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上的风好像更大了,裹挟着冰冷的雨滴,横冲直撞,抽打在脸上生疼。红蓝闪烁的警灯由远及近,尖锐的警笛声撕裂雨夜,像一把钝刀子,切割开这方被暴力浸透的、诡异的寂静空间。
顾廷枭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粝的砂纸,干涩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顶着苏晚的脸和名字、却像完全换了个内核的女人,动作利落地用从歹徒身上摸出的鞋带,将那个试图逃跑却被铁棍击倒的家伙双手反绑在身后,打了个极其复杂、一看就挣脱不开的结。
她的手指在湿透的袖口下若隐若现,沾着泥水和可能是血迹的污渍,但动作稳得像在完成一件日常的、重复过千百次的工作。做完这些,她甚至还有余暇,将另一名昏迷歹徒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取下,远远扔进了高架桥下黑黢黢的绿化带深处。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穿着明黄色雨衣的警员拉起了警戒线,技术勘察人员开始拍照、取证。救护车的顶灯也在不远处旋转,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跑上来。
带队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刑警。他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呻吟不断的壮汉,又看了看那辆被撞得惨不忍睹的宾利,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车边、浑身湿透、看起来纤细单薄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陆惊澜身上。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难以置信:“是你……报的警?也是你……制服了他们?” 他把“制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目光在她脸上、手上、以及那身湿透后更显瘦弱的运动服上逡巡。
陆惊澜几乎是立刻,肩膀就微微缩了起来。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睛因为进了雨水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有点发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不安地颤动着。她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细弱蚊蚋,还带着明显的后怕和颤抖:
“我、我当时正好在附近……跑步,躲雨。”她语速很慢,时不时还磕巴一下,逻辑听起来也有些混乱,“听到上面声音不对,好像有撞车,还有人喊叫……我就、就爬上来看看……”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被冷风吹的,又像是被吓的,“他们……他们几个人,好像自己打起来了,推推搡搡的,雨又大,地又滑,不知道怎么就……都摔倒了,有的还撞在车上……”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瞥旁边浑身僵硬、脸色苍白的顾廷枭,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求助,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快帮我证明一下,我说的都是真的。
顾廷枭:“……”
他自己都还像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人从颠覆认知的深海里捞出来,呼吸都还没捋顺,脑子里的信息爆炸余波未平,怎么帮她证明这漏洞百出、荒唐得像三流剧本的“证词”?
老刑警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办案多年,地上这几个人的伤势,手腕骨折、颈动脉受击昏迷、小腿骨裂……这哪是雨天滑倒或者互殴能造成的?分明是遭受了专业、凶狠且目的明确的打击。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风吹就倒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那位明显身份不凡、却仿佛遭受了巨大精神冲击的年轻男人,暂时把满腹狐疑压了下去。现场混乱,先处理伤员、固定证据要紧。
顾廷枭被请下车,站在湿冷的警戒线边缘。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西装早已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的目光却像被焊死了一样,死死锁在正配合一名女警做简单笔录的陆惊澜身上。
她回答得磕磕绊绊,逻辑混乱,时不时还因为“害怕”而瑟缩一下肩膀,需要女警温和地安抚和引导才能继续说下去。那副受到过度惊吓、语无伦次的普通市民模样,简直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半分钟就发生在他眼前,如果不是此刻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被她攥住手腕时感受到的、那纤细骨骼下隐含的惊人力量,顾廷枭绝对会相信,她只是个倒霉的、碰巧撞见恶性事件的夜跑女孩。
愤怒,像冰冷的岩浆,开始在他被雨水浇透的身体里缓慢流淌、积聚。不是针对那些袭击者,而是针对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把他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女人。还有一丝……被欺骗感,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后怕,如果刚才她没有出现,或者,她出现得晚一点……
周谨言和顾家的保镖团队接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看到这惨烈的场面和呆立在雨中、脸色异常难看的顾廷枭,周谨言吓得魂都快飞了,声音都变了调:“顾总!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顾廷枭没理他,他的眼睛依旧盯着陆惊澜。警察的问话似乎告一段落,她微微低着头,像只受惊后疲惫的小动物,朝着他这边慢慢走过来,脚步还是那样轻,在积水的路面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就在她走近,几乎要擦肩而过时,顾廷枭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了雨水的冰冷和衣料的阻隔,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手腕骨骼的纤细,但同时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皮肤下那层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柔韧而隐含力量的肌理,以及虎口、指腹处那些绝非“书店店员”或“家务劳动”能形成的、分布特殊的薄茧。
陆惊澜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眼,眸子里瞬间又蓄满了那种熟悉的、受惊小鹿般的水光,细声细气地惊呼:“顾、顾先生?你抓疼我了……”
还在演!
顾廷枭气得几乎要冷笑出来,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自己打起来?摔倒了?苏晚,”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你当我眼睛瞎了吗?!”
周谨言和赶来的保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顾总为什么对着这位看似柔弱可怜的“救命恩人”发这么大火,他们听到的版本是苏小姐碰巧撞见并报警,顾总还问这种奇怪的问题。难道真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勘察的警察从那辆撞顾廷枭的黑色轿车底盘下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用证物袋小心装着的、黑色纽扣大小的东西,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过来:“顾先生,我们在嫌疑车辆底盘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小型GPS追踪器。做工精良,防水防震,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顾廷枭的瞳孔骤然收缩!对方不仅是要袭击他,还能精准掌握他的行踪!这意味着什么?他身边有内鬼?还是他的车辆早就被动了手脚而不自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比夜雨更冷。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猛地射向周谨言,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平日里看起来忠心耿耿的保镖。在此时此刻充满了怀疑和审视的目光下,每一个人似乎都显得可疑起来,每一个曾经不起眼的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无限放大。
陆惊澜也看到了那个追踪器。她的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那层怯懦的伪装瞬间被一丝冰冷的锐利所取代,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像错觉,但又立刻恢复成了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从一个完全依赖顾廷枭的柔弱姿态,变成了一个更便于观察四周和应对突发状况的、极其细微的预备式,脚跟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了一点点。
这个小动作,在常人眼里或许只是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却没有逃过正死死盯着她的顾廷枭的眼睛。
他心底的寒意和怒意“轰”地一声交织攀升,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知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她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巧合的“夜跑”和“躲雨”!
警察还在继续说:“另外,初步问询,这几名嫌疑人都声称不认识雇主,是通过中间人接的单,目标是绑架您。但对方似乎特别叮嘱过,不能真正伤及您的性命。”
不能伤及性命?顾廷枭眉头锁得更紧。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绑架?勒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球,而眼前这个看似最柔弱、最不可能的女人,却仿佛站在所有线头的交汇点,迷雾的中心!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拽着陆惊澜的手腕,不顾她吃痛的轻呼和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装的!她绝对是装的!,对周谨言厉声道:“回去!立刻!马上!”
然后他几乎是粗暴地将陆惊澜塞进了周谨言开来的另一辆车的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来,“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将闪烁的警灯、喧嚣的人声、湿冷的夜雨,全部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逼仄,暖气刚刚打开,烘出一股潮湿的皮革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气氛压抑得可怕,连前座的司机和周谨言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廷枭侧过身,手臂撑在陆惊澜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冰凉的车门之间。他靠得很近,灼热的、带着怒意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发梢滴落,砸在她的颈窝,冰凉一片。
“苏、晚。”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即将爆发的危险,“游戏结束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今晚这些人,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目光如同鹰隼般锁死她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一点肌肉的牵动,任何一点眼神的游移。
陆惊澜被迫仰头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感受到他身体因为愤怒和紧绷而散发出的热气,以及那股混合着雨水、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极具压迫性的男性气息。
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看起来可怜极了,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负隅顽抗,继续扮演下去:“顾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只是碰巧……”
“碰巧?!”顾廷枭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他猛地伸手,不是去碰她的脸或者肩膀,而是快如闪电般直接探向她纤细脖颈的后方,那是人体一个极其脆弱且敏感的区域,通常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会对这个区域的突然触碰,产生极强的防御和反击本能!
果然!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颈后皮肤的刹那,陆惊澜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超出常人反应极限的、近乎本能的迅捷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她的右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凌厉地格挡而出,精准狠辣地扣向顾廷枭手腕的命门!
动作凌厉,干脆,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虽然在她动作做出的瞬间,她似乎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克制住了,那记足以折断他手腕的格挡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变扣为推,只是用掌心轻轻推开了顾廷枭的手,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恐怖速度、力量和那双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利刃般的眼睛,彻底、干净地撕碎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
顾廷枭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带有恶意,那只看起来纤细柔软的手,能轻易地、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折断他的手腕!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陆惊澜看着他,眼底最后那丝伪装出来的慌乱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刚才被顾廷枭抓得有些发红的手腕,顾廷枭莫名觉得那红痕此刻也显得可疑,语气不再细软,变得平稳,甚至有些冷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顾先生,看来你的危机处理课,需要好好回炉重造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在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且自身实力明显处于不对等的情况下,贸然在封闭空间内用肢体接触去激怒和试探对方,”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教官训斥新兵蛋子的无奈,“是非常愚蠢,而且,极其危险的行为。”
顾廷枭:“……”
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奇耻大辱!但……该死的,他竟然无法反驳!
“你!”顾廷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你到底是谁?!说!”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前座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实则竖着耳朵的周谨言和司机,淡淡道:“这个问题,我觉得更适合私下谈。除非顾总想让更多人知道,您重金聘请的这位‘合约女友’,其实是个……”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相当麻烦的‘危险分子’?”
顾廷枭死死瞪着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雇主、金主。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彻头彻尾的傻子,而且主动权还完全落到了对方手里!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命令,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回公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来!”
“是,顾总!”周谨言和司机噤若寒蝉,连忙应声。
车子在沉默中疾驰,驶向顾廷枭位于顶层的豪华公寓。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灯火辉煌,却无人有心情欣赏。
电梯直达入户。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
门一关上,顾廷枭立刻转身,如同困兽般盯着那个已经自顾自走到客厅中央、甚至开始打量他家天花板上嵌入式烟雾报警器的女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陆惊澜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巨大的、俯瞰整个城市璀璨灯火的落地窗。窗外的流光成了她的背景板,逆光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却清晰地勾勒出她挺拔而利落的剪影。
她看着他,终于不再掩饰。周身那股萦绕了许久的、刻意营造的柔弱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冰冷的冷静和强大的气场。虽然还是那身湿透后略显狼狈的运动服,但此刻的她,像一把终于完全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冽。
“重新认识一下。”
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完全不同于“苏晚”的细软怯懦。
“陆惊澜。”
“前‘龙影’特种作战分队成员,现任国际风险咨询公司‘深蓝盾’高级安全顾问。”
她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向顾廷枭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石破天惊的事实:
“受你父亲,顾震渊先生,秘密委托。在你身边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近身安全评估,并调查近期针对你的一切异常情况。”
“今晚的袭击,”她补充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在我的初步评估报告里,风险等级将正式上调至最高级。对方有备而来,且能精准掌握你的实时动态。”
顾廷枭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质问、所有激烈的情绪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被一种极致的、空白的震惊和茫然所取代。
父……亲?委托?龙影?深蓝盾?安全顾问?
每一个词他都懂,但组合在一起,从这个一个小时前他还认为是柔弱花瓶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却荒诞得像一个拙劣的、脱离现实的玩笑!
他那个一年见不到几次面、沟通仅限于公司事务和定期催婚、感情淡漠得像块花岗岩的父亲?秘密给他请了个……顶级保镖?还用这种……匪夷所思的、“合约女友”的方式?!
“合约女友……”顾廷枭喃喃地重复这几个字,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谬的浪潮席卷了他,冲垮了他所有的认知和预设。
所以他这一个月,是在一个能徒手干掉五个持械歹徒的前特种兵面前……扮演高高在上的雇主?还觉得她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在心里嘲讽她笨拙、嫌弃她麻烦?
想到自己那些“不经意”的维护,那些自以为是的解围,那些心底偶尔掠过的不满和轻视……顾廷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耳光,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飘忽得像不属于自己,“你之前……全是装的?”
“工作需要。”陆惊澜,现在应该用这个名字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顾老先生认为,明面上的保镖容易打草惊蛇,且难以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人际关系与潜在风险源。一个看似无害、容易被忽视的‘女友’身份,更适合观察和调查。我的核心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并找出任何潜在的威胁。”
顾廷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阵眩晕和混乱,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和……哪怕一点点主动权:“那今晚的袭击?跟你有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正好’出现在那里?”
“袭击与我无关。”陆惊澜回答得条理清晰,“但我安装在您车上的备用追踪器发出了异常位移和震动警报,显示车辆在非正常路段长时间静止并伴有剧烈碰撞迹象。我判断您可能遭遇意外,所以赶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能及时赶到,”她略微偏头,示意了一下窗外,“您所住公寓的对街楼顶,有我设置的一个临时观测点。从接到警报,到步行抵达高架桥事发点,耗时三分十七秒。”
顾廷枭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他的车被装了追踪器?他对面的楼顶一直有人监视?而他,毫无察觉!
一股寒意,比之前更甚,顺着脊椎缓慢爬升。不是因为那些袭击者,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充满危险和规则的世界,还有……他父亲那沉默而强硬的插手方式。
“我父亲……”他声音沙哑地问,“他还说了什么?”
“顾老先生只委托我保证您的安全,并查明真相。其他事宜,不在我的权限和任务范围内。”陆惊澜公事公办地回答。随即,她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手术刀,“但是,顾先生,根据我目前的初步调查,您身边的安全漏洞,比预想的更多,也更隐蔽。今晚的袭击者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您的单独出行时机和路线,意味着您的行程信息很可能已经泄露,或者……”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您身边的人,并不可全信。”
顾廷枭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周谨言?保镖团队?还是公司里的其他人?父亲知道这些吗?还是说,父亲正是因为知道,才用这种方式安排了陆惊澜?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不,是一瞬之间脱胎换骨的女人。不,是顶级的安保专家。她冷静,强大,专业,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彻底颠覆了他过去一个多月所有的、可笑的认知。
愤怒和被骗感依旧在胸腔里冲撞,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悚然,一种对自身处境的重新评估,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
他想起来她一次次“巧合”地躲过梁若薇的刁难,想起她那看似笨拙却总能微妙化解尴尬的回应,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人设”不符的细微破绽……原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以,”顾廷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疲惫和一丝认命,“这三个月,‘合约’继续?”
陆惊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理论上,是的。直到潜在威胁被确认解除,或者委托期满。当然,如果您无法接受,可以向顾老先生提出终止委托。但基于今晚的情况,我个人建议……”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冷静。
“在查明真相之前,维持现状,是现阶段最安全的选择。”
顾廷枭沉默了。
他看着陆惊澜。此刻的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晕,与这间奢华却透着冷感的公寓格格不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合约女友”,变成了他的秘密保镖。
而这场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催婚的荒唐戏码,突然变成了关乎他性命安危的、真实的攻防战。
还有……他那点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这个“柔弱”女孩产生的微妙好奇和隐约的保护欲,此刻在对方绝对强大的实力和冰冷的专业面具面前,显得无比可笑,又……无处安放。
顾廷枭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胀痛不已的太阳穴,感觉前所未有的头疼,以及一种深深的、荒诞的疲惫。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你……先去收拾一下,休息吧。”他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他需要静静。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陆惊澜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走向客房,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利落,再无半分往日的小心翼翼与畏缩。
顾廷枭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夜景,他却只觉得一片混乱和冰凉。他拿起手机,看着屏保上父亲那张严肃的、几乎从不带笑的脸,拇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现在更迫切想知道的,或许不是父亲的意图。
而是这个叫陆惊澜的女人。
这副冷静强大的面具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她究竟经历过什么?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指向明确的危险,又到底,缘何而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房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
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又如此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而那扇门后的陆惊澜,在确认门锁扣合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暴露了。
虽然是最初级的、在计划内的部分暴露。
但游戏,确实进入了新的阶段。更危险,也更……直接。
她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眼神沉静如深潭。
保护一个对自己实力一无所知、还自带麻烦体质、并且已经开始起疑的傲慢总裁……
她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任务,看来不会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