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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余震与前行

高架桥那晚的画面,偶尔还是会毫无预兆地撞进顾廷枭脑子里——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车灯切开雨幕时那种苍白的光,还有陆惊澜从暗处扑出来的身影,快得不像真人。接着是沉闷的击打声、有人倒地的闷响,然后就是她站在那一片狼藉中间,侧脸上雨水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拿起电话报警的声音却冷静得像在叫外卖。
这画面太锋利,跟他记忆里那个低着头签合约、说话细声细气的“苏晚”,割裂得像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强行塞进了某个新模具。模具的名字大概叫“安全规范”,设计师是陆惊澜。
顾廷枭以为自己会松口气——毕竟不用再演那出浑身别扭的恋爱戏码,不用时刻惦记着身边有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合约女友”。可真等到每天面对这个陆惊澜,他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太静了。不是“苏晚”那种瑟缩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无情绪的、高效的静。像台运转精良的仪器,在他生活的边缘无声地调整角度、排除风险、扫清障碍,连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周二早上七点,顾廷枭照例拎起西装外套准备出门。手刚碰到门把,陆惊澜的声音就从客厅那头飘过来,不高,但清晰得让人没法假装没听见:
“顾总,今天换这辆车。”
他回头。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晃着另一把车钥匙——不是他常开的那辆黑色奔驰,是车库里停了快半年没动的深灰色沃尔沃。
“为什么?”顾廷枭皱了皱眉,“那辆车上周刚保养过。”
“正因为它太久没动,突然开出去才不扎眼。”陆惊澜走过来,把钥匙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这事天经地义,“你那辆奔驰的牌照,对方太熟悉了。高架桥那晚之后,换辆不起眼的,多少能打乱点他们的预判。”
她说“他们”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顾廷枭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预判”——这女人连对方怎么想都要算计进去。
“行。”他没多争,只是走到门口又顿住,“你呢?不开车?”
“我坐副驾。”陆惊澜已经拎起自己的背包,那是个灰扑扑的帆布包,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工具箱,“你开车,我观察。这样效率最高。”
顾廷枭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利落得像个刚入职的审计师——如果忽略她衬衫下摆隐约勾勒出的、某个硬质物件的轮廓的话。
那大概是枪。他想。这个认知让他胃里微妙地紧了一下。
车开出地库,早高峰的车流像一锅煮得过稠的粥。顾廷枭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陆惊澜正盯着手机屏幕——不是普通刷资讯那种盯,而是眼睛一眨不眨、指尖偶尔快速滑动的那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小红点。
“在看什么?”他问。
“实时路况和几个关键路口的监控反馈。”陆惊澜头也没抬,“你常走的几条路线,过去三天同一时段的车流模式有点异常。多了几辆重复出现的车,虽然牌照不同,但车型和行车习惯太像了。”
顾廷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被跟踪了?”
“不一定。”陆惊澜终于抬起眼,看向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也可能只是对方在摸底,摸清你的行动规律。搞安全这行的人都知道,规律就是弱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顾廷枭却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过去三十年里,自己那些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三下午的健身、常去的几家餐厅、甚至每天通勤的路线——在有心人眼里,可能都成了可以标注在地图上的坐标点。
“所以接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得改改习惯了?”
“最好改改。”陆惊澜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他,眼神里难得带点类似安慰的东西,“也别太紧张,只是保险起见。西山茶会前,咱们把水搅浑一点,总没坏处。”
咱们。她用了这个词。顾廷枭愣了一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松动了些。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顾廷枭刚进办公室,周谨言就跟了进来,手里捧着文件夹,神色有点欲言又止。
“顾总,那个……陆小姐早上发了我一份清单。”周谨言把文件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关于您接下来一周的行程调整建议。”
顾廷枭翻开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十几条。周三下午的健身取消了,改到周六上午;周四晚上常去的粤菜馆换成了另一家;连周五上午去银行办事的路线都给了三条备选。
“她连这个都管?”顾廷枭揉了揉眉心。
“陆小姐说,这些都是基于风险评估做的优化建议。”周谨言谨慎地措辞,“她还建议,这周所有的外部会议,尽量安排在咱们自己的大楼里。如果一定要出去,得提前二十四小时告诉她,她好安排路线侦察。”
顾廷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这就是他现在的日子——连去哪儿吃饭、走哪条路,都要提前报备。
“行吧,”他摆摆手,“按她说的办。对了,她人呢?”
“在隔壁小会议室。”周谨言压低声音,“她带了……呃,一些设备过来,说是要检查办公室的安保系统。”
顾廷枭挑挑眉。等他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看见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陆惊澜正蹲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对着墙角的插座面板扫描。桌上摊开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还有几台连着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额头上沁着层细汗。
“抱歉,借你这儿用用。”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你这层楼的网络架构得重新调一下,现有的防火墙形同虚设。还有几个监控探头的位置有问题,死角太多了。”
顾廷枭走到桌边,看着那些闪烁的屏幕:“这些都是……安保设备?”
“一部分是。”陆惊澜拿起其中一个像车钥匙大小的黑色方块,“信号干扰器,必要时候能让这层楼的无线通讯瘫痪三十秒。还有这个——”她又指了指一个伪装成电源插排的东西,“紧急情况下,按这里,整层的门禁系统会全部锁死,除了我手里的钥匙,谁也打不开。”
顾廷枭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几天前,这女人还在他面前扮演温顺小白花,现在却在这儿摆弄着一堆看起来能发动小型军事行动的设备。
“你……”他顿了顿,找了句话问,“以前经常干这个?”
陆惊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继续摆弄设备,声音很轻:“干过不少。保护政要、清查商业间谍、偶尔也帮人找找失踪的猫。”
最后那句她说得有点随意,顾廷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猫?”
“嗯。”陆惊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有钱人的布偶猫,丢了比人丢了还着急。那次任务挺轻松的,猫在邻居家车库找到的,吃了人家半袋猫粮。”
顾廷枭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这几天她大概真没怎么睡。
“茶会的方案,”他换了话题,“还需要我配合什么?”
陆惊澜直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新的图纸:“正好,这个你得看看。”
她铺开的是“隐庐”的室内平面图,比之前那张详细得多,连家具摆放都标出来了。
“陈伯年这个人,讲究。”陆惊澜用笔尖点着图上的茶室区域,“他待客喜欢用这套红木茶桌,椅子是定制的,扶手底下——”她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可能藏了东西。”
“窃听器?”
“或者报警按钮。”陆惊澜说,“当然,咱们去的时候,我会带反窃听设备。但你要留意一点,如果他让你坐某个固定位置,尽量推掉,换一个。老派人有时候信风水,主客位可能有讲究,也可能……有别的讲究。”
她说得隐晦,但顾廷枭听懂了。他盯着那张图纸,忽然想起母亲——如果她真的因为陈伯年而死,那么三天后,他就要走进凶手的客厅,和他喝茶、聊天、彼此试探。
这感觉像吞了块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顾总。”陆惊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看着他,眼神很静,“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你要是觉得……”
“觉得什么?”顾廷枭打断她,声音有点硬,“觉得恶心?觉得憋屈?觉得我该掉头就走?”
陆惊澜没说话。
“我不会走。”顾廷枭转过身,看向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车流开始涌动,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可怕。“我妈如果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我更得去。我得看着他的眼睛,看看他还能演出多少父慈子孝、世交情深。”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陆惊澜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咱们就好好准备。”她说,语气里没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多了点别的东西,“你负责演好你的戏,我负责确保这场戏不会变成真的悲剧。”
顾廷枭回头看她。她正低头收拾图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疲惫,但也异常坚定。
中午吃饭时,顾廷枭照例让餐厅送了餐上来。他推开小会议室的门,看见陆惊澜还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盒只吃了一半的沙拉。
“吃饭都不专心?”他走过去,把手里多带的咖啡放在她手边。
陆惊澜这才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在查点东西。陈伯年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有点意思。”
顾廷枭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说?”
“他名下的几个离岸账户,最近三个月有大笔资金转入,来源很杂,但最后都流向东南亚的几个空壳公司。”陆惊澜调出几张图表,“巧合的是,这几个空壳公司注册地,跟你母亲当年考察的那个区域,距离不远。”
顾廷枭盯着那些曲折的资金线路,感觉心里那块冰又往下沉了沉。
“他在那边还有项目?”
“不清楚。但如果真有,恐怕不是什么正经项目。”陆惊澜喝了口咖啡,眉头微皱——大概是因为咖啡凉了。“环保组织的朋友传了些消息过来,说那边最近有片雨林被非法砍伐,地方官员压着不让报。巧的是,那片地的实际控制人,背后有华人资本的影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傻的人也听得出弦外之音。顾廷枭靠回椅背,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可能,”他慢慢说,“我妈当年撞破的事,他现在还在干。而且变本加厉。”
陆惊澜没否认。她关掉页面,转向他:“顾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次茶会,如果只是试探和拉拢,那最好。但如果他察觉你知道得太多,或者……你表现得太过抵触,事情可能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什么方向?”
陆惊澜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鸽子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有些人,为了守住秘密,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二十年前他可能还顾忌些东西,现在……难说。”
顾廷枭看着她。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但也有种他从未在其他女人身上见过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种清醒让她看起来既危险,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做这行,遇到过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陆惊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很短促的一个笑,像水面上掠过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有一次在非洲,保护一个矿业公司的调查员。对方雇了当地武装,把我们堵在废弃矿洞里两天。”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后是靠着洞里的渗水和半块压缩饼干撑过来的。出去的时候,那调查员哭着说再也不要干这行了。”
“你呢?”顾廷枭问,“你想过不干了吗?”
陆惊澜转着手里的咖啡杯,看着杯沿上那圈浅浅的印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想过。但后来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人干这些脏活累活。如果我不干,就得换别人干。而我知道,至少我干的时候,底线还在那儿。”
她说“底线”两个字时,眼神很亮。顾廷枭忽然想起高架桥那晚,她把人放倒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对方还有没有呼吸,然后才打电话叫救护车。
那大概就是她的底线——哪怕对方是来杀她的,她也不会轻易要人命。
下午顾廷枭有个不能推的视频会议,和欧洲那边的合作方。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他无意间瞥见陆惊澜悄无声息地进了办公室,在他斜后方的沙发区坐下,手里拿着本书——但她的视线根本没在书上,而是在观察整个房间,尤其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会议结束后,合作方负责人笑着说了句:“顾,你办公室视野真好。”
顾廷枭一边客套,一边看见陆惊澜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等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她:
“窗户有问题?”
“玻璃是防弹的,但窗框结构有点老。”陆惊澜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窗沿,“如果从对面大楼用特定频率的声波设备,理论上可以诱发共振,窃听室内的谈话。当然,这需要很高的技术含量,一般人做不到。”
“但陈伯年可能不是一般人。”
“对。”陆惊澜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仪器,贴在玻璃上测了测,“所以我建议,重要谈话尽量去内间的会议室,那里的墙体做过特殊处理。或者——”她顿了顿,“你这几天要是有特别敏感的电话,可以去我那儿打。”
顾廷枭挑眉:“你那儿?”
“我在楼上酒店开了个房间,临时布置的。”陆惊澜说得轻描淡写,“做了全频段信号屏蔽,隔音也处理过。比这儿安全。”
顾廷枭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几天她像个装修队工头似的,把他周围的环境里里外外折腾了个遍。而他,顾氏集团的总裁,现在连打个电话都得跑去酒店房间。
“陆惊澜,”他叫了她一声,“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过于紧张了?”
陆惊澜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顾廷枭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顾总,”她说,“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多大?”
顾廷枭呼吸一滞:“十岁。”
“十岁。”陆惊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还记得,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顾廷枭努力回想。记忆像蒙了层雾,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他只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握着他的手,手心很烫,说:“廷枭,以后要好好的,要做个……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她给了我一本诗集。”顾廷枭忽然说,“叶芝的。扉页上写了几句话,但我当时看不懂,后来那本书……好像不见了。”
陆惊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大概她去世后一年?我记不清了。”顾廷枭揉着太阳穴,“搬家的时候丢了不少东西,可能在那时候。”
陆惊澜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背影显得有点单薄。
“有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人留线索,不一定是留给大人看的。大人太聪明,想得太多。反而是孩子……孩子更可能看见最简单的东西。”
顾廷枭心头一动:“你觉得那本诗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陆惊澜转过身,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静,“但如果你哪天忽然想起来,或者找到了那本书,记得告诉我。”
她说完,看了看表:“五点了。今天早点下班吧,我约了‘深蓝盾’的人碰头,最后确认茶会那天的部署。”
顾廷枭点点头。等陆惊澜收拾东西离开,他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正直的人。
母亲希望他做个正直的人。可如果“正直”意味着要揭开那些肮脏的秘密,要面对父亲可能隐瞒的真相,甚至可能要动摇顾氏几十年攒下的基业——他还做得成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末回老宅吃饭,你陈伯伯也来。」
顾廷枭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三天后就是茶会。这三天里,他得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把所有的疑问都藏好。他得演好一个对往事一无所知、对陈伯年依然尊敬的世交子侄。
这戏不好演。但他必须演。
因为幕布已经拉开,角儿都上了台。而这场戏的结局,可能决定了很多人今后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间,陆惊澜正在等电梯,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站得笔直。
顾廷枭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看起来有种奇异的协调。
“陆惊澜。”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他说。
陆惊澜侧过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化为了然。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镜面门缓缓合拢,映出他们沉默的倒影。
三天后,西山见。
那时候,很多事就该有个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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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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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