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之后,月遥发现留彦有些不一样。
他还是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还是用探蛊检查每一样食物,还是在她出门时叮嘱“慢点走”。但有时候,她会发现他在看她,看得入了神,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他就摇头,笑笑说没事。
月遥觉得有事,但没追问。她知道留彦的性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天晚上,蓝蓝和留星都睡了。月遥坐在竹楼前的廊檐下,看着月亮发呆。留彦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寨子上,把那些竹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的宁静。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留彦忽然开口。
“月遥。”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月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表情很认真。
“你说。”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天去山谷,我想了很多。”
月遥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还是蛊王,还是守着寨子,还是一个人。每天做该做的事,处理该处理的问题,活着,但没有活着的感觉。”
月遥的心里动了一下。
“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期待。”留彦继续说,“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天。吃饭,处理事情,睡觉。第二天重复。没什么好期待的,也没什么好失落的。”
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飘忽。
“父亲走的时候,我八岁。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要一个人走了。没人能陪我,没人能懂我。蛊王的路,本来就是一个人走的路。”
月遥握住他的手。
留彦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十六岁那年,本命蛊第一次暴走。我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没人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也没人问。他们是尊敬我,但也是怕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时候我想,可能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挺好,至少不用连累别人。”
月遥的鼻子酸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留彦转头看她。
“后来,你就来了。”
月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第一次梦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见过,明明不知道名字,但就是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梦见你很多次。每次你都在往这边走,每次我都想走近,但走不到。醒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月遥的眼泪掉下来。
“再后来,你真的来了。站在祭坛上,被蓝蝶围着,吓坏了的样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月遥看着他,说不出话。
留彦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月遥,我想跟你说的是——”
他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
“遇见你之前,我活着。”
“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生活。”
月遥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留彦继续说:“你教我什么是期待,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家。你让我知道,原来早上起来,可以因为想到一个人而高兴。原来晚上睡觉,可以因为那个人在身边而安心。”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装着你,装着蓝蓝,装着留星,装得满满的。”
月遥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留彦……”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
“谢谢你,月遥。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月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留彦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清香。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月遥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留彦。”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留彦摇头。
月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走。”
留彦愣住了。
月遥继续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害怕,明明想跑,但心里有个声音说,跟他走,跟他走就对了。”
她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情蛊在说话。也是我的心在说话。”
留彦看着她,眼眶红了。
月遥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遇见你之后,我知道了。”
留彦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人就这么抱着,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远处的虫鸣渐渐停了。寨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
但竹楼前,两个人还在。
他们不需要说话。
因为他们想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用心听。
第二天早上,月遥醒来的时候,留彦已经做好早饭了。
煎蛋、小米粥、小咸菜,都是她爱吃的。他坐在桌边,看着她吃,眼里带着笑。
“笑什么?”月遥问他。
留彦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笑。”
月遥也笑了。
吃完早饭,蓝蓝和留星跑过来,拉着父母要去后山玩。留彦抱起留星,月遥牵着蓝蓝,一家四口出了门。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留星趴在父亲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蓝蓝在旁边走着,时不时问月遥一些关于蛊术的问题。
月遥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前面的留彦。
他抱着女儿,走得稳稳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遇见你之前,我活着。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生活。”
她笑了。
是啊,他们都在生活。
一起生活。
后山上,荧光蛊还在。那些小虫子看见他们,纷纷飞过来,在几人身边飞舞。
留星高兴得直拍手:“蝴蝶!蝴蝶!”
蓝蓝纠正她:“不是蝴蝶,是荧光蛊。爸爸教过我的。”
留星不管,还是叫蝴蝶。
月遥和留彦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下,荧光蛊闪着淡淡的光,一家四口在光点中笑着,闹着。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平淡,琐碎,却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就是留彦说的“生活”。
不是活着,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