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顾廷枭准时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的数字和条款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晃动的影子，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细究了。脑子里另一张时间表在清晰跳动，三点，约见梁若薇；晚上七点半，行业酒会。
他按下内线：“周谨言，陆惊澜到了吗？”
“已经到了，顾总。”周谨言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多了一丝谨慎，“陆小姐在会客区等候，已经完成了对您办公室外围和公共区域的初步勘查。她提出希望能进入您办公室内部看一下，您看……”
“让她进来吧。”顾廷枭没犹豫。既然决定了要合作，这种程度的接触是必要的。他也想看看，这位“安全顾问”在非战斗状态下，是如何工作的。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陆惊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上午那身运动服，此刻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一位干练的行政人员或高级助理，与顾氏总部大楼里来来往往的精英们并无二致，很好地融入了环境。
“顾总。”她微微颔首，目光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过整个办公室，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整面墙的书柜，舒适的会客沙发，以及那扇俯瞰城市的落地窗。她的视线在几个点稍作停留：窗户的锁扣，空调通风口，书柜的边角，天花板的角落。
“看完了？”顾廷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正在看。”陆惊澜回答，脚步没有停，她先是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户的密闭性和锁具，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和中央空调出风口，甚至还用手轻轻敲了敲墙壁，似乎在听声音。“办公室视野很好，但也意味着从对面建筑进行光学观测的风险存在。窗帘的遮光性需要测试。另外，通风管道是潜在的物理入侵或监听设备安置点，需要定期专业检查。”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客观评估的冷静，仿佛在检查一件设备，而不是一间充满个人痕迹的办公室。
顾廷枭看着她专业的动作，心里那种荒谬的割裂感再次浮现。就是这个女人，几天前还在这里低着头，签下一份荒唐的“女友合约”。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装置。”陆惊澜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部固定电话和电脑主机上，“但常规检查只能排除一部分风险。我建议对您的通讯线路和办公电子设备进行一次更深入的、非侵入性的安全扫描。另外，”她顿了顿，“您平时处理敏感文件或进行重要通话时，是否都在这个房间？”
“大部分是。”顾廷枭回答，“有什么问题？”
“这个房间太大了，而且有整面玻璃幕墙。”陆惊澜直言不讳，“声波反射和可能的激光窃听风险较高。如果涉及最高密级的事务，建议使用内部的小型隔音会议室，或者，我可以在这个房间临时加装一些干扰设备。”
顾廷枭沉默了几秒。她说得有道理，但这些建议让他感觉自己像个需要被全方位保护的易碎品，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暂时不需要。我会注意。”他最终说道，带着点维持颜面的倔强。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那么，我需要一份您办公室日常清洁和维护人员的名单，以及他们进入的权限和时间记录。还有，过去一个月内，是否有非预约的访客进入过您的办公室，尤其是独自停留的情况。”
这些问题都很具体，指向性明确。顾廷枭意识到，她的调查思路非常清晰，从物理环境，到人员接触，再到信息流。
“名单和记录周谨言那里有。”他说，“至于访客……除了定期汇报的高管和预约的客人，应该没有。但我不可能时刻盯着。”
“了解。我会和周特助对接。”陆惊澜完成了对办公室的快速勘查，走回到办公桌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向顾廷枭，“另外，关于您今天下午三点与梁若薇小姐的会面，我需要了解您的具体意图和预期。这有助于我评估会面可能带来的风险，无论是人身安全方面的，还是信息层面的。”
顾廷枭眉峰微挑。她知道了？周谨言告诉她的？还是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不管是哪种，都再次提醒他，眼前这个女人绝非等闲。
“只是有些事，需要当面问问她。”顾廷枭语气平淡，避重就轻，“关于最近的一些……巧合。”
“明白了。会面地点我已经确认，是公开场合，人流适中，安全性尚可。”陆惊澜说，“我会在附近提供外围警戒。但鉴于梁小姐的特殊身份和你们之前的互动模式，我建议会面时间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避免陷入冗长或情绪化的交谈。同时，请注意谈话内容，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昨晚事件或安全措施调整的具体信息。”
她像一位真正的安保主管在布置任务，条理分明，考虑周全。顾廷枭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反驳。
“我知道了。”他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是的。您可以出发了。我会在您到达会面地点五分钟后进入现场，位置在您侧后方约十五米的观景区。”陆惊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黑色微型耳塞，递给顾廷枭，“如果您在会面中感到任何不适或威胁，或者需要提前结束谈话，可以用手指轻触耳廓两次，我会采取适当措施介入。这只是一个预防措施。”
顾廷枭看着那枚小小的耳塞，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塞进右耳。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一种微妙的安全感，或者说，被监控感确实随之而来。
“酒会呢？”他问，“你也会这样‘跟着’？”
“酒会环境更复杂，我会以‘女伴’身份陪同，距离会更近。”陆惊澜回答，“具体的安排，稍后我会再和您确认。”
顾廷枭没再说什么，起身拿起外套。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周谨言已经等在外面，看到陆惊澜一身职业装扮跟在顾廷枭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车已经备好了，顾总。”
下午三点，城东一家以精致茶点和私密性著称的法式咖啡馆。
梁若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浅灰色羊绒开衫，妆容淡雅，看起来温柔得体，和珠宝展上那副张扬明艳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透露出内心的些许不平静。
看到顾廷枭走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欣喜和矜持的笑容：“廷枭哥，你来了。”
顾廷枭在她对面坐下，对服务生示意不用点单。“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梁若薇笑着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廷枭略显冷淡的脸，“你约我，是有什么事吗？最近好像……挺忙的？”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廷枭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若薇，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梁若薇笑容不变：“是啊，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了？突然这么感慨。”
“所以，有些话，我觉得直接问你会比较好。”顾廷枭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最近，你或者梁家，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人？”
梁若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廷枭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比如，资金上的周转，或者，一些不太方便让家里知道的往来。”顾廷枭说得更直白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反应。
梁若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有些发白。她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廷枭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们梁家是遇到一些挑战，但这几年哪家企业容易呢？至于特别的人……我接触的都是圈子里的人，你大部分也都认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苏晚跟你说了什么？”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苏晚”，试图转移焦点，甚至带上了一点受害者的意味。
顾廷枭心中冷笑。果然，一提到实质问题，她就想往“争风吃醋”的方向引。
“和她无关。”顾廷枭语气冷淡，“我只是最近遇到一些事，让我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身边的人和事。包括我们这些所谓的‘世交’。”
梁若薇的脸色微微发白。“廷枭哥，你……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梁家，还有我，怎么可能做对你不利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急，眼圈也开始泛红，演技十足。
顾廷枭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却一片冰冷。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敷衍几句，甚至因为厌烦而结束谈话。但此刻，有了陆惊澜提供的那些关于资金和通讯的线索，再看梁若薇的反应，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有没有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顾廷枭不想再浪费时间周旋，“若薇，看在我们两家多年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忠告。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人，沾不得。别到最后，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他不再看梁若薇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手指在耳廓上轻轻、快速地触碰了两下。
几乎是同时，咖啡馆另一侧观景植物旁的座位上，陆惊澜放下了手中的杂志，优雅地站起身，朝着顾廷枭这边走了过来。
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到顾廷枭身边，非常自然地俯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梁若薇听到的声音说：“顾总，下一个会议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走了。”
梁若薇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惊澜，以及她那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扮和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冷静气质，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顾廷枭顺势起身，对梁若薇点了点头，语气疏离：“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的话，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他没有等梁若薇回应，便在陆惊澜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梁若薇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顾廷枭最后那几句话，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气质大变的“苏晚”……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慌忙拿起手机，想要拨通某个号码，手指却因为颤抖而按错了键。
咖啡馆外，坐进车里，顾廷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扯下了那枚微型耳塞。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坐在副驾的陆惊澜。
“反应明显，有隐瞒，试图转移话题。”陆惊澜客观地分析，“她在你提到‘特别的人’和‘资金’时，有明显的紧张和防御姿态。最后提到‘苏晚’时，是一种惯用的情感绑架和转移视线策略。综合判断，她知情，且涉入不浅，但可能不是核心主谋，更多是被利用或合作者。”
她的分析冷静得像一台仪器，完全剥离了个人情绪。
顾廷枭揉了揉眉心：“她背后的人，能查出来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线索。”陆惊澜说，“但今天的会面，应该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接下来要么会收敛，要么会有所行动。无论是哪种，都可能露出更多马脚。”
顾廷枭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敲山震虎……希望震出来的，不要是条毒蛇才好。
“接下来去哪？”他问。
“回公司，你需要为晚上的酒会做准备。”陆惊澜看了一眼时间，“我也需要更换着装，并最后确认一遍酒会的安保细节。另外，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到你进入酒会现场，由我全程驾车。”
顾廷枭没有反对。经历了昨晚，他对独自驾驶确实有了阴影。
车子平稳地驶向顾氏总部。车厢里安静下来，但一种无形的、因为共同秘密和潜在危险而生的联系，似乎正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试探与交锋，才刚刚开始。而夜晚的酒会，又将是一个新的舞台，或许，也会是一个新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