾廷枭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白痴。
果然,陆惊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她从腰间摸出个小皮套,打开,里面是几样微型工具和两小管药剂。
“帮我个忙。”她把其中一管递给他,“把这个涂在伤口上,会有点疼,但能消毒。涂完再用那个纱布包一下。”
顾廷枭接过那管药剂。管子很小,握在手里冰凉。他拧开盖子,里面是透明的凝胶状液体。
“可能真的会……很疼。”他提前打预防针。
“我知道。”陆惊澜已经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来吧。”
顾廷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凝胶涂在伤口上。药一接触到皮肉,陆惊澜的身体就猛地绷紧了,抓在椅背上的手指指节瞬间泛白,但她一声没吭,只是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顾廷枭的手有点抖。他这辈子给人涂过药,小时候给受伤的小狗,后来给偶尔磕碰的秘书,但从没给一个活生生的人涂过这么深的伤口。他能感觉到药液在起作用,伤口边缘冒起细小的泡沫,血暂时止住了,但皮肉看起来更狰狞了。
“纱布。”陆惊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廷枭赶紧拿过纱布,笨手笨脚地开始包扎。他不太会这个,包得歪歪扭扭的,最后打了个丑兮兮的结。
“好了。”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陆惊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顾廷枭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也累得够呛,“要不是你,今晚……”
“今晚我也没做什么。”陆惊澜打断他,“反而打草惊蛇了。梁若薇没找到,还把自己弄伤了。”
她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挫败感。顾廷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陆惊澜,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会疼,会累,会觉得自己没做好。
“你找到血迹了。”他说,“还有梁夫人。这些信息很重要。”
提到梁夫人,陆惊澜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她又皱了皱眉:“梁夫人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顾廷枭沉默了。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他想起梁夫人说“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时的眼神,想起她说“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太好的人”时那种悲哀。
“我觉得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他缓缓说道,“她认识我母亲,知道陈伯年和我父亲有旧怨,还暗示我母亲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不是可能。”陆惊澜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梁夫人提到你母亲时,用了‘容不下’这个词。这不是说疾病,是说人祸。”
顾廷枭觉得喉咙发紧。他拿起旁边地上一个破水壶,里面居然还有半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但他也顾不上了,仰头灌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但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陈伯年……”他放下水壶,声音沙哑,“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钱,顾氏能给的他都有了。如果是为了权,他现在的地位也不低。为什么还要纠缠二十年前的旧事?为什么还要拉我下水?”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
“有些人作恶,不一定是为了具体的利益。”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有时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为了抹去过去的耻辱,或者……为了封住可能揭穿真相的嘴。你母亲当年,很可能撞破了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顾廷枭追问,“污染?违规操作?还是……更严重的?”
“都有可能。”陆惊澜回过头看他,“但我觉得,可能不止这些。陈伯年今晚的表现很怪,他急切地想拉拢你,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在东南亚有‘灰色渠道’。这不像一个谨慎的老狐狸会做的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时间不多了。”陆惊澜的眼神变得锐利,“要么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想在还能掌控的时候把事情安排好。要么是……他感觉到有人在逼近,必须尽快把你拉拢过来,或者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顾廷枭心里。
木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时远时近,应该是“隐庐”的人在搜山。但声音没有靠近,看来梁夫人确实引开了他们。
“那个安德森,”顾廷枭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你怎么看?”
陆惊澜想了想:“他今晚在帮你说话,而且提到环保和原则时,是认真的。我查过他,‘地球视野’基金会确实在东南亚做过不少事,名声还不错。但他和陈伯年有往来,这本身就不太寻常,一个真正有原则的环保人士,不太会和陈伯年这种人走得近。”
“除非他另有所图。”顾廷枭接道。
“或者……他在查陈伯年。”陆惊澜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我在查一样。只是他用的是合法途径,基金会调研、环保报告之类的。”
这个可能性让顾廷枭精神一振:“如果是这样,他可能掌握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有可能。”陆惊澜点头,“但暂时不能贸然接触。得先查清楚他的底细。”
她说着,从腰间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开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顾廷枭。
“刚才在偏厅,我采集了血迹样本。”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那个取证袋里的棉签和纤维,“已经加密传回实验室了。最快明天能有结果,能知道血迹是谁的,还能分析出有没有药物成分。”
顾廷枭看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女人,受伤逃命的时候,居然还没忘了采集证据。
“你……”他看着她包扎得歪歪扭扭的胳膊,“到底是怎么练成这样的?”
陆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嘴角确实弯了起来。
“练?”她把手机收起来,“这种事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第一次出任务时,我吓得腿都软了,但客户就在身后,我不能退。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更好一点。慢慢地,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廷枭听出了背后的重量。十一年,无数次任务,无数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夜晚。这女人走过的路,比他想象中崎岖得多。
“你刚才说,你家人……”他试探着问。
陆惊澜的笑容消失了。她看向窗外,很久没说话。久到顾廷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父母都是警察。我十二岁那年,他们追查一个走私案,被人报复,车子做了手脚,刹车失灵……”她顿了顿,“连人带车冲下了山崖。”
顾廷枭呼吸一滞。
“后来我被舅舅收养,但他家条件也不好。”陆惊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十九岁那年,我看到‘影卫’的招募广告,就去了。他们看中我身体素质不错,又无牵无挂,就收了。”
无牵无挂。她说这四个字时,眼神空了一瞬。
“抱歉。”顾廷枭低声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陆惊澜摇摇头,“都过去很久了。而且,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见我教官,不会学这一身本事,不会……有机会保护你这样的人。”
她说“保护你这样的人”时,目光落在他脸上。月光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顾廷枭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样的人?”他重复。
“嗯。”陆惊澜点头,“有原则,有底线,就算面对陈伯年那种人,也不肯走捷径。这种人不多见了,顾廷枭。”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顾廷枭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是害羞,是一种被看穿的、无所适从的热。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他说,“我只是……不想变成我父亲那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他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陆惊澜静静地看着他,没追问,也没评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又传来犬吠声,这次近了些。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他们还在搜。”陆惊澜侧耳倾听,“但应该找不到这里。梁夫人熟悉地形,会带他们绕远路。”
“梁夫人……”顾廷枭想起那个抱着古琴、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她会不会有危险?”
陆惊澜沉默了片刻:“她是梁家主母,陈伯年暂时不敢动她。但梁若薇就难说了。如果血迹是梁若薇的,那她现在的处境可能很糟糕。”
顾廷枭握紧了拳头。梁若薇虽然讨厌,但罪不至死。如果她真因为卷入这件事而遭殃……
“等天亮了,”陆惊澜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市区。我得拿到血迹的分析结果。之后再做打算。”
顾廷枭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考虑接下来的计划,考虑怎么保护他,怎么查清真相,却很少考虑自己。
“陆惊澜,”他叫了她一声。
“嗯?”
“等这件事了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惊澜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接下一个任务,保护下一个人,查下一个真相。这行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像永远转不完的齿轮。”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顾廷枭听出了一丝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连自己都习惯了的疲惫。
“也许……”他斟酌着措辞,“你可以换个活法。不是转齿轮,是……开自己的车,选自己的路。”
陆惊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顾廷枭,”她说,“你知道齿轮和车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齿轮只要转就行了,不用想往哪转。车得有人开,得选方向。”她顿了顿,“我当齿轮太久了,都快忘了怎么开车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落在顾廷枭心里,沉甸甸的。
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犬吠声渐渐远去,山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开始试探着啼叫。
陆惊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得连保持清醒都困难。
顾廷枭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睫毛颤了颤,但没睁眼。
晨光一寸一寸爬进木屋,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照亮了陆惊澜苍白的脸,也照亮了顾廷枭心里某个逐渐清晰的决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前路多危险。
这次,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