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一盒细碎的金箔,洒在渐暗的天幕和玻璃幕墙之间。顾廷枭站在公寓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慢条斯理地调整着黑色礼服的袖扣。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深邃,肩线挺括,一身剪裁完美的礼服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掌控欲衬托得恰到好处。只是镜中人的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正在凝结的东西。
下午和梁若薇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某个说不上具体却无法忽视的位置。她的反应,她的掩饰,还有最后那一刻掩藏不住的慌乱……都在印证着陆惊澜的判断,也让他对周遭所谓“熟悉”的一切,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疑影。
他系好领带,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却在想着陆惊澜,那个此刻应该正在隔壁房间准备的女人。她要以“女伴”的身份陪他出席酒会,这意味着,从踏入会场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重新披上某种程度上的“苏晚”外衣,至少在仪态和社交表现上。但她还能扮得像吗?经历过昨晚的摊牌和高架桥上的雷霆手段,她身上那种属于“陆惊澜”的冷冽和锋利,还能被华服和微笑完全掩盖吗?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希望她扮得像,还是……希望看到一些不一样的?
“顾总,时间差不多了。”周谨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知道了。”顾廷枭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出衣帽间。
客厅里,陆惊澜已经准备好了。
顾廷枭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换上了一袭珍珠白色的露肩长裙,裙摆是流畅的A字形,料子带着细腻的珠光,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散的、略带复古感的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颈边。妆容比之前“苏晚”时期要精致且大气许多,重点勾勒了眉眼和唇形,减弱了那种刻意营造的柔弱感,突出了她面部清晰的骨骼轮廓和沉静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脖颈和锁骨的线条优美而有力。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巧手包,安静地等待着。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甚至带着一种内敛的光华,与这身昂贵的礼服相得益彰。但只要你仔细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湖,没有“苏晚”的怯懦闪烁,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沉着的、观察一切的冷静。
她既不是完全的“苏晚”,也不是昨晚那个凌厉的“陆惊澜”。她像是将两者微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创造出一个新的、更复杂的形象:一个看起来足够美丽得体、能够站在顾廷枭身边而不显突兀,却又隐隐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底气和独立性的女伴。
“可以出发了。”陆惊澜见他出来,开口说道。声音也比“苏晚”时期清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保持在一个柔和得体的范围内。
顾廷枭点了点头,没多做评价。“走吧。”
车子驶向位于市中心顶级酒店的宴会厅。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流淌着一种默契的静默。顾廷枭在看周谨言刚发过来的、更新过的酒会流程和重要宾客名单;陆惊澜则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那或许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酒会主办方是‘亚太金融创新联盟’,半官方背景,来宾以金融、科技行业为主,也有一些政界人士。”顾廷枭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陆惊澜听,“表面是行业交流,私下里……牵扯的利益和人脉会很复杂。”
陆惊澜转过头看他:“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对象吗?除了梁若薇小姐。”她提到梁若薇的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顾廷枭滑动着平板电脑屏幕:“名单上有几个最近和顾氏在海外项目上有竞争关系的公司代表。另外,”他顿了顿,“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陈伯年,也会到场。他是联盟的发起人之一,在海内外金融圈影响力很深,但近几年行事风格……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他将平板递给陆惊澜,屏幕上显示着陈伯年的资料和一张近期照片。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陆惊澜快速浏览了一遍,记下关键信息。“明白了。我会留意。”
车子抵达酒店。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旋转门内,灯光璀璨,衣着光鲜的男女们正三三两两地步入会场。顾廷枭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陆惊澜看着他伸出的手,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不是演戏,这是社交礼仪中男士对女伴的基本姿态。她抬手,轻轻将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承托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瞬间,不少目光聚集过来。顾廷枭本就引人注目,身边换了这样一个气质独特的女伴,自然更添话题。陆惊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探究的,好奇的,评估的……她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得体的弧度,身体保持着一种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昵的距离,依偎在顾廷枭身侧,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女伴。
进入宴会厅,又是另一番天地。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混合着低声的谈笑和酒杯轻碰的脆响。
顾廷枭很快就被熟人围住。几位商界大佬和金融机构的负责人过来寒暄,话题自然离不开市场动向、政策风向和一些潜在的合作机会。陆惊澜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微笑,偶尔在顾廷枭向她介绍时,礼貌地点头致意,并不多言。她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环境上。
宴会厅的布局,出入口的位置,安保人员的分布,侍应生的动向……还有那些落在她和顾廷枭身上的、不同寻常的视线。她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梁若薇,她正和几位名媛站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笑语嫣然,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这边,眼神复杂。
她也看到了那位陈伯年。他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看起来随和而健谈。但陆惊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顾廷枭时,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停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
酒会进行到一半,顾廷枭和一位海外投行的代表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去谈事情。陆惊澜没有跟得太紧,而是选择留在靠近露台入口的内厅,既能观察到露台的情况,又能兼顾厅内的动静。
就在这时,梁若薇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苏小姐,哦,不对……”梁若薇在陆惊澜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或许我该称呼你……陆小姐?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呢。”
陆惊澜转过身,面对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得体的浅笑,眼神平静无波:“梁小姐说笑了。称呼而已,随意就好。”
梁若薇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带着钩子:“这身裙子很衬你。看来廷枭哥对你……很上心。”她的话里带着刺,“不过,这种场合,光有漂亮衣服可不够。需要的是底蕴,是人脉,是真正能站在他身边、为他提供助力的东西。陆小姐,你觉得呢?”
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和隐晦的贬低。陆惊澜心里觉得有些无聊,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偏头,语气依旧平和:“梁小姐说得对。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学习。”
她这种不软不硬、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态度,让梁若薇有些憋闷。她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恶意:“学习?学怎么当好一个花瓶,还是学怎么……攀高枝?陆惊澜,我查过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用了些手段接近廷枭哥。你以为凭着一张脸,就能在顾家站稳脚跟?别做梦了。”
陆惊澜看着她因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漂亮面孔,忽然觉得有些可悲。这个女人被困在自己的执念和欲望里,看到的永远只是情爱和地位的争夺,却看不到水面下真正的暗流和危险。
“梁小姐,”陆惊澜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属于“陆惊澜”的冷意,“你关心顾先生的方式,就是在他车里放追踪器,在他遭遇袭击后忙着试探和抹黑他的女伴?”
梁若薇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酒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紧,带着惊怒。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陆惊澜往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看清梁若薇睫毛的颤抖,“看在顾先生还念着两家旧情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有些游戏,你玩不起。趁早收手,或许还能留点体面。”
说完,她不再看梁若薇惊疑不定、血色尽失的脸,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婉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冰冷警告从未发生。
恰在此时,顾廷枭和那位投行代表谈完,从露台走了回来。他看到陆惊澜和梁若薇站在一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看向陆惊澜,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维护意味。
“没什么,和梁小姐随便聊了几句。”陆惊澜微微一笑,语气轻松。
顾廷枭又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梁若薇,没再多问,只是对陆惊澜说:“陈伯年先生那边想打个招呼,一起过去?”
“好。”陆惊澜自然地将手重新挽进他的臂弯。
两人转身朝陈伯年的方向走去,留下梁若薇独自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她看着陆惊澜挽着顾廷枭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优雅,挺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和嫉恨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陆惊澜……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到底是谁?!
而走向陈伯年的陆惊澜,感受着臂弯里顾廷枭结实的手臂,心思却飘向了别处。刚才对梁若薇的敲打是必要的,打草惊蛇,才能让蛇动起来。但真正的重点,是那位陈伯年。
顾廷枭父亲的老朋友,金融圈的大佬,在顾廷枭刚遭遇绑架未遂的敏感时刻出现……
她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那位被众人簇拥着、笑容和煦的老人。
希望今晚的酒会,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恐怕没那么简单。水面下的暗涌,正在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