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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父与子

酒会之后的那几天,空气里像是掺进了某种看不见的细沙,沉甸甸的,磨得人心头发毛。公寓里的两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刻意的“正常”节奏。
顾廷枭恢复了每天早出晚归、被会议和文件淹没的状态。他和陆惊澜之间的交流,大多局限在必要的事务对接上,第二天的行程报备,某个临时会面的风险评估,或者关于车辆、办公室安检进展的简短同步。他不再叫她“苏晚”,但也几乎没有用过“惊澜”这个更私人的称呼,大多数时候是省略称呼的直接对话,或者一个眼神示意。
陆惊澜则完全进入了职业模式。她高效地履行着安全顾问的职责:彻底检查了顾廷枭常用的几辆车,排除了物理隐患;以“总裁特助”的新身份在顾氏总部拥有了一个临时的独立办公隔间,借此更便利地接触部分不敏感的内部流程信息,并观察人员往来;她还以“公寓安保升级”为名,在顾廷枭的默许下,在不侵犯隐私的前提下,对顶层公寓的公共区域和入口进行了更专业的安全加固。
她大部分时间也待在公寓或公司,安静得像个影子。只有在顾廷枭外出时,她才会如影随形地跟上,保持着一个既能快速反应又不显得过分亲密的距离。她换下了那些过于柔美的裙装,常穿剪裁利落的裤装或中性风的连衣裙,举止干练,言语简洁,彻底褪去了“苏晚”的痕迹。
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墙这边是恪尽职守的保镖,墙那边是心事重重的被保护人。合作在进行,信息在交换,但某种更深的东西,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搁置了,或者,在等待一个破裂的时机。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顾廷枭自己。
周五晚上,顾廷枭难得没有应酬,也没有加班到深夜。他回到公寓时还不到八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惊澜正坐在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听到他进门,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顾总。”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晚餐已经按营养师的建议准备好了,在厨房保温。您需要现在用吗?”
顾廷枭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口。“不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那边,关于梁若薇,还有陈伯年,有什么新进展吗?”
陆惊澜走到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梁若薇方面,过去四十八小时,她与之前标记过的那个海外虚拟号码有过两次短暂联系,内容加密,无法破译,但信号定位显示接收方仍在东南亚某地。她本人的公开活动明显减少,似乎在避风头。”她顿了顿,“至于陈伯年先生,他西山茶会的具体地址和受邀名单已经确认。名单上的人背景比较复杂,有几位是近年来在海外资本运作中相当活跃、但名声颇有争议的人物。茶会地点是他的私人园林,内部安防级别很高,外部侦察难度大,初步判断风险等级为中级偏高。”
“中级偏高……”顾廷枭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也就是说,如果我去,不一定会有直接危险,但很可能会被卷入一些……我不太想沾的圈子和事情里。”
“可以这么理解。”陆惊澜回答得很客观,“关键在于,您想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承担多大风险。”
顾廷枭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看向陆惊澜。灯光从他身后勾勒出她的轮廓,脸颊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清明。
“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知道多少。”顾廷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我想知道陈伯年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想知道……”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陆惊澜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廷枭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翻找通讯录,手指在那个标注为“父亲”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这个号码,他们上一次通话,可能还是一个月前因为某个并购案不得不沟通的时候。
他最终按下了拨号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漫长的等待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单调得让人心焦。就在顾廷枭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顾震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经过电波传输后特有的轻微失真。
“爸。”顾廷枭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顾震渊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也没有对儿子罕见主动来电表示惊讶。
顾廷枭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惊澜,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是有件事。关于陈伯年,陈伯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怎么了?”
“他最近对我,似乎过于关注了。”顾廷枭斟酌着词句,“知道我在东南亚项目的麻烦,还邀请我去他西山的私人茶会。爸,你和他……最近有联系吗?或者,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顾廷枭甚至能想象出父亲在电话那头微微蹙眉、眼神深邃的模样。
“伯年和我,是老朋友了。”顾震渊的声音缓缓响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他关心你,也不奇怪。至于他的生意和交际圈……廷枭,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有些水深,有些水浑,不是每件事都能摊开来说清楚的。”
这话答了,又好像没答。充满了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模糊。
顾廷枭的心往下沉了沉。“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语气加重了些,“最近我身边发生了一些事,不太平。我不希望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旧事或者纠葛,让我自己,甚至让顾氏,陷入被动。”
他刻意没有提具体的袭击事件,也没有提陆惊澜,只是暗示“不太平”。
顾震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透过电波传来,竟显得有些苍老和疲惫。“廷枭,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得背负,就得选择。顾家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多眼睛看着,很多手伸着。有些平衡,维持起来不容易。”
“所以,确实有事,对吗?”顾廷枭追问,声音紧绷起来,“和陈伯年有关?还是和别的什么人有关?爸,你让陆惊澜来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安全这么简单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惊澜站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顾廷枭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上。
电话那头,顾震渊的呼吸声似乎沉重了一瞬。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澜……她告诉你了?”
“我自己发现的。”顾廷枭纠正道,“她只是履行了她的职责。”
又是一阵难熬的寂静。
“她是个可靠的人。”顾震渊终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托付的意味,“廷枭,我让她过去,首要的、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证你的安全。这一点,你不用怀疑。至于其他的……是上一辈的恩怨,是盘根错节的旧账。有些盖子,不能轻易揭开,至少现在不能。”
“是什么盖子?”顾廷枭不肯罢休,“和我有关吗?和妈有关吗?”
最后那个问题问出来,顾廷枭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早已过世的母亲。那只是一个潜藏在意识深处、被父亲此刻含糊其辞的态度突然勾起的模糊念头。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顾震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廷枭,”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事,到此为止。不要再问了。关于你母亲……更不要问。”
“为什么?!”顾廷枭的情绪也上来了,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多年不解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为什么不能问?妈当年到底是怎么……”
“我说了,不要再问!”顾震渊猛地拔高了声音,打断了顾廷枭的话。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仓皇。“听好了,顾廷枭,陈伯年的茶会,你不许去!离他远一点!最近低调行事,一切听惊澜的安排。其他的,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说完,不等顾廷枭再有任何反应,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回荡,格外刺耳。
顾廷枭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父亲从未用如此严厉甚至带着恐慌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尤其是在提到母亲的时候。那仓促的挂断,更像是某种狼狈的逃离。
母亲……陈伯年……上一辈的恩怨……不能揭开的盖子……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被尘封的、沉重的过去。而这个过去,显然与父亲,与陈伯年,甚至与母亲早逝的秘密,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湿。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陆惊澜。
陆惊澜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她听了个七七八八。顾震渊最后那近乎失态的反应,尤其关于顾廷枭母亲的那部分,让她也感到心惊。这潭水,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浊,牵扯着更久远、更伤痛的往事。
“你都听到了。”顾廷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迷茫,“你怎么看?”
陆惊澜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刚才倒好的温水。“你父亲的态度说明了两点。”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尽管心中也波澜起伏,“第一,陈伯年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与你父亲,甚至与你母亲的过去有关,严重到你父亲忌惮甚至恐惧的地步。第二,你父亲让你远离陈伯年,并再次强调我的任务是保护你,这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你的安全,目前仍然是他最优先的考量,甚至可能优先于处理那些‘旧账’。”
顾廷枭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我妈……她是在我十岁那年生病去世的。”他忽然低声说,像是对陆惊澜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离开,很快。我记得那时候我爸……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但他从来不多谈,家里也几乎没有妈妈的照片。”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想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赤色。“现在你告诉我,她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可能和什么‘恩怨’、‘盖子’有关?”
陆惊澜沉默着。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测,顾震渊异常的反应背后,必然有重大的隐情,而顾廷枭母亲的早逝,很可能是一个关键节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但显然,你父亲在隐瞒一件非常重要、甚至可能非常危险的事情。这件事与陈伯年有关,也可能……与你母亲的过去有关。而这件事,现在似乎开始影响到你了。”
顾廷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里面的迷茫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不让我知道,我就自己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冷,“陈伯年的茶会,我去定了。既然他是关键,那我就去会会他。”
“顾总,”陆惊澜眉头微蹙,“这很冒险。你父亲明确禁止,而且风险等级……”
“正因为我父亲禁止,才更说明那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顾廷枭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陆惊澜,你的任务是保护我的安全,并调查威胁。现在,威胁很可能就藏在陈伯年,以及他背后那些‘旧账’里。调查他,接近他,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和安保方案。把风险降到最低,但这次会面,我必须去。”
陆惊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刚刚被父亲的秘密和母亲的疑云冲击得几乎失态,但这么快就重新站稳,甚至做出了更激进的决定。这种快速调整和反弹的能力,这种面对迷雾反而要迎头撞上去的倔强和勇气……让她心底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判断:风险与机会并存。
“我明白了。”她最终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进入了工作状态,“既然你决定了,那么我会在三天内,拿出一份针对西山茶会的详细安保与应急预案。同时,我会动用我的渠道,尽可能在会面前,挖出更多关于陈伯年,以及……与你父母那一代有关的背景信息。”
“谢谢。”顾廷枭低声说,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复杂的意味。
“不必。”陆惊澜转身走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是我的工作。另外,建议你调整一下后续几天的公开行程,制造出忙于处理东南亚项目、无暇他顾的假象,降低陈伯年那边的警觉。”
“好。”
陆惊澜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而顾廷枭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手里那杯水早已凉透。
父与子之间,那层维持了多年的、沉默的隔膜,被今晚这通电话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裂缝之下显露出来的黑暗与往事,将把他们两人,都卷入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之中。
调查,必须继续。茶会,必须赴约。
真相,无论多么沉重,都必须被揭开。
这是顾廷枭的选择。
而陆惊澜要做的,就是为他保驾护航,在这条陡然变得危机四伏的路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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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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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