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华”两个字，在雨后的薄暮里泛着一种润泽的、毫不张扬的金色光泽，嵌在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顶端，像是给这座线条冷硬的现代堡垒轻轻盖了个优雅的印章。

　　车子滑入专属通道，连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都被吸音材质抹得近乎温柔。陆惊澜，此刻的苏晚，抱着她的帆布包，透过车窗安静地看向外面。

　　和周谨言描述的那种顶尖场所该有的模样分毫不差。门厅挑高惊人，光线设计得颇具匠心，不是直剌剌的明亮，而是层层晕染开，让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又不至于刺眼。

　　零星有几个身影走动，衣着款式看似随意，细节处却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空气里有种复合的、清浅的香气，混合着咖啡、鲜花，还有某种她一时辨不出的、昂贵的护肤品味道。

　　她心里快速评估着环境：主入口一个摄像头，接待台侧面两个，休息区环形无死角覆盖。安保人员穿着得体的制服，姿态放松，但站位讲究，目光扫视的节奏训练有素。属于那种“看起来不设防，实则很难搞”的地方。

　　挺好。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顾廷枭常来的场所，其安全等级本身就是一个参考指标。

　　车门被侍者从外面拉开，周谨言先一步下车，转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也带着一层薄薄的、职业化的隔膜。陆惊澜垂下眼，动作略带笨拙地挪下车，帆布包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在这片陌生奢华里唯一的浮木。

　　脚刚踏上光洁如镜的地面，几道视线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不远处的休息沙发里，一位正在翻看杂志的女士抬起眼皮，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和那双略显陈旧的平底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回杂志上。吧台边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男人，话头似乎也微妙地顿了一下。

　　陆惊澜把头埋得更低，耳根泛起一层薄红。这反应倒不全是装的。被审视、被评估，这种滋味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身体的某些本能反应总是难以完全抹去，只是她如今能更精准地控制它们的幅度和时长。

　　周谨言恍若未觉，或者说早已习惯，引着她径直走向前台。一位穿着香槟色套裙、妆容精致的经理立刻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周先生，下午好。这位就是苏小姐吧？Eva老师已经在VIP三室等着了。”

　　“有劳。”周谨言点点头，侧身示意陆惊澜跟上。

　　穿过一条挂着抽象艺术画的走廊，脚下的地毯厚实得几乎吞没所有脚步声。VIP三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套间。外间像个小客厅，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里间才是真正的操作区域，巨大的化妆镜、琳琅满目的产品架、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美发仪器，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陈列。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定制工作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工具，闻声转过身来。大约三十五六岁，利落的短发，妆容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就是Eva。

　　“周特助，” Eva的目光先和周谨言接触了一下，微微颔首，随即落到陆惊澜身上。她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陆惊澜捕捉到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评估，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于“这活儿有点挑战性”的意味。

　　“Eva老师，这位是苏晚小姐。”周谨言的声音平稳无波，“顾总的意思，给苏小姐打造一个……乖巧得体的形象，适合晚上家宴。”

　　“乖巧得体”四个字，他说得平缓，但 Eva 显然是听懂了弦外之音。她了然地点头，笑容多了几分让人放松的亲和力：“明白了。苏小姐，请这边坐吧，我们先沟通一下。”

　　周谨言完成任务，对陆惊澜道：“苏小姐，我就在外面等候，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叫我。”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外间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满室安静流淌的、带着香气的空气。

　　“苏小姐别紧张，就当是放松一下。” Eva 引着她坐到宽大舒适的化妆椅上，自己则拉过一张带滚轮的凳子，在一步之外坐下，既保持了专业距离，又不至于太有压迫感。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很自然地闲聊起来：“第一次来星华？”

　　陆惊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细细的：“嗯……以前没，没来过这种地方。”

　　“很正常，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这样。” Eva 笑了笑，语气随意，“其实呢，就是换个发型、化个妆、挑身合适的衣服，没什么神秘的。顾总对今晚的场合比较重视，希望您能以最好的状态出席，这是对您，也是对顾家的尊重。”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想要将陆惊澜脸颊旁一缕有些干枯的发丝别到耳后，方便观察她的脸型和发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惊澜耳际皮肤的刹那。

　　陆惊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极细微的一瞬，颈部线条有刹那的紧绷，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对要害区域被靠近的本能防御反应。快得像是错觉，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但她几乎在同时，用强大的控制力将那丝僵硬化为了一个略显畏缩的瑟缩，头微微偏开一点，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Eva 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动。刚才那一下……是太紧张了，还是？

　　“头发有点干，平时护理做得不多吧？”她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产品架上取来一瓶精华喷雾，“我们先做个基础的护理和清洁，让头发和皮肤状态好一点，等下妆效会更服帖。”

　　“好……好的，谢谢Eva老师。”陆惊澜小声应着，配合地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 Eva 的手指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开始进行清洁和护理。那些动作很专业，也很小心，尽量避免过多触碰她的颈部和耳后。

　　但她心里的警报并未完全解除。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虽然被她掩饰过去了，但像 Eva 这种阅人无数、观察力敏锐的顶尖造型师，未必没有一丝怀疑。以后得更小心。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苏晚”不应该有这么敏锐的防御本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惊澜表现得像一个最配合不过的顾客。清洁、护肤、按摩、敷面膜……每一步她都安安静静地任由 Eva 摆布，只在被要求抬头、转头时给出细微的反馈。Eva 偶尔会问一些问题，比如“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喜欢什么颜色的口红？”，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迟疑，带着一种“我不太懂，您看着办就好”的顺从。

　　这反而让 Eva 慢慢放下了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感。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这女孩就是单纯的没见过世面，紧张过度。看她那双手，指关节和虎口处有些薄茧，估计是以前做些体力活或者家务留下的，皮肤也不算细腻，确实不像养尊处优的人。至于刚才那一下……大概真是吓着了。

　　这么一想，Eva 心里那点职业性的挑剔，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个干净，反而生出些不易察觉的同情。给这种女孩做造型，虽然底子差些，但至少听话，比那些主意大过天、动不动就搬出“我闺蜜说”“某书上说”的难缠客人，不知要好伺候多少。

　　打理头发时，Eva 选了最温和的烫发方式，卷度也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慵懒大卷，不会太刻意，又能很好地修饰脸型，增加柔美度。化妆更是下了功夫，粉底轻薄透亮，重点突出她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用细腻的眼线和自然色系的眼影勾勒出清澈无辜的感觉，腮红和唇彩都选了最柔和的粉调，整个人瞬间褪去了那份灰扑扑的黯淡，像被拭去尘埃的珍珠，散发出温润莹泽的光。

　　最后是服装。Eva 从里间推出一排早已准备好的衣服，都是当季新款，风格偏柔美淑女。她挑出一套香奈儿的浅粉色粗花呢套装，款式经典又不失甜美，递给陆惊澜：“试试这套？颜色很衬你现在的肤色。”

　　陆惊澜接过衣服，指尖拂过细腻的面料，走进更衣室。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连 Eva 眼底都闪过一抹真实的赞叹。

　　镜子里的女孩，浅粉色套装妥帖地包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材，微卷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妆容精致淡雅，突出了那双小鹿般湿润清澈的眼睛。她身上依旧没有那种迫人的、具有攻击性的美艳，却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清新、乖巧、无害，带着一种极易激发保护欲的柔弱感。

　　非常，非常符合“乖巧得体”、“不会惹麻烦”的要求，甚至超出了预期。

　　“很……很漂亮。”陆惊澜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脸上泛起真实的红晕，这次红晕的生成，她稍微控制了一下毛细血管的充血速度，使其更自然，声音细弱蚊蚋，“谢谢您，Eva老师。”

　　Eva 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是苏小姐底子好。这样去参加家宴，肯定没问题。”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提点意味，“顾家那样的家庭，长辈们或许看重家世背景，但乖巧懂事、让人省心的女孩，也未必不受欢迎。苏小姐今晚，少说话，多微笑，跟着顾总就好。”

　　陆惊澜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满是感激和依赖：“我……我记住了，谢谢您。”

　　就在这时，外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周谨言的声音传来：“Eva老师，苏小姐准备好了吗？”

　　“好了，请进。”

　　周谨言推门进来，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陆惊澜身上，也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很合适。顾总那边来电话，差不多该出发去老宅了。”

　　陆惊澜闻言，似乎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想去抓自己的旧帆布包，却发现包已经被Eva的助理妥善收好，手里空空如也，只好又把手缩回来，无措地捏住了套装的裙边。

　　周谨言像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对Eva点了点头：“费用会直接走顾总的账。辛苦了。”

　　“周特助客气。”

　　离开星华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大片大片迷离的光雾。坐进车里，陆惊澜依旧保持着那份新鲜出炉的“精致怯懦”，微微低着头，目光却借着车窗的反射，不着痕迹地扫过街景。

　　车子驶向顾家老宅的方向。那个地方，在任务资料里被重点标注：人际关系复杂，是观察顾廷枭家族互动和潜在风险的重要场合。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在柔软的粗花呢面料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底下自己大腿外侧，那里，紧贴着皮肤，隐藏着一个更纤薄、更精密的追踪定位器，以及一片硬度特殊、必要时可以充当简易工具的金属片。这是她下午在星华更衣室换衣服时，从旧帆布包的夹层里取出，并巧妙固定好的。

　　“苏晚”这个角色，需要美丽而脆弱的壳。但壳底下，属于“陆惊澜”的骨骼，必须时刻清醒，保持绝对的温度和力度。

　　车子穿过灯火辉煌的市区，逐渐驶向环境更为清幽的城西。路旁的树木愈发高大浓密，掩映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建筑。顾家老宅就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

　　当那栋融合了中式韵致与西式简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恢弘的建筑映入眼帘时，陆惊澜能感觉到，身边周谨言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些许。

　　而她自己，则慢慢垂下眼帘，将所有冷静的审视与评估，尽数收敛进那双被化妆品勾勒得愈发清澈无辜的眼睛深处。

　　准备好了。

　　戏，就要开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