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的前一天，留彦忽然问月遥：“你还记得第一次梦见我的地方吗？”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一片山谷，很多蓝色的花，你站在雾里，指尖停着一只蝴蝶。”

留彦点头：“明天带你去。”

月遥看着他，有些不解。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留彦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出发了。

蓝蓝和留星交给阿秀照看。蓝蓝已经八岁了，懂事得很，拍着胸脯保证：“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留星四岁，正是皮的时候，抱着月遥的腿不肯松手。月遥哄了半天，答应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她才放开。

山路不好走，留彦一直牵着月遥的手。这些年月遥在山里待惯了，走路早就不是问题，但留彦还是习惯性地护着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月遥停下脚步，愣住了。

就是这里。

那片山谷，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开阔地，地上开满了蓝色的鸢尾花。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谷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空气里弥漫着花香，还有雨后泥土的气息。

月遥站在谷口，久久没有动。

留彦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月遥才开口，声音有些轻。

“我梦见的就是这里。”

留彦点头。

“我知道。”

月遥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留彦握着她的手，指向山谷中央。

“因为我也梦见这里。很多次。”

月遥愣住了。

留彦继续说：“从我十六岁开始，就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女孩站在这里，穿着白色的裙子，看不清楚脸。我想走近，但走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后来有一年，忽然不梦了。我以为不会再梦见了。直到七年后，你又出现在我梦里。”

月遥的鼻子酸了。

她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个黑衣男人，想起他指尖停着的蓝蝶。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梦，不知道梦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梦。

“留彦。”她叫他。

留彦看着她。

月遥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我来了。”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嗯，你来了。”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山顶照下来，把山谷染成金绿色。那些蓝色的鸢尾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片蓝色的海。

留彦松开月遥，退后几步。

“闭上眼睛。”他说。

月遥听话地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留彦在催动蛊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化。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汇聚，在成形。

“好了。”留彦说。

月遥睁开眼。

她愣住了。

眼前的山谷，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

那些蓝色的鸢尾花还在，但花丛中，多了无数只蓝色的蝴蝶。它们在空中飞舞，在花间穿梭，翅膀扇动时洒落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在花上，落在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场蓝色的雪。

山谷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留彦。

他穿着当年那身黑衣，腰间系着银铃，指尖停着一只蓝蝶。他站在晨雾里，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和梦里一模一样。

月遥的眼泪掉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

留彦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七年前，我在这里等你。”他说，“等了很久，你一直没来。”

月遥看着他，说不出话。

“后来我不等了。”他继续说，“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里的你，和现在一样好看。”

月遥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我来了。”

留彦笑了。

“嗯，你来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以后不用等了。你就在这儿。”

月遥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飞舞的蓝蝶。它们围成一个圈，在两人身边轻轻旋转，像守护，像祝福。

“留彦。”她叫他。

“嗯？”

“这些蝴蝶，是你用蛊术变出来的？”

留彦点头：“荧光蛊的另一种用法。它们能记住看过的东西，再重现出来。”

月遥抬起头，看着他。

“那梦里那些，也是真的？”

留彦想了想，说：“是真的，也是假的。真的部分，是我真的在等你。假的部分，是我不知道等的是谁。”

月遥明白了。

那些梦，是他们两个人的。

他在梦里等她，她在梦里走向他。

梦醒了，她来了。

他们在山谷里待了很久。

阳光从山顶移到山腰，又从山腰移到谷底。那些蓝蝶还在飞舞，但比刚才少了一些。有些累了，落在花上休息。

月遥和留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蝴蝶。

“留彦。”月遥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寨子的时候吗？”

留彦点头：“记得。你闯进了祭坛，触发了蛊阵。我赶过去的时候，你站在那里，吓坏了。”

月遥笑了：“我当时真的吓坏了。那么多虫子朝我爬过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留彦握紧她的手。

“后来蝴蝶来了。”

月遥点头：“对，很多蓝色的蝴蝶。它们救了我。”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那些蝴蝶是我的本命蛊派去的。你身上有情蛊的印记，它们能感应到。”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从那时候起，你就开始保护我了？”

留彦点头。

“从你第一次梦见我开始。”

月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蝴蝶在花间飞舞。

一切都那么美好。

傍晚时分，两人准备回去了。

走出山谷前，月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蓝蝶还在，在夕阳里飞舞，翅膀被染成金红色。山谷还是那个山谷，花还是那些花，但和早上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这里是他等她的地方。

因为他也知道，她终于来了。

“走吧。”留彦牵着她的手。

月遥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来寨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她知道了。

她留下了，他是真心的，未来很好。

“留彦。”她叫他。

“嗯？”

“谢谢你等我。”

留彦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来找我。”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回到寨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蓝蓝和留星还没睡，坐在竹楼前等她们。看见父母回来，两个小家伙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拽手。

“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妈妈，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月遥笑着摸摸她们的头。

“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好吃的明天给你们。”

蓝蓝好奇地问：“什么特别的地方？”

月遥想了想，说：“是爸爸等妈妈的地方。”

蓝蓝眨眨眼，不太懂。留星更不懂，已经拉着阿秀要去睡觉了。

留彦把蓝蓝抱起来，往屋里走。

“爸爸等妈妈的地方，就是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解释。

蓝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月遥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她的家。

有他，有她们。

有那个他等了很久的地方。

有那个她终于找到的路。

那天晚上，月遥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留彦躺在她身边，手覆在她手背上。

“睡不着？”他问。

月遥点头。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在想什么？”

月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七年。”

留彦没有说话。

“那七年，你每天都等我吗？”

留彦想了想，说：“不是每天。但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月遥的鼻子又酸了。

“你不知道等的是谁，还等？”

留彦低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知道。”

月遥愣住了。

“知道？”

留彦点头：“情蛊告诉我，你会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会来。”

月遥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相信一个梦。

怎么可以这样等一个人。

“留彦。”她叫他。

“嗯？”

“我爱你。”

留彦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我也爱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的宁静。

月遥闭上眼睛，在留彦怀里，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蓝色鸢尾花的山谷里。雾气缭绕，一个黑衣男人站在不远处，指尖停着一只蓝蝶。

他朝她伸出手，说：“来苗疆找我，我的新娘。”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来了。”

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留彦正看着她。

“梦见什么了？”他问。

月遥笑了。

“梦见你。”

留彦也笑了，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我在这儿。”

月遥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的，他在这儿。

不用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