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得有些刻板。
陆惊澜严格按照“苏晚”该有的节奏生活。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看书,打扫,偶尔对着窗外发呆,像一个等待着被召唤、除此之外无事可做的金丝雀。
她保持着与周谨言每隔一两天通一次电话的频率,话题总绕不开顾廷枭,顾先生最近忙吗?胃口好不好?她新学的煲汤方法不知道合不合他口味……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和讨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黏腻让人生厌,又足够清晰地表明“我很在意你”的态度。
周谨言的回应也始终保持着那份职业化的耐心和距离,该回答的回答,比如“顾总最近在忙一个海外项目,会议比较多”,该敷衍的敷衍,比如“顾总的饮食习惯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偶尔也会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顾廷枭接下来的社交安排。
比如周四晚上的那场慈善珠宝展。
“是一场小范围的预展,主办方是顾氏长期合作的基金会,顾总需要出席,也会有一些捐赠。”周谨言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按照惯例,这类场合需要女伴陪同。时间地点我稍后发给您。Eva老师那边已经预约好了,下午会有人接您去做造型。”
“又、又要麻烦Eva老师吗?”陆惊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对“大场面”的本能畏惧,“我……我怕我又做不好。”
“苏小姐不必紧张,这种展览相对轻松,主要是社交和观摩。”周谨言安慰道,虽然这安慰听起来更像例行公事,“顾总的意思,您只需要陪在他身边,保持微笑,必要时简单应酬几句即可。另外……”他略微停顿,“梁若薇小姐可能也会到场。”
最后这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提醒。
陆惊澜心里明镜似的。梁若薇到场是必然的。这种汇聚名流、展示财力与品味的场合,正是梁若薇这类名媛的主场,也是她向顾廷枭、向顾家展示自己“匹配度”的舞台。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苏晚”,无疑是她眼中的绊脚石和对比素材。
“我……我知道了。”她小声应着,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不安。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珠宝展……比起顾家老宅那种封闭的家庭战场,那种开放性的、众目睽睽的社交场合,其实更考验“表演”的功力和临场应变。梁若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会怎么做?当众奚落?制造难堪?还是更隐蔽的伎俩?
陆惊澜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管对方出什么招,她都得接着,而且得接得符合“苏晚”的人设,柔弱,怯懦,上不得台面,但运气似乎总不太差。
下午,星华的专车准时来接。再次踏入那间VIP室,Eva看到她已经熟稔了许多,笑容里少了些最初的审视,多了点面对“回头客”的从容。
“苏小姐,这次我们尝试稍微不同一点的风格?”Eva拿着平板电脑,给她看几套备选的礼服和妆发方案,“上次是乖巧清新,这次珠宝展的主题偏向‘经典与传承’,或许可以更优雅、更有质感一些。”
陆惊澜看着屏幕上那些华美的礼服,眼神里流露出惊叹和一点点自卑,小声说:“Eva老师您决定就好,我……我不懂这些。”
最终选定了一条烟灰色的抹胸长裙,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款式简约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恰好能衬托佩戴的珠宝,也符合“低调的优雅”这个定位。
妆容上,Eva减弱了之前刻意强调的柔弱感,加强了轮廓的修饰和肌肤的光泽度,让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温婉,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底气。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散的、略带复古气息的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垂落,修饰脸型。
看着镜中的自己,陆惊澜确实有些恍惚。不同的造型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此刻的她,不像第一次那种小白花似的易碎品,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年代久远的瓷器,温润,含蓄,自有其不动声色的光华。
“很适合您。”Eva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帮她做最后的整理,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今晚的展览,梁家小姐应该也会去。她可是这类场合的常客,眼光也毒。”她顿了顿,从镜子里看向陆惊澜,语气温和,“苏小姐今晚跟着顾总就好,少说多看。梁小姐要是说什么,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这已经是Eva第二次给出类似的提醒了。陆惊澜抬起清澈的眼睛,从镜子里回望Eva,感激地点点头:“谢谢Eva老师,我记住了。”
晚上七点,顾廷枭的车准时出现在星华门口。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没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随性的倜傥。看到换装后的陆惊澜,他目光停顿了大约一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淡淡说了句:“上车。”
车内很安静。顾廷枭似乎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陆惊澜规矩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烟灰色的裙摆像水银般铺散开。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心里却在默默复习等会儿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预案。
珠宝展设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艺术厅。车子抵达时,门口已经铺好了红毯,灯光璀璨,媒体区的长枪短炮闪着光,虽然不像电影节那样夸张,但阵仗也不小。
穿着礼服的绅士淑女们三三两两地步入会场,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以及一种名为“阶层”的无声气息。
顾廷枭下车,很自然地伸出手臂。陆惊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结实稳定,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她微微低头,跟随着他的步伐,踏上红毯。
闪光灯亮起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顾廷枭在海市商界和社交圈都是话题人物,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并非梁若薇的女伴,自然引人注目。
陆惊澜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将身体往顾廷枭身边靠了靠,不是假装,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求庇护的姿态,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顾廷枭似乎感觉到了,侧头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步伐略微放缓,让她能更从容地跟上。
进入展厅,又是另一番天地。璀璨的水晶灯下,一个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如同星光岛屿,陈列着价值连城的珠宝。钻石折射着炫目的火彩,宝石流淌着深邃的色泽,黄金与铂金勾勒出繁复精美的工艺。宾客们低声交谈,举着香槟杯,欣赏着展品,也欣赏着彼此。
顾廷枭很快就被熟人围住了。几位商界人士和基金会负责人过来寒暄,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晚的展品、慈善项目,以及一些圈子里的最新动向。
陆惊澜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大多数时候垂着,或者落在展柜里的珠宝上,显得既陪伴在侧,又不会打扰男人们的谈话。
她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这种“高级场合”带来的轻微眩晕和无所适从中,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流动的信息碎片。谁和谁关系密切,谁对哪个项目感兴趣,谁的话语里带着试探……这些社交动态的波纹,同样是有价值的情报。
当然,她也注意到了梁若薇。
梁若薇几乎是在他们进入展厅后十分钟内出现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露肩长裙,热烈夺目,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身边跟着两位同样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应该是她的闺蜜团。她们的目标很明确,径直朝着顾廷枭这边走了过来。
“廷枭哥!”梁若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熟稔的娇嗔,“我说怎么没在门口看到你,原来已经进来了。”她的目光仿佛才看到陆惊澜,笑容完美无瑕,“苏小姐,又见面了。今晚这身裙子很衬你,比上次那套更适合。”
“谢、谢谢梁小姐。”陆惊澜细声回应,身体几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对方的气场压迫到。
梁若薇的两位闺蜜也凑了上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惊澜身上扫视。
“这位就是顾总的女朋友?真是……久仰了。”穿银色亮片裙的女孩笑着说道,语气里的“久仰”却透着别的味道。
“苏小姐好福气呀,能跟着顾总出席这种场合。”另一个穿宝蓝色礼服的女人接口,眼神飘向陆惊澜空无一物的脖颈和手腕,“不过今晚是珠宝展,苏小姐怎么没戴件首饰?也好搭配这身漂亮的裙子。”
这话问得刁钻。陆惊澜这身打扮,优雅归优雅,但确实没有任何珠宝点缀。在珠光宝气的展厅里,显得有些“素”。
陆惊澜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慌乱地看向顾廷枭,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
顾廷枭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梁若薇却抢先一步,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责怪:“哎呀,你们别闹苏小姐了。”她转向陆惊澜,笑容体贴,“苏小姐别介意,她们就是心直口快。其实戴不戴珠宝没什么,自己舒服最重要。不过呢……”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在这种地方,适当的点缀,也是对主办方和展品的一种尊重,苏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更毒,直接把“不戴珠宝”上升到了“不尊重场合”的高度。
陆惊澜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这几句话打击得无地自容,眼圈也开始泛红。她这副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样子,显然让梁若薇和她的闺蜜们更加得意,觉得果然是个不堪一击的草包。
顾廷枭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不太喜欢这种女人之间的机锋,尤其当众让他的女伴难堪,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打他的脸。他揽住陆惊澜肩膀的手紧了紧,正要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满盘香槟杯的服务生正好从旁边经过。梁若薇其中一个闺蜜,那个穿宝蓝色礼服的,似乎为了更靠近“欣赏”陆惊澜的窘态,脚步不经意地往外挪了半步。
她的脚,恰好伸到了陆惊澜准备移动的路径上。
电光火石之间,陆惊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障碍”,依旧低着头,跟着顾廷枭的力道往旁边挪步。她的高跟鞋尖,眼看就要绊上那只故意伸出的脚。
就在鞋尖即将触碰的刹那,陆惊澜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向前摔倒,而是一种重心失衡般的踉跄,脚步凌乱地往旁边踏出两步,不仅完美避开了那只脚,甚至因为“慌乱”,她的手臂不小心带了一下旁边另一个展柜的边角。
“哎呀!”她自己先小声惊呼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扶那个根本没被碰倒的展柜,脸上血色尽褪,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而那个伸脚想绊她的宝蓝色礼服女人,因为陆惊澜的“踉跄”和突然转向,自己反倒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高跟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真的摔个四仰八叉,幸好被旁边的同伴及时扶住,但已经足够狼狈,引来周围几人诧异的侧目。
“对、对不起!”陆惊澜站稳后,第一反应就是朝着那个差点摔倒的女人连连鞠躬道歉,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走路不太稳……是不是碰到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女人气得脸色发白,可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已经道歉得如此“诚恳”,自己又是理亏在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苏小姐下次小心点。”
梁若薇脸上的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阴沉地扫了那个不成器的闺蜜一眼,又看向还在瑟瑟发抖、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陆惊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顾廷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了看那个惊魂未定、还在小声抽噎的陆惊澜,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梁若薇几人,心底那点不耐烦达到了顶点。
“看来这里人多,不太适合待着。”他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揽紧陆惊澜,不再看梁若薇她们一眼,“我们去看那边的新品区。”
他带着陆惊澜径直离开,留下梁若薇几人站在原地,接受着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洗礼,如同被晾在岸上的鱼。
走向展厅另一边的路上,陆惊澜依旧微微发抖,紧紧靠着顾廷枭,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顾廷枭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带泪、写满后怕的脸,心底那点烦躁里,又莫名地掺进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一幕……是巧合吗?
那个踉跄,那个恰到好处的躲避,那个反而让使坏者自食其果的“意外”……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他想起老宅里那杯红酒。
看着身边这个似乎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侥幸”脱身的女人,顾廷枭第一次,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傻,还是……演技已经高超到连他都看不透的地步?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璀璨的珠宝,眼神却深不见底。
看来,让周谨言去查的背景资料,得催一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