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能完全穿透厚厚的云层,只在城市天际线抹开一片朦胧的灰白。雨停了,但空气里还饱含着水汽,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早晨的凉意。
陆惊澜醒得很准时,几乎在设定的闹钟震动前一刻就睁开了眼。短暂的浅层睡眠足够修复身体的疲劳,她利落地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街道刚刚苏醒,早班的车流开始汇聚,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大多还暗着。没有异常。
她迅速完成洗漱,换上另一套提前准备好的、款式保守但质地尚可的裙装,总不能天天穿着那套沾了酒渍的香奈儿,那不符合“苏晚”的经济状况和性格。
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个清秀却不起眼的普通上班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依附于有钱男友的、没什么特色的年轻女孩。
今天有“任务”。
昨晚通过非实时管道发送的信息,估计已经抵达上级。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她需要按照原定计划推进:主动收集信息,特别是顾廷枭的行程安排。
梁若薇的窃听器事件表明,有人对顾廷枭的动向异常关注,那么行程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情报,也可能是风险的源头。
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煮了杯速溶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坐在小餐桌旁安静地吃完。脑子里却在快速推演着等会儿见到周谨言时该用的说辞、表情、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心设计,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引起怀疑。
上午九点整,她拨通了周谨言的电话。铃声响了四下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
“周特助,早上好。”她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安,“我……我是苏晚。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苏小姐,早上好。不打扰,请讲。”周谨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这样的……昨晚回去后,我想了很多。”陆惊澜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顾先生他……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好,给他添麻烦了?”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和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周谨言才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苏小姐不必多想。顾总只是不太喜欢家宴的气氛,与您无关。”
“真、真的吗?”她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更小声地说,“可是……我真的很想能做好一点,哪怕只是少给他惹点麻烦也好。周特助,您跟在顾先生身边久,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些顾先生平时的习惯?或者,他最近大概会有什么安排?我想……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又像昨晚那样出丑。”
她将目的包裹在“想讨好男友”和“害怕再出错”的外衣下,合情合理。一个试图抓住金主、努力提升自己“服务意识”的合约女友,有这样的请求再正常不过。
周谨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对“麻烦”的习以为常。“苏小姐,顾总的行程属于工作机密,我无权随意透露。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一些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场合应对,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安排一位老师给您做些简单指导。”
“不、不用那么麻烦老师!”陆惊澜连忙拒绝,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我就是……就是想知道顾先生最近忙不忙,大概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好调整自己的时间,随时配合他。”她把“随时配合”几个字说得特别真挚,甚至带了点卑微的讨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陆惊澜能想象周谨言在电话那头微微皱眉的模样。最终,他或许觉得这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或许觉得安抚好这位“苏小姐”也能让顾总少些麻烦,松了口:“这样吧,我今天晚些时候,可以把顾总未来一周非涉密的日常行程框架发一份到您邮箱。但请注意,这只是大致安排,随时可能变动,而且绝对不可以外传。”
“我明白!我保证!”陆惊澜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充满了感激,“谢谢您,周特助!真的太感谢您了!”
挂断电话,她脸上那副雀跃的表情慢慢收敛。周谨言比她预想的要谨慎,但也在情理之中。能拿到未来一周的大致行程,已经算是阶段性成果。她需要这些信息来绘制顾廷枭的活动规律图,评估风险点,同时……验证梁若薇或者其他人,是否也能接触到类似的信息。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待业女友”。打扫了一下本就干净的公寓,给那盆绿萝浇了水,坐在窗边看了会儿书,是一本从公寓书架上找到的、封面有些陈旧的言情小说,时不时拿起手机刷一下,像是在等谁的消息,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点点无聊。
中午时分,周谨言承诺的邮件到了。内容很简略,就是一份表格,列出了日期、时间、事项。比如“周三下午,公司内部战略会”、“周四晚,某慈善拍卖会,需女伴出席”、“周五,海外合作方机场接机”。没有具体地点,没有参与人员详情,真的只是一个“框架”。
但足够了。
陆惊澜仔细阅读着每一行。慈善拍卖会需要女伴,这在意料之中,也是她这个“合约女友”的价值体现点之一。机场接机……她目光在“海外合作方”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顾氏的业务遍布全球,合作伙伴众多,这看起来很平常。但“海外”有时候也意味着更复杂的信息环境和潜在风险。
她将这份表格记在心里,然后清空了邮箱。不能留下明显的电子痕迹。
下午,她决定出去一趟,理由是为“即将到来的社交场合”添置点行头。这符合“苏晚”此刻的心态和行为逻辑。
她换了身更朴素的衣服,背起帆布包,去了市中心一家中等规模的商场。这里价格适中,品牌混杂,适合她目前营造的经济状况。
逛街的过程,她一半心思在挑选衣服上,最终买了两条裙子,价格都在她能“负担”的范围内,另一半心思则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流。没有发现跟踪或异常监视。这让她稍微安心,至少目前,梁若薇或者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还没有对她进行全天候的盯梢。
傍晚时分,她提着购物袋回到公寓。刚放下东西,手机就响了。是顾廷枭的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让表情和声音切换到“苏晚模式”,然后才接起电话。
“顾先生?”声音里带着点惊喜,又有点紧张。
“晚上有空吗?”顾廷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在办公室时似乎少了几分冷硬,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有个临时饭局,需要你过来一趟。”
陆惊澜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迅速回应:“有、有空的。在哪里?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地址我让周谨言发你。七点半,准时到。穿得体点。”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场合比较私人,都是生意上的朋友,不用太紧张,但也别乱说话。”
“好的,顾先生,我记住了。”她乖巧应下。
电话挂断没多久,周谨言的短信就来了,是一个私房菜馆的地址,位于城东一个颇有名气的胡同区。陆惊澜在地图上查了一下,那地方闹中取静,消费不菲,注重隐私,确实是谈事情的好去处。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刚过。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上新买的一条看起来比较“得体”的浅蓝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孩清新温婉,带着点怯生生的书卷气,很适合“被带去见朋友的女伴”这个角色。
七点十分,她打车出发。晚高峰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车子在车流中缓慢移动。她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却在想着顾廷枭这个临时饭局。私人饭局,生意朋友……是纯粹的工作应酬,还是别有目的?他特意打电话来,强调“私人”和“别乱说话”,是一种提醒,还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里面是步行区。陆惊澜付了钱下车,按照手机上的指引,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胡同修缮得很好,保留了老建筑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设计,灯光柔和,树影婆娑,偶尔有穿着讲究的行人低声交谈着走过。那家私房菜馆门脸不大,招牌也很低调,只有一个篆书的“隐”字。
她刚走到门口,厚重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是苏小姐吧?顾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庭院深深,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竹林掩映,包厢分散在庭院各处,私密性极好。服务生引着她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包厢里光线温暖,是仿古的装饰,一张不大的圆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顾廷枭坐在主位,正侧头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陆惊澜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在包厢内扫了一圈。除了顾廷枭,还有三男一女。三个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穿着打扮看似随意,但细节处透着不凡;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气质干练,正微笑着看向她。
“来了。”顾廷枭淡淡说了一句,算是介绍,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坐吧。”
陆惊澜低着头,脚步轻轻地走过去,在顾廷枭身边坐下。她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好奇和评估,但很快又移开了,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存在。
“这位就是廷枭藏着掖着的小女朋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趣道,语气和善,“总算带出来见见了。小姑娘别紧张,我们都是廷枭的老朋友了,今天就是随便聚聚。”
陆惊澜脸微红,小声说了句:“各位……前辈好。”
顾廷枭没理会这个插曲,自然地给她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水,然后又将话题引回了他们刚才谈论的事情上。听起来像是一个海外投资项目的后续问题,涉及一些法律条款和市场前景的讨论。用词专业,语速很快。
陆惊澜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茶,目光大多数时候垂着,偶尔在其他人说话时,会抬起眼,带着点懵懂的好奇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迅速垂下。她扮演着一个完全听不懂商业话题、只是安静陪伴的女伴角色。
但实际上,她耳朵里捕捉着每一个词句。海外投资,法律风险,市场波动……这些信息零碎,但结合她之前看到的行程框架,以及顾廷枭的身份,可以拼凑出一些轮廓。更重要的是,她在观察这些人。他们的互动模式,谁主导话题,谁在附和,谁又在微妙地质疑。这些社交动态本身,也是了解顾廷枭商业网络和潜在人际风险的一部分。
饭局的气氛总体还算轻松,至少表面上是。那个干练的女人偶尔会照顾一下陆惊澜,问她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添茶,态度友好。陆惊澜都细声细气地应着,表现得礼貌而拘谨。
饭局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散场时,顾廷枭和那几位朋友又站在庭院里聊了一会儿,陆惊澜则安静地等在一旁。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终于告别,顾廷枭和她一起往外走。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刚才那个李总,是做跨境贸易的。”顾廷枭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点飘,“旁边那位王女士,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陆惊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这些。她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顾先生?”
“没什么。”顾廷枭移开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石板路,“只是告诉你,以后类似场合,可能会遇到。知道个大概,免得别人问起来,你一头雾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她?或者说,在给她这个“女友”身份增加一点合理性?陆惊澜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露出感激和受宠若惊的表情:“谢、谢谢顾先生。我……我会记住的。”
“嗯。”顾廷枭不再多说。
走到胡同口,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周谨言站在车旁。
“送她回去。”顾廷枭对周谨言吩咐了一句,然后看向陆惊澜,“我回公司还有事。你自己回去,早点休息。”
“顾先生也……别太累了。”陆惊澜小声说。
顾廷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另一辆刚刚驶来的黑色轿车。
陆惊澜坐进车里,看着顾廷枭的车子迅速汇入夜色中的车流。今晚的饭局,看似平常,却给她一种微妙的感觉。顾廷枭特意带她来,又特意告诉她那些人的身份,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还有,他最后那句“我回公司还有事”……晚上九点多,回公司?
车子平稳行驶。陆惊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似休息,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今晚的所有细节一一归档、分析。
初次以“女伴”身份参与顾廷枭的私人社交,算是平稳过关。获取了部分行程信息,观察了他的部分社交圈。梁若薇的窃听器线索需要进一步追查。而顾廷枭本人……他似乎并不完全像资料里描述的,只是个冷漠的、只把“合约女友”当工具的工作机器。
他眼底偶尔掠过的那丝探究,让她隐隐觉得,这场“扮演游戏”,或许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车子抵达公寓楼下。陆惊澜道谢下车,走进大楼。
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回到安静的公寓,她第一件事仍然是进行安全扫描。确认无误后,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今天,是“苏晚”正式进入顾廷枭生活圈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但水面之下,信息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她需要更敏锐的感知,更谨慎的行动,才能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水域中,既保护好目标,也保护好自己这个“影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眼神沉静而锐利。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好的猎手,必须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