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云层刚镶上一点金边。
顾廷枭站在衣帽间里,手里拿着陆惊澜昨晚给他的那对深蓝色袖扣。金属表面冰凉,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对着镜子慢慢戴上,动作很仔细,太仔细了,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紧张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顾廷枭转头,看见陆惊澜靠在门框上,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平时那身利落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搭浅杏色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得像幅画。
前提是忽略她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冷静。
“有点。”顾廷枭承认,转过身面对她,“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他说的是实话。旗袍剪裁合身,勾勒出她平时被宽松衣物遮掩的流畅线条,却又不过分紧绷。陆惊澜低头看了眼自己,嘴角动了动:“工作需要。陈伯年那辈人,就吃这一套温婉娴静的审美。”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首饰,珍珠耳钉,一条细银链,还有一枚素圈戒指。
“都得戴上。”她边说边往耳朵上戴耳钉,“耳钉里有麦克风,项链坠子是摄像头。戒指……”她顿了顿,“是应急用的,里面藏了根麻醉针,剂量能放倒一个成年人。”
顾廷枭看着她熟练地佩戴这些伪装成首饰的设备。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这一幕显得既寻常又诡异。
“你准备得……很周全。”他最后说。
“必须周全。”陆惊澜戴好最后一件,抬起头看他,“好了,你这边也检查一下。袖扣戴稳了吗?那个超声波传感器放口袋了?”
顾廷枭点头,拍了拍西装内袋。硬质的小方块隔着布料抵在胸口,像个无声的提醒。
两人下楼时,周谨言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陆惊澜的打扮,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神色:“顾总,陆小姐。‘深蓝盾’的外围小组半小时前已经就位,目前反馈一切正常。”
“路线呢?”陆惊澜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按您昨天给的备选路线三,绕北环路上西山。沿途有三个观察点,随时可以切换路线。”周谨言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地图和几个闪烁的光点。
顾廷枭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缓缓亮起来的城市。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还有几个晨跑的人。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几乎要忘了,他们这是要去赴一场可能揭开二十年血案的约。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越往西山方向开,车流越少,两旁的景色也从城市街景变成连绵的山林。
陆惊澜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侧着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顾廷枭发现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在想什么?”他问。
陆惊澜回过头:“在想陈伯年今天会带哪些人。除了名单上那几个,可能还会有‘惊喜’。”
“比如?”
“比如梁若薇。”陆惊澜说得很平静,“她最近和陈伯年联系密切,今天这种场合,她没理由不出现。”
顾廷枭想起上次在咖啡馆见梁若薇时,她那副慌张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如果他母亲的死真的和陈伯年有关,那梁若薇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帮凶?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到了那儿,我该怎么对她?”他问。
陆惊澜想了想:“平常心。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客气客气,但别主动接近,也别单独相处。如果她找你说话,尽量在公开场合,我在视线范围内。”
她说得有条不紊,顾廷枭却听出了言外之意,陆惊澜不信任梁若薇。或者说,不信任任何一个可能和陈伯年有关系的人。
车子拐上盘山路。西山秋意正浓,路旁枫树的叶子红黄交错,在晨光里像烧起来的火。景色很美,但车里没人有心情欣赏。
二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快到目的地了。陆惊澜坐直身体,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镜,看似在检查妆容,实际是在观察后方路况。
“后面有辆车,银色大众,从第三个路口就跟上了。”她声音很低,“周特助,前面路口左转,走那条小路。”
周谨言依言转弯。小路很窄,两旁是密实的竹林,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那辆银色大众没有跟进来。
“可能是巧合。”周谨言说。
“也可能是试探。”陆惊澜收起镜子,“陈伯年在看我们会不会改道,会不会警惕。刚才如果直接开进去,就显得太‘乖’了。现在绕一下,反而正常,第一次来的客人,走错路很正常。”
顾廷枭看着她。这女人连对方的心理都要算计进去。
又开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不起眼的原木色大门,掩在几株高大的古松后面。门楣上只有一个铁画银钩的“隐”字,没有门牌,没有标识,透着刻意的低调和排外。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中式褂子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站姿看似随意实则讲究。车刚停稳,其中一个就走过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顾先生?”他微微躬身,“陈老已等候多时。”
顾廷枭下车,陆惊澜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这个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也许确实演练过。
“这位是?”那年轻人看向陆惊澜。
“陆惊澜,我的……”顾廷枭顿了顿,“女伴。”
他没说“女友”,也没说“助理”,选了最中性也最模糊的词。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深:“陆小姐,请。”
大门无声滑开。里面果然是别有洞天,不是想象中那种奢华张扬的园林,反而像个精心打理的山间别业。石子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竹林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种清苦的草木香,混着隐约的檀香味。
引路的年轻人脚步不疾不徐,边走边介绍:“这边是竹园,陈老亲手挑的品种。前面那池锦鲤养了十几年了,每条都有名字。”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像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炫耀主家的雅致。但顾廷枭注意到,他每次介绍景观点时,都会不经意地观察他们的反应。
陆惊澜挽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顾廷枭会意,适时露出欣赏的表情:“陈伯伯真是雅人。”
“陈老常说,人活到一定年纪,就得学会慢下来,品品生活。”年轻人笑着说,引他们转过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一栋四面通透的玻璃茶室嵌在山石与竹林之间,巧妙地融进环境里。茶室外的露台上已经摆开了几张茶席,炭炉上的铁壶冒着袅袅白气。五六位客人或坐或站,正低声交谈。
陈伯年就站在茶室门口。看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
“廷枭!”他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吧?”他的目光落在陆惊澜身上,笑意更深,“陆小姐,欢迎欢迎。”
陆惊澜微微欠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陈伯伯好。一直想跟廷枭过来。”
她说“廷枭”时语气自然,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顾廷枭侧头看她一眼,陆惊澜正好抬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她在戏里,而且入戏很快。
“来来,里面请。”陈伯年热情地引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已经到的客人,“这位是退休多年的李公,以前在外交部的。这位是王总,做文化投资的。这位是郑教授,研究古琴的……”
顾廷枭一边微笑致意,一边在心里快速核对,和陆惊澜之前给的名单基本吻合。除了一个人。
那是个欧洲面孔的老者,头发花白,穿着质料考究的亚麻西装,正安静地坐在角落品茶。陈伯年介绍到他时,语气稍微郑重了些:“这位是安德森先生,新加坡‘地球视野’基金会的名誉顾问,真正的环保活动家。”
安德森站起身,用带着口音但很清晰的中文打招呼:“顾先生,陆小姐,幸会。”
他和顾廷枭握手时,手劲很稳,眼神温和但锐利。顾廷枭注意到,安德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众人落座。茶艺师是个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手法娴熟地开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仪式感。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最初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向了一些风雅的内容,最近某场拍卖会上出现的一幅古画,某种稀有茶叶的产地故事,还有位收藏家的轶事。
顾廷枭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偶尔附和几句。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评估的意味。陆惊澜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品茶,姿态优雅放松,但顾廷枭知道,她此刻一定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茶过三巡,陈伯年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顾廷枭:“廷枭啊,上次听你说东南亚那个项目遇到点麻烦,后来处理得怎么样了?”
来了。顾廷枭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劳陈伯伯挂心。还在推进中,当地情况确实复杂,不过我们自己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能应付就好。”陈伯年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听听过来人的经验。那边的水,深着呢。当年你父亲……”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你父亲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坎,差点没迈过去。最后还是靠着一些……嗯,一些老朋友的帮助,才化险为夷。”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推心置腹的经验之谈,但顾廷枭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父亲当年靠我,你现在也可以靠我。
“陈伯伯说的是,我会慎重考虑。”顾廷枭回答得滴水不漏。
坐在一旁的安德森忽然开口,用他那种缓慢清晰的语调说:“顾先生做的是新能源基建?这在东南亚很多原始生态区域,确实是双刃剑。开发能带来经济,但也可能破坏当地脆弱的生态和原住民文化。”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廷枭,又看向窗外的山林:“就像这里的风景,看着天然,实则也是数代人精心维护的结果。破坏容易,守护难。”
这话听起来像是环保人士的泛泛而谈,但顾廷枭却心中一紧,母亲当年关注的那个项目,不正是涉及东南亚原住民权益和环境保护吗?安德森此刻提起这个话题,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安德森先生说得对,”顾廷枭顺势接话,语气诚恳,“所以我们在项目前期做了大量调研和社区沟通,希望能找到一个共赢的方案。可惜,有时候各方的诉求和背后的力量,远比表面上看到的复杂。”
他说这话时,留意着安德森和陈伯年的反应。安德森微微颔首,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些许赞许。陈伯年则笑着打圆场:“安德森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得多听听他的教诲。”
话题又被轻轻带过。但顾廷枭感觉,刚才那短短的几句对话,像投石入水,荡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这时,服务生走过来,在陈伯年耳边低语了几句。陈伯年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诸位稍坐,我去后面看看他们准备的茶点,今天特意请了位老师傅来做几样古法点心,失陪片刻。”
他起身离开,走向茶室后方连接着的一条走廊。
顾廷枭和陆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之前陆惊澜的侦察,那条走廊深处,就是那个可能存在监控盲区的偏厅。
茶席上的其他人继续闲聊,似乎对陈伯年的暂时离席习以为常。顾廷枭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安德森正在与那位研究古琴的郑教授低声讨论着什么;李公和王总在另一边看着手机;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分散着。
一切看起来正常。
然而,陆惊澜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之一,有情况。
顾廷枭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借着调整坐姿,目光顺着陆惊澜视线暗示的、露台外侧竹林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竹林掩映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看衣着,不像服务生,倒有点像……梁若薇?
但距离远,枝叶遮挡,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茶室侧后方,隐约传来一点不寻常的声响,像是瓷器轻轻碰撞,又像是……低低的争执声?声音很模糊,很快又消失了。
顾廷枭看向陆惊澜。陆惊澜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声音来源并非陈伯年离开的方向,而是更靠近茶室另一侧,连接着厨房和后勤区域的通道。
迷局之中,似乎不止有一双眼睛,也不止有一股暗流。
陈伯年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匣,笑容满面:“来来来,尝尝这刚出炉的桂花定胜糕,老师傅的手艺,外面可吃不到。”
点心被分到各人面前,话题又重新回到风雅闲适的轨道上。
但顾廷枭知道,平静的茶席之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伯年话语里的机锋,安德森意有所指的感叹,竹林边可疑的人影,还有那声短暂的、来源不明的异响……都像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联不起来,却清晰地预示着,这“隐庐”之内,绝非一次简单的品茶叙旧。
他轻轻放下吃了一口的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抵不过心头逐渐弥漫开的、冰冷的警惕。
迷局,已然展开。而他和陆惊澜,正站在局中。
茶会,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