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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血痕与琴音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进了西山背后,天空从宝蓝变成深邃的绀青,几颗早亮的星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天幕上。园林里的地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勾勒出亭台楼阁和花木的朦胧轮廓,本该是极雅的景致,此刻落在顾廷枭眼里,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陆惊澜还没回来。
她在小竹林那边待了多久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顾廷枭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腕表,已经过了二十三分。
凉亭里,其他人似乎也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安静。李公放下手机,抬眼望向陈伯年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王总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只有安德森还保持着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背对着众人,站在一丛白菊前,背影在暮色里像尊雕塑。
郑教授忽然叹了口气,睁开眼:“这天说黑就黑了。陈老怎么还没回来?”
他话音才落,廊道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但不是陈伯年。
来的是他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脚步很稳,但走得很快。他进到亭子里,脸色在昏黄的地灯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是那种刻意维持平静的僵硬。
“各位先生、女士,”他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老临时有急事需处理,今日茶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车已备好,请各位随我来。”
提前结束?这么突然?
顾廷枭心头警铃大作。他几乎立刻看向小竹林的方向,陆惊澜还没回来!
“稍等,”他稳住心神,对那随从说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的女伴刚刚去散步了,还未回来。”
随从的目光闪了闪,语气依旧平板:“陆小姐刚才已经先行一步,在门口等候了。顾先生,请。”
先行一步?在门口等候?这绝不可能!陆惊澜绝不会不和他打招呼就独自离开,尤其是在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情况下。
顾廷枭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出事了。要么陆惊澜被控制了,要么她发现了什么必须立刻脱身的危险,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
“原来如此。”顾廷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她总是这么急性子。那我们走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站起身,还顺手理了理西装下摆,这个动作让他有机会迅速扫视周围。其他几位客人虽然面露疑惑,但也没人多问,都陆续起身。
安德森是最后一个动的,他转过身,目光在顾廷枭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率先走出了凉亭。
顾廷枭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确认陆惊澜的情况。留在这里硬碰硬,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成为对方要挟陆惊澜的筹码。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得留下点什么,或者……带走点什么。
经过那丛白菊时,顾廷枭脚步微顿,俯身像是欣赏花朵,手指极快地在一朵开得最盛的菊花花萼处按了一下,那是陆惊澜之前给他的袖扣上的微型录音器开关,长按三秒,进入持续录音模式。如果真有什么万一,这段录音或许能留下点线索。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随从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往回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地灯的光在脚下投出摇晃的、拉长的影子,两旁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快到主建筑时,顾廷枭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指尖在袖扣上又轻轻按了两下,这是他和陆惊澜约定的紧急信号,短促两下,代表“情况异常,准备接应”。他不知道这个信号现在还能不能传到她那里,但总得试试。
主茶室那边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服务生们安静地站在廊下,垂手侍立,表情恭敬却空洞。陈伯年没有出现。
随从引着他们径直走向大门。那两扇厚重的原木色大门已经打开,门外停着几辆车,发动机都还怠速着,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各位的车已经安排好了。”随从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感谢今日光临。”
语气客气,动作标准,但那股子“请立刻离开”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李公和王总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安德森在车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顾廷枭。暮色中,顾廷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安德森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然后也上了车。
很快,其他车辆都驶离了,只剩下顾廷枭那辆深灰色沃尔沃孤零零地停在门口。随从还站在那儿,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顾先生,您的车。”
顾廷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直到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上外面的山路。
后视镜里,“隐庐”那两扇大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点灯火也被关在了里面。整座园林彻底沉入黑暗,像头蛰伏的兽。
顾廷枭没有立刻加速。他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沿着山路往下开,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陆惊澜留下的任何追踪设备都没有信号,她给的紧急联络频道也没有回应。这说明要么她所在的位置被屏蔽了信号,要么……她的设备被破坏了。
或者,更糟。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通往西山深处其他零星物业的支路。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将车熄火,停在一处树木掩映的避车湾里。这里离“隐庐”已有相当距离,但又没有完全脱离这片山区的范围。
他需要等,也需要主动做点什么。
顾廷枭拿出手机,调出地图,快速放大西山区域。“隐庐”依山而建,后方应该是一片未开发的林地,再往外,是山涧和更陡峭的山坡。如果陆惊澜要脱离,最大的可能是朝那个方向。
但那里地形复杂,没有路,夜间进山太危险。
他握紧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映亮他紧蹙的眉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山里的夜晚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就在顾廷枭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冒险采取更激进措施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信息,而是一个极其简短的、来自未知号码的定位共享请求,附加了一个预设的紧急代码。
是陆惊澜!那是陆惊澜之前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非语音联络方式之一,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但无法通话,且处境仍不容乐观。
顾廷枭精神一振,立刻点击接受。
定位点闪烁在手机地图上,距离他此刻停车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隔着山坳和密林,实际路径难以判断。位置就在“隐庐”后方那片山林的边缘,靠近一条标注为季节性溪流的地方。
没有犹豫,顾廷枭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山间的夜风立刻裹上来,冷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清苦气息。他没开手电,凭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定位点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路旁黑黢黢的林地。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行走异常困难,深一脚浅一脚的,不时有横生的枝条刮过衣服,发出窸窣的声响。顾廷枭顾不上这些,他尽量放轻脚步,但速度不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半是因为运动,一半是因为对陆惊澜处境的未知担忧。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几点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他只能凭着手机上的定位箭头和大致的地形判断方向。耳边是夜鸟偶尔的啼叫,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顾廷枭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山涧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水声淙淙。溪流对岸,靠近山壁的一处较为平坦的岩石上,隐约有个人影。
顾廷枭立刻伏低身体,隐在一块巨石后,仔细看去。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他辨认出,那是陆惊澜。她背靠着山壁坐着,姿势有些僵硬,左手捂在右臂上方的位置,指缝间隐约有深色的痕迹。
她受伤了!
而在她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影,看身形轮廓,像是个女人。不是梁若薇,这个身影要更纤细些,也更……沉静。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像是……乐器?
是那个抚琴的人?
顾廷枭没有立刻现身。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安全。
就在这时,那个抱着乐器的女人动了动,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动了怀中的琴弦。
“铮——”
清越而孤寂的一个单音,在山涧空旷的夜色里荡开,比之前在“隐庐”听到的更加清晰,也似乎少了些哀戚,多了些……警示的意味。
琴音刚落,顾廷枭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来自陆惊澜那个加密频道的简短信息:
【安全。可现身。抚琴者,梁夫人。】
梁夫人?梁若薇的母亲?
顾廷枭心头一震。梁若薇的母亲,那个据说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深居简出的梁家主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在“隐庐”的后山?为陆惊澜抚琴?
这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让他有些理不清头绪。但他知道,陆惊澜既然让他现身,就意味着她判断目前的情况是可控的,至少抚琴者暂时不是敌人。
他不再隐藏,从巨石后站起身,小心地踩着溪涧中突起的石块,跨过不宽的水流,来到了对岸的岩石平台。
走近了才看清,陆惊澜的脸色在月光下确实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捂着右臂的手背上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她受伤了,而且看起来不轻。
“你受伤了?严重吗?”顾廷枭几步抢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目光迅速扫过她的伤处和周身。
“擦伤,不碍事。”陆惊澜松开手,声音比平时虚弱些,但还算平稳,“被机关划的,已经简单处理过了。”
顾廷枭这才看到,她右臂上方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着,但缠布边缘还在渗血。她苍白的脸色和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这伤可能不像她说得那么轻松。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坐在陆惊澜旁边的那位“梁夫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雅消瘦,穿着素净的深色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的披肩。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银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怀里抱着一张形制古朴的古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顾廷枭,眼神平静得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的气质与梁若薇那种刻意营造的精致明艳截然不同,是一种经年沉淀下的、略带病态的沉静与哀婉。
“顾先生。”她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深夜山中,多有惊扰。令友为探寻小女踪迹,不慎被林中机关所伤,我将她引至此地暂避。”
她的话证实了顾廷枭的部分猜测。陆惊澜果然是去追踪梁若薇了,而且触发了陈伯年设下的警戒机关。
“梁夫人,”顾廷枭微微颔首,语气保持克制,“多谢援手。不知若薇小姐现在何处?又为何会在此地?”
梁夫人轻轻抚过琴弦,没有立刻回答。月光洒在她瘦削的肩头,让她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若薇那孩子……被我宠坏了,心性不定,容易被人利用。”她缓缓说道,目光投向幽暗的山林深处,“她与陈伯年有些往来,我是知道的。也曾劝阻过,但她听不进。今日她瞒着我偷偷过来,我知道后放心不下,便也跟了过来。这琴,原是年轻时学的,许久不弹了……没想到,今夜还能用来示警,也算是机缘。”
示警?顾廷枭想起那突兀响起的《幽兰》琴音。“梁夫人的琴声,是在提醒我们?”
“是提醒,也是……无奈。”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顾廷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陈伯年此人,心思深沉,手段亦正亦邪。他与你父亲……旧日渊源颇深,恩怨纠葛,非外人所能尽知。若薇卷入其中,恐已身不由己。我力量微薄,救不了她,只能以这残破琴音,为可能涉险的旁人,提个醒,尽点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顾先生,令友身手不凡,心志坚韧,是难得的人才。今夜之事,还请莫要深究,尽快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陈伯年那边,我自会设法应对,不会牵连你们。”
她的话里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无力与恳求,也透露了关键信息:她知晓陈伯年与顾家的旧怨,也清楚陈伯年的危险性,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她选择了隐忍和有限的干预。
“梁夫人,”陆惊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锐利,“您知道‘隐庐’偏厅里的血迹吗?还有,陈伯年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拉拢顾总,甚至不惜暗示可以动用灰色手段?”
梁夫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沉默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有些盖子,一旦揭开,便是腥风血雨,无人能够幸免。那血迹……或许是警告,或许是别的什么。至于陈伯年……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利益。”
她抬起头,目光在顾廷枭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顾先生,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惜,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太好的人。”
提到母亲,顾廷枭的心猛地一抽。“梁夫人认识我母亲?”
梁夫人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有过几面之缘。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充满热情,想要改变一些事情。”
她没有再说下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促:“顾先生,听我一句劝,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里,离开海市,越远越好。陈伯年的网,已经撒开了。你父亲……未必能护你周全。”
这话里的信息量和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惊心。
就在这时,远处“隐庐”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手电光柱在山林间晃动。
“他们找过来了。”梁夫人神色一凛,迅速将琴收入琴囊背好,“顾先生,快带她走!沿着这条溪流向下,大约一里外有个废弃的护林站,那里相对安全,可以暂时躲避。我来引开他们。”
“梁夫人,您……”顾廷枭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复杂。
“我毕竟是梁家的主母,陈伯年暂时还不敢把我怎么样。”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决绝,“快走!”
陆惊澜挣扎着要站起来,顾廷枭立刻扶住她。她的身体有些发软,显然伤势和体力消耗都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重。
“多谢。”顾廷枭对梁夫人郑重地说了一句,不再犹豫,搀扶着陆惊澜,沿着溪流,朝着下游方向快速离去。
身后,隐约又传来几声零落的琴音,在夜风中飘散,如同叹息。
夜色深沉,山涧冰凉。顾廷枭半扶半抱着陆惊澜,在崎岖的溪边艰难前行。心中充满了谜团、警惕,以及对身边这个受伤女人的、前所未有的担忧。
梁夫人的出现和警告,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本就浑浊的水中,激起了更深的漩涡。
母亲的往事,陈伯年的野心,梁若薇的卷入,还有身边这个为了任务受伤的陆惊澜……
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而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还未出现,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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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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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