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定胜糕的甜香还在舌尖萦绕,茶席上的气氛却因为那几不可闻的异响、竹林边的惊鸿一瞥,不知不觉绷紧了一根弦。表面上大家依然谈笑风生,聊着无关紧要的风雅话题,但顾廷枭能感觉到,某种带着审视意味的东西正在空气里无声流淌。
陆惊澜搁在膝上的手又轻轻点了点,这次节奏不同,三下快,两下慢。是他们约定的另一个暗号:我找机会离开,你稳住。
顾廷枭几不可查地颔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目光的游移。他看见陆惊澜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很自然地“呀”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注意。
“抱歉,”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伸手抚了抚月白色旗袍下摆,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滴深褐色的茶渍,在素雅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刚才听得入神,手肘不小心碰了下茶杯。”
她看向旁边的服务生,语气温婉:“请问,洗手间在哪里?我想去处理一下。”
陈伯年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就被和煦的笑容掩盖:“瞧我,光顾着聊天,茶都斟满了。”他朝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女子示意,“带陆小姐去客用盥洗室。”
“失陪一下。”陆惊澜对众人微微欠身,又递给顾廷枭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跟着服务生离开了茶席,走向茶室另一侧通往内部的走廊。
顾廷枭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陆惊澜绝不是真的去处理什么茶渍,她是去探查刚才那声异响的来源,或者,去寻找梁若薇的踪迹。而她这一走,也把他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围猎”中心暂时解放出来,给了他独自应对的空间和时间。
“廷枭啊,”陈伯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语气里重新堆满长辈式的关切,“陆小姐这姑娘,看着挺文静,但眼神里有股劲儿。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藏着试探。顾廷枭放下茶杯,露出个无奈的笑:“陈伯伯看人真准。她确实有主见,有时候连我都拗不过她。”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自然。陈伯年哈哈大笑:“好啊,年轻人就该这样。你父亲当年就是太……怎么说呢,太一板一眼了。什么事都讲究个章程规矩,有时候反而束手束脚。”
他又提起了父亲。顾廷枭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常教导我,做生意先做人,规矩立得稳,路才能走得远。”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伯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但廷枭,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太讲究规矩,反而容易吃亏。就说你东南亚那个项目,卡在环保和原住民问题上,僵持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我知道你和你父亲都讲究原则,想走堂堂正正的路子。这没错,是君子之风。”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廷枭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听着,便继续道:“但我这边呢,恰好认识一些当地的……嗯,说得上话的人,不是官方,但在那些部落和社区里,很有影响力。如果由他们出面去‘沟通协调’,很多麻烦,或许能迎刃而解。”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顾廷枭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陈伯年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拉他下水,用“捷径”来交换什么?忠诚?站队?还是将来更大的利益输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在舌尖泛开。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几秒钟,来整理思绪,组织语言。
他能感觉到,茶席上其他几位客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那位李公依旧看着手机,但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王总端起茶杯,眼神却飘向这边;连安德森也停止了与郑教授的低声交谈,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度。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
“陈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顾廷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斟酌过,“只是项目牵涉多方利益和复杂的法律条款,这种‘民间协调’的方式,恐怕……合规风险太大。父亲也再三叮嘱,顾氏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守法守信。这条路,我不敢走。”
他直接搬出了父亲和“合规”作为挡箭牌,态度恭敬,理由充分,却明确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陈伯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那点愉悦的精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冷的打量。他大概没料到顾廷枭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还抬出了顾震渊。
“守法守信,自然重要。”陈伯年缓缓说道,语气不再那么热络,“但有时候,太过拘泥,也会错失良机,甚至……引火烧身。廷枭,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复杂性,可能还体会不深。你父亲当年……”他再次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仿佛有千言万语难以尽述。
又是这种含糊其辞的“你父亲当年”!顾廷枭心头火起,却只能强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安德森忽然插话,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陈先生,我倒觉得,顾先生坚守原则,是件值得尊敬的事情。商业的可持续性,离不开对规则和社区的基本尊重。‘地球视野’基金会这些年见过太多因短期利益而牺牲长远环境和人文价值的案例,最终的结果,往往并不美好。”
他看向顾廷枭,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者般的温和鼓励:“顾先生,你的选择,虽然可能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陈伯年看向安德森,眼神微沉,显然没料到这位“环保顾问”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表态。
顾廷枭也有些意外。安德森这是在帮他解围?还是仅仅出于他环保理念的坚持?但无论如何,这暂时缓解了他独自面对陈伯年压力的局面。
“多谢安德森先生的理解。”顾廷枭顺势说道,语气诚恳。
陈伯年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晦暗不明。“安德森先生是理想主义的灯塔,值得我们这些在现实中打滚的人仰望啊。”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实往往骨感。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尝尝这茶,火候正好。”
话题被强行扭回,但茶席上的气氛,已然不同。一种无形的裂痕,在看似和谐的表象下悄然滋生。
顾廷枭一边应付着后续关于茶叶产地和冲泡手法的闲聊,一边心里惦记着陆惊澜。她已经离开了将近十分钟,会不会遇到麻烦?那个竹林边的身影,是不是梁若薇?如果是,陆惊澜单独撞上她……
就在这时,陆惊澜从走廊那头回来了。
裙摆上的茶渍已经不见,她步履依旧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去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但顾廷枭注意到,她呼吸的频率比离开时稍微快了一点点,指尖也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灰尘的痕迹,像是蹭到了什么地方。
她回到座位,对顾廷枭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无波。但顾廷枭读懂了那个眼神:有发现,稍后说。
茶会还在继续,但顾廷枭的心,已经跟着陆惊澜刚才那短暂的离席,飞向了“隐庐”那看似雅致、实则暗藏玄机的深处。
陆惊澜沿着服务生指引的方向,走过了明亮整洁的客用盥洗室,却没有进去。她在拐角处停了停,确认带路的服务生已经返回茶室区域,便迅速转身,朝着刚才听到异响的大致方向走去。
廊道渐渐变窄,装饰也从雅致的字画变成实用的储物柜和清洁工具。这里显然是后勤区域,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她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快速扫过两侧——配电箱、消防栓、一扇标着“储物间”的门。
异响是从更里面传来的。
她继续往里走,廊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陆惊澜在门前停下,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但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偏厅,摆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个茶几。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但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地毯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小块——是湿的。
陆惊澜蹲下身,用手指极轻地抹了一下那块深色区域。指尖沾上一点暗红的粘稠液体,还没完全凝固。是血,新鲜的,滴落状,量不大,但确实存在。
她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视整个房间。没有打斗痕迹,椅子摆放整齐,茶几上的茶具也完好。血迹从墙角延伸到另一扇门,那扇门关着,门把手上方有个电子锁的键盘,闪着微弱的红光。
她走到那扇门前,试着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电子锁的型号很新,需要密码或者指纹。她退后一步,没有尝试强行打开——那会触发警报,得不偿失。
血迹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受伤?是意外,还是……被迫的?
陆惊澜从旗袍侧面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取证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地毯上取了几根沾了血的纤维样本,又用棉签在血迹边缘采集了点样。做完这些,她迅速退到门口,再次确认周围无人,才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沿着原路返回时,她在一个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个穿深蓝色中式褂子的年轻男人,正推着一辆送餐车。
“陆小姐?”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是不是走错了?客用盥洗室在另一边。”
“啊,真抱歉。”陆惊澜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窘迫,“我刚才出来,看到这边廊道的摆设挺别致,就想着随便看看,结果迷路了。”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完全就是个好奇走错路的客人。
年轻男人笑容不变:“这边是后勤区域,没什么可看的。我带您回茶室吧?”
“麻烦你了。”陆惊澜点头,跟着他往回走。她能感觉到,对方虽然态度恭敬,但步伐刻意放慢,似乎在观察她。她也乐得配合,一路上还指着墙上的几幅字画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完美扮演了一个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外行。
回到茶室区域时,正好听见安德森那番关于“原则”的发言。陆惊澜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安德森,有点意思。
她重新落座,给了顾廷枭那个暗示有发现的眼神,然后便恢复成温婉安静的姿态,继续扮演她的“女伴”。只是指尖那点干涸的血迹,让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茶会又进行了约莫半小时,话题始终围绕着无关痛痒的风雅之事。陈伯年似乎也暂时收敛了试探,恢复了那种和蔼长辈的姿态。但顾廷枭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东西在慢慢酝酿。
夕阳渐渐西斜,给茶室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陈伯年看了看腕表,笑着提议:“诸位,后院新移了几株晚菊,开得正好,不如移步一观?那边也备了些清淡茶点,我们换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众人自然附和。一行人起身,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离开主茶室,沿着一条碎石小径,缓步走向园林深处。
顾廷枭和陆惊澜落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趁着前头的人被几丛开得热烈的菊花吸引,陆惊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偏厅墙角有新鲜血迹,量不大,未凝固。血迹延伸到一扇电子锁的门后,我没进去。”
顾廷枭心头一紧:“能判断是谁的吗?”
“不能。但血迹位置很隐蔽,像是有人受伤后匆忙处理过,但没处理干净。”陆惊澜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回来路上遇到个服务生,他出现得有点‘及时’。”
这话暗示很明显,他们可能被监视着。
顾廷枭握了握拳,又松开:“梁若薇呢?竹林边那个?”
“没见到。但血迹……如果是她的,那事情就复杂了。”陆惊澜顿了顿,“陈伯年突然提议换地方,可能也是不想我们继续在主茶室待着。那个偏厅,离主茶室不远。”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隐庐”里,有不想被他们看见的东西。而陈伯年,正在小心翼翼地遮掩。
走到后院时,晚菊果然开得绚烂,在夕阳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八角凉亭里已经摆好了新的茶具和几样素点,看起来又是一番雅致景象。
但顾廷枭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那绚烂的颜色背后,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想起母亲,如果她真的因为陈伯年而死,那么此刻这个笑容和蔼、谈吐风雅的老者,手上可能沾着他至亲的血。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众人入亭赏花品茶。安德森似乎对菊花颇有研究,正用他缓慢清晰的语调,向郑教授介绍着某种欧洲培育的菊科植物特性。他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植物学的世界里,与茶席上那番关于“原则”的声援判若两人。
顾廷枭心中疑窦丛生。安德森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陈伯年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随从快步走进亭子,在陈伯年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伯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对众人略带歉意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点琐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失陪片刻。诸位继续赏花品茶,我很快回来。”
他又要离席。而且这次,神色间那丝细微的变化,没有完全逃过顾廷枭的眼睛。
是偏厅那边的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了吗?血迹……梁若薇……
陈伯年匆匆离开,朝着主建筑的方向走去,那名随从紧随其后。
凉亭里的气氛,因为主人的再次离席,而变得有些微妙。李公和王总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摆弄手机;郑教授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安德森则缓步走到一丛白色的菊花前,低头细嗅,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顾廷枭和陆惊澜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或者说,变数,再次出现了。
陆惊澜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指向凉亭另一侧,那里有一条被竹篱半掩的、通往一片小竹林的小径。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看。”
顾廷枭明白她的意思。陈伯年离开,注意力被牵制,此刻是探查“隐庐”其他区域、尤其是可能与偏厅或梁若薇有关线索的绝佳时机。但不能两人同时离开,那太显眼。
他微微颔首,示意陆惊澜小心。
陆惊澜站起身,对众人歉然一笑:“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我在这附近走走,活动一下。”
她语气自然,姿态放松,无人起疑。她缓步走向那条小径,身影很快被竹篱和渐浓的暮色掩映。
顾廷枭留在凉亭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茶盏和那绚烂的晚菊上,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还有……小竹林中,那极其轻微、几乎被自然音掩盖的、枝叶被拂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惊澜还没回来。
顾廷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直冲喉咙。他看着凉亭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