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静静地伏在夜色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车灯划破渐浓的暮霭,照亮了门前两尊沉默的石狮,它们蹲踞在时光里,目光仿佛能洞穿来客的肺腑。车子无声地滑过铸铁雕花大门,沿着一条两侧植满高大香樟的车道缓行,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中西合璧建筑前。门廊下灯火通明,光晕柔和,却驱不散那建筑骨子里透出的、沉甸甸的肃穆感。
陆惊澜跟着顾廷枭下车,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气拂过,她身上那套崭新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似乎也挡不住这股凉意,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这次瑟缩的幅度,她精确控制在既显得柔弱畏寒,又不会太过夸张的程度。
顾廷枭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步伐略微放缓,让她能跟上。他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侧脸线条在门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陆惊澜能感觉到,踏入这片区域后,他周身那种在办公室或车里尚存的、些许松弛的气息,已经彻底被一种内敛的紧绷所取代。
不是紧张,更像是……进入某种需要高度戒备的战场前,自然而然的状态调整。
管家早已候在门厅,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者,穿着熨帖的黑色中式褂子,神情恭谨,眼神却清明锐利。“大少爷,苏小姐。”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陆惊澜身上迅速而克制地扫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福伯。”顾廷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人都到了?”
“是的,老爷、二姑奶奶、三夫人、六小姐,还有……”福伯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查地压低半分,“梁小姐,也刚到不久。”
顾廷枭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陆惊澜垂着眼,将这段简短的对话收入耳中。梁小姐,梁若薇。资料里重点标注的人物,顾家世交之女,对顾廷枭有明确意图,且与顾家几位长辈关系密切。她的出现,在意料之中,也是今晚“考验”的重要一环。
穿过门厅,是宽敞的客厅。挑高的空间,沉重的深色实木家具,多宝阁上陈列着瓷器与古玩,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一切都透着历经数代积累的厚重与规整,但也因此,缺少了些许活人居住的烟火气。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难以言喻的陈旧味道。
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主位单人沙发上,坐着顾廷枭的父亲顾震渊。年约六十,两鬓微霜,面容与顾廷枭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冷峻深刻,眼神沉静得像深潭,不怒自威。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手里盘着一对光泽温润的核桃,目光在顾廷枭和陆惊澜进门时抬了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并未多言。
紧挨着他的长沙发上,坐着顾廷枭的二姑,顾清瑜。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保养得宜,穿着藕荷色的真丝改良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的坐姿端庄,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双和顾廷枭颇为相似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落在陆惊澜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作为已故长姐(顾廷枭母亲)最亲近的妹妹,她某种程度上接过了“把关”的责任。
两侧的单人沙发和扶手椅上,分别坐着几位中年妇人,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神态各异。好奇的、审视的、略带挑剔的……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了过来。
陆惊澜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脚步下意识地往顾廷枭身后缩了缩,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捏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袖口一角。布料挺括冰凉,她的指尖却微微发烫。
顾廷枭感觉到袖口传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拉力,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终究没有甩开。他甚至就着这个姿势,侧身半步,手臂状似自然地揽住了陆惊澜略显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姿态。
“爸,二姑。”他的声音响起,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淡,“这是苏晚。”
顾清瑜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她没有立刻回应侄子的介绍,而是将陆惊澜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度:“苏小姐,路上辛苦了。家里地方偏,不好找吧?”
陆惊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顾清瑜一眼,又立刻垂下去,声音细弱,带着点气音:“不、不辛苦……顾……顾先生的车,很稳。”
答非所问,还有点颠三倒四。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套裙的妇人,是顾廷枭的三姨,忍不住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顾清瑜似乎也并不意外,嘴角的弧度未变,继续问道:“听廷枭说,苏小姐是海市本地人?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看着苏小姐年纪不大,还在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家常关心,实则刀刀见血,直指家世背景。
陆惊澜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身昂贵的套装被她揪出细小的褶皱。“我……我父母已经不在了。”声音更小,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跟奶奶长大的……已经、已经工作了,在书店……”
“书店?”另一位烫着卷发的妇人,是六姨,略显夸张地提高了声调,“那倒是清闲。不过苏小姐,我们廷枭管理那么大一个集团,平时接触的都是些顶尖的人物和项目,这以后要是结了婚,生活圈子、眼界见识,差距太大的话,沟通起来怕是会有点吃力哦。”
这话说得客气,里子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顾廷枭揽在陆惊澜肩上的手,力道微微收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截断了话题:“二姑,六姨,晚晚性格安静,不习惯这种场合。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吧。”
顾清瑜看了侄子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先吃饭吧。”她说着,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向餐厅。
一行人移步餐厅。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足可容纳二十人,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更显得空间空旷。餐具是精致的骨瓷,银器闪闪发亮,水晶杯折射着璀璨灯光。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布菜,动作轻盈利落。
陆惊澜被安排在顾廷枭身边的座位。她坐下时,动作显得有些拘谨,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面前的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红了脸,慌忙扶住杯子,小声嗫嚅:“对、对不起……”
顾廷枭眉头微皱,没看她,只对旁边的佣人淡淡道:“换一个。”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顾震渊话很少,只偶尔和顾廷枭低声聊两句公司的事。顾清瑜和几位女眷则主导着话题,从某家新开的画廊,到最近拍卖会上的珠宝,再到哪家孩子的升学,言语间交织着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光鲜又封闭的世界。她们似乎有意无意地将陆惊澜排除在外,偶尔抛来一两个问题,也多是让她难堪的。
“苏小姐尝尝这个澳洲龙虾,廷枭从小就爱吃。不过这东西处理起来麻烦,火候差一点口感就老了,家里厨师是专门请的法餐师傅,做了十几年了。”三姨夹起一块龙虾肉,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陆惊澜看着面前精致餐盘里那只硕大的龙虾钳,拿着刀叉的手显得有些笨拙,尝试了几下都没能利落地把肉剔出来,脸颊慢慢涨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我不太会……”她声音蚊子似的,头几乎要埋进盘子里。
顾廷枭默不作声地伸手,接过她的刀叉,几下便将完整的龙虾肉剔出,放回她盘中。“吃吧。”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动作却自然流畅。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餐桌上的空气静了一瞬。几位女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清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高跟鞋声,伴随着柔和带笑的女声:“伯父,清瑜阿姨,我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哟,今天家里这么热闹?”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迪奥当季最新款的米白色套装,剪裁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段。栗色长卷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明艳,五官漂亮得颇具攻击性。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包,步履轻盈,笑容灿烂,目光在餐桌上扫过,最终落在顾廷枭……以及他身边低着头的陆惊澜身上。
那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得无懈可击,甚至更添了几分热情。
“若薇来了,快坐。”顾清瑜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指着自己身边预留的空位,“就等你了。还没吃饭吧?王妈,给梁小姐添一副餐具。”
“谢谢清瑜阿姨。”梁若薇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对面。“这位就是廷枭哥提起的苏小姐吧?”她笑盈盈地开口,语气亲昵自然,“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是梁若薇,和廷枭哥一起长大的,你叫我若薇就行。”
陆惊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慌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窘迫,眼神怯怯地看向梁若薇,又飞快地移开,声音细弱:“你、你好,梁小姐。”
“别这么见外嘛。”梁若薇笑得更甜,主动伸出手,“以后说不定常常见面呢。”
陆惊澜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手型其实很好看,手指纤长,只是皮肤不算细腻,指关节处有薄茧,虎口处也有一点。梁若薇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拒绝的熟稔。
就在握手的瞬间,陆惊澜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握疼了,又像是纯粹的不适应。梁若薇感觉到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和得意。果然,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她甚至觉得指尖触碰到对方虎口处的薄茧时,有点粗糙,但转念一想,书店整理书籍、搬搬抬抬的,有茧子也正常。
她松开手,笑容无懈可击:“苏小姐真文静。”
陆惊澜收回手,手指在桌下轻轻互相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适感,头垂得更低了。
晚餐在一种愈发诡异的暗流中继续。梁若薇显然深谙如何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自己和顾廷枭共同的童年回忆、留学趣事,时不时“贴心”地照顾一下被冷落的陆惊澜,实则句句都在无形中抬高自己,衬托对方的格格不入。
“苏小姐别介意,清瑜阿姨她们就是关心廷枭哥,问得细了些。”
“这道甜品的做法还是我跟廷枭哥在巴黎时,跟一位米其林主厨学的呢,苏小姐喜欢甜食吗?”
“廷枭哥从小就是这脾气,看着冷,其实心软,最会照顾人。苏小姐真是有福气。”
每一句都像裹着糖霜的细针,扎得不深,却足够让人坐立难安。
顾廷枭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偶尔给陆惊澜夹一筷子她几乎没动的菜,扮演着沉默却“体贴”的男友角色。但他心底那股不耐和隐约的怀疑,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洇开。
周谨言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对“乖巧安静”有什么误解?这已经不是安静,简直是块木头,还是块随时会惹出点尴尬声响的木头。
只有一次,当梁若薇“不小心”碰倒了手边那杯几乎满着的红酒,殷红的液体眼看就要泼向陆惊澜崭新的浅粉色套装时。
陆惊澜的身体,以一种快得近乎离谱、却又被惊慌失措的表情完美包裹住的速度,极其轻微地侧转了一下手腕,连带身体重心也有一个微妙的偏移。那杯酒的大半,竟奇迹般地擦着她的手臂和裙摆,泼洒在了她座椅旁光洁的地板上,只有零星几滴,溅在了她套装的裙摆边缘,晕开几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整个动作发生得太快,更像是人被惊吓时,下意识地惊慌后缩导致的巧合。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梁若薇立刻惊呼出声,满脸歉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没掩饰好的幸灾乐祸,迅速抽出餐巾就要去擦陆惊澜的裙摆,“瞧我这毛手毛脚的,苏小姐,真对不住,这裙子……”
陆惊澜像是才从这场“意外”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裙摆上的酒渍,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水汽迅速氤氲上来,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餐巾,看着那几滴刺眼的红,仿佛天都要塌了,像一朵刚刚绽放就被暴雨打蔫了的小白花。
顾廷枭的视线在她裙摆的酒渍上停留了一秒,又极快地扫过她泫然欲泣的脸,最后落在梁若薇那张写满“抱歉”却眼神闪烁的脸上。
“够了。”
他冷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暗涌的潮水里,让餐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微妙动静瞬间冻结。他抽出一张干净的餐巾,塞到陆惊澜手里,目光不悦地扫了梁若薇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分明。
“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没事就行。”
梁若薇被那一眼看得心里猛地一突,脸上完美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伸出去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顾廷枭没再看任何人,伸手握住陆惊澜冰凉微颤的手腕,她的手腕在他掌心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骨骼清晰可感,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
“爸,二姑,我们吃好了。”他甚至没有用“先走一步”之类的缓冲词,语气直接,“明天公司还有早会,先回去了。”
不顾身后顾清瑜带着挽留和不满的“廷枭!”,也不管其他人各异的目光,顾廷枭几乎是半拖着还在小声抽噎、步伐踉跄的陆惊澜,大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餐厅,穿过空旷的客厅,径直走向门外。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湿气,吹散了身后老宅里那股沉郁的檀香和暗涌的人情世故。
坐进等候的车里,车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顾廷枭松开一直攥着她手腕的手,靠进真皮座椅里,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地、带着明显疲惫和一丝自嘲意味地,吐出一口气。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了几秒。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在消化刚才那场“灾难”的女孩,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讽:
“演技不错。”
陆惊澜像是被这句话刺到,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他,充满了无措和委屈,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细弱又可怜:
“对、对不起,顾先生……我搞砸了……裙子也脏了……”
顾廷枭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知为何,非但没激起他半点同情,反而让心底那点怀疑的苗头又往上窜了窜。他懒得再说什么,也懒得去分辨她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得太像,闭上眼,对前座的司机吩咐:
“送她回公寓。”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陆惊澜安静地缩在座位角落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街景。那些斑斓的光影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什么真实的情绪。
脸上那副怯懦和泪意,早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低下头,用指尖,极轻地、缓慢地,摩挲着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
那里,刚才被梁若薇用力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精心修剪过的、尖锐指甲划过的不适感。
以及……在那一握一松的瞬间,她敏锐的触觉捕捉到的、对方无名指佩戴的那枚钻石戒指戒托内侧,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规则凸起。
不像是工艺瑕疵。
倒有点像……某种微型装置的边缘。
蠢货。
她在心里,冷冷地、无声地,评价了一句。
不知道是针对梁若薇那过于急切的挑衅和拙劣的试探,还是针对这场由金钱与谎言堆砌起来的、令人疲惫的无聊闹剧。
她的任务,观察与评估,才刚刚切入实质性的阶段。
而顾廷枭身边这潭水,看起来,比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梁若薇,顾家,还有那枚戒指……她需要更小心地隐藏自己,也需要,更快地厘清这些蛛丝马迹背后的关联。
车窗上,映出她低垂的侧脸,柔弱,安静,人畜无害。
如同最深的海面,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