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雨总是来得匆忙。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高楼玻璃幕墙上，雨滴顺着顾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霓虹流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把顾廷枭的侧影投在身后整面墙的书架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手机在桌面上第三次震动起来。

　　顾廷枭没接，目光停留在平板电脑显示的会议纪要上，但那些关于市场份额和季度营收的数字，此刻像一群躁动的蚂蚁，爬不进他脑子里。

　　来电显示“姑姑”，配合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一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社交礼仪教科书里拓印下来的。

　　震动终于停了。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他揉了揉眉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连续三十六小时没怎么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比起跨国并购案的谈判拉锯，家族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更让他疲惫。

　　“廷枭，你三十了。”

　　“林伯伯家的若薇哪点不好？学历、样貌、家世，样样配得上你。”

　　“结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顾家的事。”

　　“你是不是还……”

　　最后那句话姑姑没说完，但刺耳的留白比说完了更让人烦躁。顾廷枭放下平板，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捻着。烟草的干燥气味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母亲已经走了二十年。这些年，父亲顾震渊长居海外，几乎不过问家事，催婚的压力便落到了身为长姐的姑姑肩上。她倒是尽职尽责，把“为顾家延续香火”当成了人生头等大事，频率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顾总，”周谨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克制，“苏小姐到了。”

　　顾廷枭动作顿了一下。“苏小姐”这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和三天前那场简短对话对接上。当时周谨言站在这里，谨慎地提出“合约女友”的方案，他听着，没表态，只在周谨言递过一份初步筛选名单时，随手点了排在第一的那个名字，苏晚。理由很简单，照片看起来最顺眼，或者说，最没有攻击性。

　　“带她进来。”他掐灭了没点的烟，靠回高背椅里，脸上那点疲惫迅速被惯常的冷淡覆盖。

　　门开了。

　　周谨言侧身让进一个身影，然后无声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廷枭抬眼看去。

　　第一印象是……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滴入海里的水，瞬间了无痕迹。女人，女孩或许更合适，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身上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了，款式保守得像从十年前衣柜里翻出来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却透着点干枯。她双手紧紧揪着一个米色帆布包的带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这就是周谨言千挑万选、号称“背景干净、性格温顺、绝对听话、不会惹麻烦”的最佳人选？

　　“苏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冷。

　　女孩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五官小巧，拼凑在一起还算耐看，但绝谈不上惊艳。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看过来，又飞快地垂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是、是的，顾先生。”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明显的怯意，甚至有点结巴。

　　顾廷枭心底掠过一丝不耐。他要应付的是家族里那些精明的长辈，和梁若薇那样从小在名利场打滚的名媛，这样一个看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友”，真的能蒙混过关？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才好。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女友”，既能堵住催婚的嘴，又能在必要时毫不费力地打发掉，不会像那些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样甩不掉，平添麻烦。

　　这么想着，那点不耐便压了下去。

　　他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合约看过了？”

　　“看、看过了。”苏晚小声回答，手指把帆布包带子绞得更紧了。

　　“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她飞快地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脸颊边，又被她紧张地别到耳后。

　　顾廷枭不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桌子对面。“签字吧。”他言简意赅，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周特助应该都跟你说了。三个月，税后两百万。期间你需要随叫随到，扮演好你的角色，绝对服从我的安排。合约内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合约期间不得对我有任何超出雇佣关系的想法或行为，结束后拿钱走人，不得纠缠。”

　　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带着商业谈判式的疏离，切割掉所有不必要的温情。“能做到吗？”

　　他看见苏晚的肩膀似乎缩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她沉默了几秒，才用更细弱的声音回答：“能、能的。”

　　“很好。”

　　苏晚挪着步子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她的手显然还在抖，签下的名字“苏晚”两个字显得娟秀又无力，笔迹甚至有点飘。顾廷枭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字倒还算工整，至少不是文盲。

　　他收回合同，按下内线电话，“周特助，进来一下。”

　　周谨言几乎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一旁，目光没有在任何不该停留的地方多留一秒。

　　“带她去‘星华’，”顾廷枭吩咐道，目光甚至没再给苏晚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稍作包装的道具，“换身行头，做个造型。晚上陪我回老宅吃饭。”

　　“是，顾总。”周谨言转向苏晚，语气客气却公式化，“苏小姐，请跟我来。”

　　苏晚像是还没从紧张里缓过来，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抱着她那个旧帆布包，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跟着周谨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顾廷枭已经重新拿起了平板电脑，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冷淡而专注。他似乎完全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刚才那场短暂的“面试”和即将到来的麻烦家宴，都没能在他波澜不惊的眼底留下多少痕迹。

　　苏晚很快转回头，跟着周谨言消失在门外。

　　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顾廷枭却在这时抬起眼，望向已经关闭的门板，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那女孩回头的一瞥，速度很快，但他似乎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怯懦，也不是好奇，倒像是……一种极快速的评估？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他扯了扯嘴角，压下那点荒谬的联想。一个为钱签下这种合约、紧张得手指发抖的普通女孩，能有什么好评估的。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上的数据，只是心里那点因为家事而起的烦躁，似乎被这个即将到来的、荒诞的“家族晚餐”搅和得更加具体了。但愿这笔交易，真能买来他想要的清净。

　　门外，走廊铺着厚实吸音的地毯。

　　苏晚，或者说，陆惊澜低着头，跟在周谨言身后半步的距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背脊却在不为人知的角度挺直了些。

　　“苏小姐，”周谨言按下电梯按钮，语气温和地打破沉默，“星华是我们合作多年的造型会所，技术和服务都是一流的，您不用担心。”

　　“谢、谢谢周特助。”陆惊澜细声回应，手指仍攥着包带。

　　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两人的身影。周谨言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而她，苍白，朴素，与这栋摩天大楼里流淌的奢华格格不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那片惯常的怯懦水光之下，极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并没有“紧张得发抖”。手指的颤抖是肌肉精确控制的产物，为了符合“苏晚”这个角色应有的反应。签名的笔迹也是设计过的，在娟秀无力中，几个不易察觉的连笔转折，隐约能看出另一套书写习惯的影子。

　　而最后回头那一眼……

　　她的目光确实极快地在顾廷枭的办公桌上扫过。红木桌面光可鉴人，除了电脑、文件夹和那支钢笔，角落靠近书架的地方，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青铜镇纸，造型是一只蜷卧的貔貅。镇纸底部靠近地毯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反光，若不是她事先知道那里有什么，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她两天前深夜潜入时，安装的微型拾音器。电池续航一百二十小时，信号穿透力一般，但用于这种相对封闭的室内环境，足够了。

　　电梯下行，轻微的超重感传来。

　　“顾先生他……”陆惊澜像是鼓起勇气，小声开口，“晚上去老宅吃饭，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周谨言从镜面般的电梯门上看了她一眼，微笑：“苏小姐不必紧张，顾总会处理。您只需要像刚才那样，少说话，跟着顾总就好。”

　　“像刚才那样……”陆惊澜喃喃重复，低下头，一副虚心受教又忐忑不安的模样。

　　心里却快速闪过顾廷枭的资料：顾家长子，顾氏集团实际掌舵人，二十九岁，对外称三十，斯坦福商学院毕业，商业手腕凌厉，私生活低调到近乎寡淡，近期因家族催婚压力倍增。父亲顾震渊，集团董事长，常年居住海外，自妻子沈婉二十年前去世后未曾再娶。还有一个重点标注：疑似遭遇过至少两次未公开的轻微“意外”，安全评估存在隐忧。

　　这就是她这次任务的目标。表面任务是扮演“合约女友”应付催婚，真实任务则是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近身安全评估，并摸清顾廷枭身边可能存在的风险源。

　　雇主是顾震渊，支付了高额费用和必要的权限。至于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顾震渊的原话是：“廷枭排斥保镖，明着安排人他只会更警惕。一个不起眼的‘女友’，或许能看到更多东西。”

　　不起眼。

　　陆惊澜看着电梯镜面里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为了这张脸和这个身份，档案部门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苏晚，二十五岁，父母早逝，由祖母养大，普通二本毕业，做过文员、客服，最近一份工作是书店店员，性格内向，社交简单，无不良记录。完美符合“背景干净、容易控制”的要求。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周谨言引着她走向一辆黑色的宾利。“苏小姐，请。”

　　陆惊澜拘谨地坐进车里，抱着她的帆布包，目光掠过车窗外的车库环境：摄像头位置、出入口、柱体结构、可能的盲区……信息像流水一样划过脑海，又被迅速归档。这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即使是在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角色时，也无法完全关闭。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雨已经小了，车窗上划过丝丝缕缕的水痕。

　　“从这里到星华大概二十分钟，”周谨言坐在副驾，语气平和地介绍，“星华的Eva老师是顾总指定的造型师，她很专业，苏小姐放松配合就好。”

　　“嗯。”陆惊澜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街景。

　　海市的繁华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有几分迷离。她知道，从在这个城市降落的那一刻起，任务就开始了。顾廷枭身边的水可能比预想的深，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深水中，既当好那朵无害的“小白花”，又要摸清水下的暗礁。

　　或许，还得保证那艘叫顾廷枭的大船，别在她眼皮子底下沉了。

　　她微微收紧手指，帆布包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包里除了几件简单的个人物品，底层隔层里，藏着另一部经过改装的手机，几个微型的电子设备，以及一把轻薄如纸的陶瓷刀——当然，这些都不会出现在“苏晚”的行李检查清单上。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远处一栋造型别致、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雨中浮现，楼顶“星华”两个艺术字泛着柔和的金光。

　　陆惊澜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角色，已就位。

　　而观众，无论是顾家老宅里那些挑剔的长辈，还是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很快就要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