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展那晚之后,日子又像退潮后的沙滩,看似恢复了平坦,却留下了一些一时半会儿抹不平的痕迹。
顾廷枭对陆惊澜,或者说,对“苏晚”这个存在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好是坏,更像是一种克制的、带着审视的疏离。
他依然会叫她出席必要的场合,私房菜馆、美术馆的小型开幕酒会、甚至是某位世交长辈的寿宴。每一次,他都像个精准的提线木偶师,将她安置在身边最合适的位置,给予必要的、程式化的维护,但那种维护里,少了点最初纯粹的“应付麻烦”的不耐,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他会更频繁地在她“不小心”做出什么笨拙举动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会在她细声细气回答别人问题时,留意她眼神飘忽的轨迹;甚至有一次,在画廊安静无人的角落,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她以前在书店的工作,问得具体,问那些书的分类,问每天几点开门,问有没有难缠的客人。
陆惊澜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知道,顾廷枭起疑了。珠宝展上那两次过于“巧合”的化险为夷,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问号。
她回答得愈发小心,将“苏晚”可能有的书店工作记忆编造得详实又琐碎,语气里带着对那段“平凡时光”的怀念和一点点对现状的惶恐不安,完美扮演着一个抓住了天降机遇、却始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灰姑娘。
与此同时,她并没有放松自己的“本职工作”。顾廷枭的活动规律图在她脑中日益清晰。他每周有三天固定去城西的私人健身会所,两次在深夜独自返回公司处理积压事务,周末如果没有应酬,通常会去近郊的马场待上半天。这些行程,周谨言给的框架里大多有提及,但实际执行起来,时间和路线总有细微差别。
而梁若薇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没再搞出什么当众难堪的戏码。但陆惊澜通过周谨言偶尔透露的、以及她自己从顾廷枭和其他人口中旁听到的碎片信息得知,梁若薇并没有放弃。
她转向了更“传统”的路径:频繁出入顾家老宅陪沈清瑜喝茶插花,以世交女儿的身份关心顾氏的新项目,甚至在某个金融论坛上,“恰巧”与顾廷枭有了几分钟同框交流,照片第二天就出现在某个小众财经社交账号上,配文暧昧。
这些都在陆惊澜的预料之中。梁若薇是个聪明人,知道正面硬碰占不到便宜后,转而经营她更擅长的家族人脉和舆论形象。这反而让陆惊澜更警惕,因为藏在得体表象下的敌意,往往更难防范,也更持久。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到了周四。下午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天际线,空气闷得人发慌。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雷雨。
顾廷枭下午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牵扯到一个正在谈判中的海外并购案。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原定两小时,但因为时差和条款争议,一直拖到晚上快八点还没结束。陆惊澜在公寓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远处云层间偶尔闪过的电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如果顾廷枭会议结束后还要独自返回公司或者公寓……她调出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交通监控查看应用,她拥有部分非公开权限,重点关注顾氏集团总部附近几条主干道的实时画面。车流在晚高峰后已经稀疏了不少,但雨还没下,路面是湿的,反着路灯惨白的光。
快九点时,周谨言给她发了条短信,语气难得带点无奈:“顾总会议刚结束,坚持自己开车回去,不让跟。劝不动。”后面附上了顾廷枭车辆的牌照和大致离开时间。
陆惊澜眼神一凝。顾廷枭有深夜独自开车的习惯,这她知道。但今晚这种天气,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脑力会议,疲劳加上糟糕的路况……本身就是风险因素。更何况,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眼睛。
她迅速做出判断。从她公寓到顾氏总部,不堵车的情况下大约二十五分钟车程。顾廷枭如果现在出发,很可能走环线高架,那是相对快捷但也更僻静的路线。她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没有犹豫,她换上一身深色的休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背上那个看似普通、内藏乾坤的帆布包,快步出门。她没有开车,自己的车太显眼,而且容易被追踪。她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距离顾氏总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地址。
车子在渐起的夜风中行驶,雨点终于开始零星地砸在车窗上,发出“啪嗒”的轻响。陆惊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灯火和雨丝模糊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在心里快速勾勒着从顾氏总部到顾廷枭公寓可能的多条路径,评估着每一条的风险点。
与此同时,她拿出那部改装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断移动的绿色光点,那是她之前设法安装在顾廷枭车上的备用追踪器,不是梁若薇那种接触式,而是更隐蔽的磁吸式,藏在底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光点显示,顾廷枭的车已经驶离顾氏地库,果然上了通往环线高架的引桥。
她的心微微提起。
出租车在购物中心门口停下。陆惊澜付钱下车,迅速融入商场门口稀疏的人流。她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商场侧面,那里有一条通往后方住宅区的小路。她步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像一个急着回家的夜跑者。
她的目标,是前方大约一点五公里外、环线高架下方的一片绿化带。从那里,可以相对隐蔽地观察到高架上一段约五百米长的直道,那是顾廷枭车辆的必经之路之一。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树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整个世界变得朦胧而喧嚣。陆惊澜的运动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冰冷沉重。她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如鹰,在雨夜中搜寻着最佳观测点。
就在她快要接近目标位置时,手机屏幕上代表顾廷枭车辆的绿色光点,突然在环线中段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是缓慢减速,而是突兀的静止。
紧接着,光点开始轻微地、不规则地颤动。
陆惊澜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出事了。
不是交通事故,那个位置不是易发事故的点。这种颤动,更像是……车辆受到了猛烈撞击或干扰。
她不再隐藏,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高架桥的方向冲刺。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在湿滑的街巷中灵活穿梭,避开障碍,估算着最短路径。高架桥的桥墩就在前方,巨大的混凝土柱子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在倾盆大雨中。
她听到上方传来刺耳的、金属扭曲摩擦的尖啸,还有一声沉闷的、被雨声削弱但依然惊心的撞击声——“砰!”
陆惊澜的心沉到谷底。她迅速观察四周,找到一处便于攀爬的检修梯,手脚并用,以令人瞠目的敏捷和力量,几个起落就翻上了高架桥的护栏内侧,伏低身体,隐在阴影里。
眼前的一幕,让即使见惯风浪的她,眼神也瞬间结冰。
顾廷枭那辆黑色的宾利,被一辆明显改装过的、车头加固的黑色轿车从后方狠狠顶在桥边护栏上,车身凹陷,尾灯碎裂。另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横在前方十几米处,堵死了去路。面包车旁,四个穿着黑色雨衣、蒙着面、手持棍棒和破窗器的彪形大汉,正凶神恶煞地扑向宾利驾驶座。
驾驶座的车窗已经被砸开一个大洞,玻璃碴四溅。一只粗壮的手臂伸进去,似乎想去抓里面的人。另一人高举着铁棍,眼看就要朝着车窗缺口狠狠砸落!
宾利车内,顾廷枭的影子在挣扎,但被困在扭曲变形的车门和座椅间,显然情况危急。
陆惊澜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丝声响。她像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闪电,从护栏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地时脚尖轻点,缓冲掉所有动静,狸猫般贴近那名举着铁棍的歹徒身后。
那歹徒全副心神都在前面的“猎物”上,对身后这个突然出现的、看似纤细柔弱的身影毫无防备,甚至不耐烦地反手一挥,粗声骂道:“滚开!别碍事!”
他挥出的手臂,被一只冰凉、却如同铁钳般的手精准地扣住了手腕。
那手指的力量大得惊人,指节瞬间锁死命门,猛地向反关节方向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裂声,竟然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啊——!!!”歹徒爆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铁棍“哐当”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滚了几圈。他捧着自己以怪异角度弯曲的手腕,疼得蜷缩下去,涕泪横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歹徒都愣了一下。抓住顾廷枭的那人也下意识松了手,愕然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陆惊澜已经放开第一个歹徒,身体压低,如同猎豹扑食,迅捷无比地贴近第二名歹徒。她的手肘,裹挟着全身冲刺的动能和千锤百炼的发力技巧,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狠辣地击打在对方毫无防护的颈侧动脉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高效的美感。
那歹徒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猛地凸出,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身体却像瞬间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歪倒下去,直接昏迷在积水里。
剩下的三名歹徒这才真正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们嘶吼着,放弃了车里的顾廷枭,挥舞着武器一起扑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却恐怖如斯的女人!
陆惊澜眼神冰冷,在车灯和路灯交织的、晃动的光影与瓢泼大雨中,不退反进!她的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好得惊人,在狭窄的、满是积水和碎玻璃的路面上闪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挥舞的棍棒和抓挠的手臂,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对方的要害——膝关节侧面,肋下软肋,太阳穴侧翼……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军队格斗术和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来的一击制敌的杀招!狠,准,快!
雨声,喊叫声,击打声,骨骼断裂声,闷哼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照面!又一个歹徒被她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在喉结下方,捂着脖子痛苦地蜷缩倒地,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在雨水中翻滚。
第四名歹徒绕到她身后,抡起棍子砸向她后脑,风声凄厉。她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躲过的同时,一个迅捷如电的扫堂腿,重重踹在对方支撑腿的膝弯!
“砰!”那人惨叫着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湿冷的路面上。陆惊澜紧跟一步,一脚踩在他持棍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又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最后一名歹徒显然吓破了胆,看着短短十几秒内倒了一地的同伴,再也生不出对抗的勇气,转身就想往面包车方向跑。
陆惊澜看也不看,脚尖一挑,地上那根掉落的铁棍弹起,落入她手中。她看准那歹徒奔跑的背影,手臂发力,猛地将铁棍如同标枪般掷出!
“嗖——噗!”
铁棍撕裂雨幕,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戾,精准无比地击中那歹徒的腿弯!他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从她现身,到五名持械歹徒全部倒地失去行动能力,整个过程,可能还不到半分钟。
快,准,狠。高效得像一部突然启动又骤然停止的、冰冷的战斗机器。
高架桥上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声音,和几个歹徒时高时低的痛苦呻吟。雨水冲刷着地面,稀释着淡淡的血迹,很快汇入排水口。
陆惊澜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了一下,气息很快在强大的心肺功能调节下恢复平稳。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棒球帽早已不知掉在哪里。她甚至抬手,用湿透的袖子随意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几缕湿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且聒噪的飞虫。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那辆千疮百孔的宾利,看向驾驶座里那个从她出现起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的男人。
顾廷枭还保持着试图挣脱和自卫的姿势,破碎的车窗让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刚才那半分钟里目睹的不是一场现实中的暴力搏杀,而是什么超现实主义电影的疯狂片段。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视觉和听觉接收到的、完全矛盾的恐怖信息。
那个在他面前连瓶盖都拧不开、说话不敢大声、被刁难只会红眼睛的苏晚?
那个需要他“保护”、被他认为是麻烦和累赘的合约女友?
刚才……那个在暴雨中如鬼魅般出现,徒手……不,几乎是徒手,干脆利落地干翻了五个持械壮汉的女人?
动作快得他眼睛都没跟上?而且打完人还能这么冷静地站在雨里?
顾廷枭的世界观,正在以光速崩塌、碎裂、然后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重组。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紧窒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雨水灌进去,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惊澜走到破碎的车窗前,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那惯常的怯懦和羞涩消失得无影无踪,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雨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映着远处晃动的车灯,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又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的审视。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然后,她用一种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刚从某种高度专注状态里脱离出来的、微不可查的困惑的语气,轻声问道:
“顾先生,你没事吧?”
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声,清晰地钻进顾廷枭的耳朵。
夜风卷着冰冷的雨滴,拍打在他脸上。
身后,是躺了一地、在雨水中呻吟抽搐的歹徒。
身前,是隔着破碎车窗、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平静得吓人的“苏晚”。
顾廷枭:“……”
他现在很有事。
非常有事。
他需要吸氧。他需要时间。他需要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符合逻辑的答案!
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合约女友呢?!这个战斗力爆表、出手狠辣得像职业杀手的人形凶器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