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年站在宴会厅靠里的位置，周围像有一圈无形的磁场，吸引着络绎不绝的寒暄者。他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染着恰到好处的霜白，面容和蔼，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像一位再慈祥不过的长辈。但那身剪裁精良、看似低调实则用料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礼服，还有腕间那块几乎不露品牌的铂金腕表，又无声地昭示着他远非普通的“长辈”。
看到顾廷枭和陆惊澜走过来，陈伯年脸上那种面对其他人时的、带着距离感的和煦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真切热络了几分。他抬手止住了身边一位正说着话的年轻人，主动迎上两步。
“廷枭！”他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刚才就看到你了，被一堆人围着，没好意思马上过来打扰。怎么样，最近气色看着不错，就是好像瘦了点？年轻人，事业要紧，身体更要紧啊。”
“陈伯伯。”顾廷枭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好久不见，您精神还是这么好。”
“老喽，比不上你们年轻人。”陈伯年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顾廷枭身边的陆惊澜身上，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欣赏，“这位是……？”
“这位是陆惊澜，陆小姐。”顾廷枭介绍道，语气平静自然，“惊澜，这位是陈伯年陈伯伯，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是我们金融界德高望重的前辈。”
陆惊澜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而含蓄的微笑，微微欠身：“陈伯伯，您好。常听廷枭提起您，今日有幸一见。”
她的姿态落落大方，声音清悦，既没有“苏晚”式的畏缩，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尺度拿捏得极好。陈伯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考量，随即笑容更深：“陆小姐气质不凡，廷枭眼光很好啊。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身边来来去去就那几个面孔，乏味得很。”
“陈伯伯说笑了。”顾廷枭客套了一句。
陈伯年笑着，很自然地侧身，引着他们往旁边相对安静些的休息区走了几步，避开了最密集的人流。一位侍应生无声地托着酒盘走近，陈伯年取了两杯香槟，递给顾廷枭和陆惊澜，自己则拿了杯气泡水。
“我啊，年纪大了，医生不让多沾这些。”他晃了晃杯子里的清水，语气带着点自嘲，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顾廷枭，“上个月跟你父亲通电话，他还说起你在东南亚那个新能源基建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听说当地环保和劳工问题闹得挺凶。”
顾廷枭眼神微凝。那个项目的确遇到些阻力，但消息封锁得很紧，外界知道的不多。陈伯年不仅知道，还知道是“环保和劳工问题”，这信息渠道就有点深了。
“是遇到一些挑战，”顾廷枭抿了一口香槟，语气平稳，“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团队正在积极斡旋。陈伯伯消息很灵通。”
“我哪有什么灵通消息，不过是碰巧认识那边一两个管事的，听了一耳朵。”陈伯年摆摆手，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带着洞悉，“这种海外项目，牵涉的利益方太杂，有时候光靠商业逻辑走不通。你父亲当年也吃过类似的亏……所以啊，廷枭，听伯伯一句，该打点的地方，别太拧着。有些人情世故，该走还得走，哪怕姿态低一点。”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经验之谈，语重心长。但顾廷枭听出了弦外之音，陈伯年在暗示，甚至可能可以提供某种“帮助”或“引荐”，去解决项目困境。代价呢？自然不会是免费的。
“多谢陈伯伯提点，我会慎重考虑的。”顾廷枭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伯年呵呵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陆惊澜，像是闲聊般问道：“陆小姐看着面生，不是海市本地人吧？在哪高就？”
来了。陆惊澜心思微转。陈伯年果然不会放过探查她底细的机会。
“我老家在南边，小地方，陈伯伯可能没听过。”她微笑着说，语气坦然，“之前在海外读了些书，最近刚回国，暂时帮廷枭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还没定下具体的工作。”
回答得很模糊，既没暴露真实背景，南边的小地方可以指很多地方，又用“海外读书”和“处理私人事务”抬高了身份，解释了为何出现在顾廷枭身边，还留下了“未来可期”的想象空间。同时，将选择权轻轻推给了顾廷枭。
顾廷枭顺势接道：“惊澜能力很强，我正在考虑请她正式加入顾氏，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陈伯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不变，点了点头：“那很好，很好。廷枭身边就是需要得力的人。陆小姐一看就是聪明人。”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我在西山有个小型的私人茶会，请了几位喜欢字画的老朋友，品品茶，赏赏画，图个清静。廷枭你要是有空，带陆小姐一起来坐坐？你父亲那边，我也叫了他，不过他人在海外，怕是赶不回来。”
这是一个更私密、也更进一步的邀请。私人茶会，品画，显然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却更像是进入某个核心圈子的敲门砖。
顾廷枭心中警铃微作。陈伯年的热情和关注，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还是因为他顾廷枭本身？或者……有别的原因？
他看了一眼陆惊澜。陆惊澜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眼神平静，但顾廷枭从她微微挺直的背脊和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轻点的动作看出，她也进入了高度警觉状态。
“陈伯伯的茶会，肯定是雅集。”顾廷枭斟酌着用词，“只是我下周行程还没完全确定，可能还要去一趟东南亚处理项目后续。如果时间凑巧，一定叨扰。”
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留下了回旋余地。
陈伯年似乎也不介意，笑容依旧和煦：“理解，理解，你们年轻人事业为重。那就到时候看，有空就来，没空下次再聚也一样。”
又寒暄了几句，陈伯年便被另一波熟人叫走了。顾廷枭和陆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的背影。
“你怎么看？”顾廷枭压低声音问。
陆惊澜的目光没有立刻从陈伯年身上收回，她注意到陈伯年身边始终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站位很有讲究，既能随时护卫陈伯年，又能观察到周围大部分情况，眼神锐利而空洞，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过于热情，且目的性很强。”陆惊澜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却清晰，“他对你的项目困境了解程度超出一般商业情报范畴。邀请你参加私人茶会，是试图建立更私人、更紧密的联系。他身边的那个随从，不是普通保镖，更像是经过军事或特种安保训练的人。”
顾廷枭心头一沉。连陆惊澜都这么说，那陈伯年的问题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和我父亲，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近几年走动少了，但表面上一直没什么问题。”
“交情是交情，利益是利益。”陆惊澜收回目光，看向顾廷枭，“有时候，后者会改变前者。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或者……巨大的把柄面前。”
顾廷枭沉默。他不是天真的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当怀疑落到父亲几十年的老朋友身上时，感觉总归有些复杂。
“那个茶会，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他问。
“风险与机会并存。”陆惊澜分析道，“去，可以近距离观察陈伯年，甚至可能接触到他的核心圈子，获取更多信息。但同时也意味着，你要进入他的主场，暴露在更不可控的环境中。不去，固然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关键线索，甚至引起他更深的警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决定去，我需要提前对西山茶会的地点进行彻底侦察，并制定详细的随行安保方案。另外，我需要知道，你父亲对陈伯年近期的情况，是否有所察觉，或者……有所隐瞒。”
最后这句话，点中了顾廷枭心里最深的疑虑。父亲顾震渊，在这场迷雾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委托陆惊澜来保护他的雇主？还是说，父亲知道更多，却因为某些原因，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
他感到一阵烦闷。这种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的感觉，让他无比疲惫。
“茶会的事，我再考虑。”他最终说道，“至于我父亲那边……我会找机会问他。”
陆惊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能理解顾廷枭的挣扎。怀疑至亲，永远是件艰难的事。
酒会还在继续，但两人都没了应酬的心情。顾廷枭又敷衍着见了几个人，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准备提前离场。
走出宴会厅，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厅内熏人的暖气和香氛。坐进车里，顾廷枭扯松了领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陆惊澜坐在他旁边，同样安静。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却在快速整合今晚的信息：陈伯年可疑的深度关注和私人邀请，梁若薇受到警告后的惊惧反应，以及酒会上那些或明或暗、落在顾廷枭身上的各色目光……
一张模糊的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她身边这个男人。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下车时，顾廷枭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惊澜。”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父亲……真的牵涉其中，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指向了陆惊澜的立场和职业道德。
陆惊澜转过身，面对他。车库顶灯冷白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平静的轮廓。
“我的委托人是顾震渊先生，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并调查威胁来源。”她的声音清晰，不带犹豫，“在执行任务期间，我的首要且唯一的职责，是确保你的安全。其他一切，包括委托人的其他意图或秘密，只要不直接危害你的安全，都不是我需要优先处理或评判的范围。”
她看着顾廷枭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换句话说，顾总，在我这里，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纠葛，那是你需要自己去面对和处理的事情。我的职责，是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处理它们。”
这个回答，既坚守了职业底线，也明确了对顾廷枭个人的保护承诺。没有虚伪的安慰，也没有空泛的保证，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清晰的边界。
顾廷枭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电梯。
陆惊澜跟在他身后。
电梯无声上行，金属轿厢映出两人沉默的倒影。
顾廷枭看着镜面里站在自己侧后方的陆惊澜，她站姿笔直，眼神沉静，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隐而不发的力量。
父亲派来的保镖，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一个可能比他身边任何人都更值得信任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
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陆惊澜的目光，落在了他略显沉重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上。
她知道，今晚的对话，只是开始。更多的试探，更多的交锋，更多的秘密，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剑”，在这片越来越浓的迷雾中，为他，也为自己，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