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星三岁那年，月遥动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念头。

那天傍晚，她坐在竹楼前的廊檐下，看着留星在院子里追蝴蝶。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忽然想起蓝蓝小时候也是这样，追蝴蝶，捉虫子，满寨子跑。

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三岁。大的在县城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小的在身边，天天黏着她。

按理说，够了。

但她就是还想再要一个。

晚上，留彦回来的时候，月遥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今天怎么亲自下厨？”

月遥笑了：“想给你做顿好吃的。”

留彦觉得不对劲。月遥很少下厨，不是不会，是懒。平时都是阿秀做，她偶尔打打下手。今天突然亲自下厨，肯定有事。

但他没问，只是帮着打下手。

吃完饭，留星被阿秀带去洗澡。月遥和留彦坐在竹楼前，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留彦。”月遥忽然开口。

“嗯？”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留彦愣住了。

他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认真。

“你说什么？”

月遥重复了一遍：“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留彦沉默了很久。

月遥以为他会高兴。毕竟蓝蓝和留星，他都疼得不行。每次孩子回来，他都提前两天去寨门口等着。每次孩子要什么，他都想方设法满足。这样一个女儿奴，应该会喜欢多要几个孩子。

但留彦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不行。”他说。

月遥愣住了。

“为什么？”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生留星的时候，有多危险吗？”

月遥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生留星的时候，她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阿嬷和几个有经验的妇人忙了一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留彦在外面站了一夜，脸色白得像纸。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现在身体恢复得很好，阿嬷说可以再生。

“都过去了。”她说，“我现在很好。”

留彦摇头：“过不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月遥，你不知道我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月遥没有说话。

留彦继续说：“我听着你在里面叫，听着阿嬷她们跑来跑去的声音，听着你越来越弱。我想冲进去，她们不让。我只能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那一夜，我把这辈子没怕过的事都怕了一遍。”

月遥的鼻子酸了。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留彦……”

“我不能再经历一次。”留彦打断她，“月遥，我们有两个女儿了。够了。”

月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她知道他是怕了。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就是放不下。

“让我想想。”她最后说。

留彦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留彦变得更紧张了。

他开始用蛊虫检查月遥吃的每一样东西，比怀留星的时候还夸张。每天早晚，他都要把探蛊拿出来，在饭菜上爬一遍。月遥说不用，他不听。

“以防万一。”他说。

月遥知道，他不是怕她中毒，是怕她意外怀孕。那些探蛊检查的，不是有没有毒，是有没有什么会导致怀孕的东西。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说什么。

有一次，月遥去后山散步，走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留彦已经在寨门口等着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往回走。

月遥知道，他肯定是担心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走走。”

留彦点头，没说话。

晚上，月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留彦躺在她身边，手覆在她手背上。

“还在想？”他问。

月遥点头。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月遥，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是不能没有你。”

月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熟悉的深情。

“生蓝蓝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怎么样。第一次当父亲，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高兴。”他的声音很轻，“生留星的时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生孩子会死人，知道了你可能会离开我。”

他顿了顿。

“那一夜，我把这辈子没求过的事都求了一遍。求山神，求祖宗，求所有能求的东西。只要你能活下来，让我干什么都行。”

月遥的眼泪掉下来。

“留彦……”

“后来你活下来了。”他继续说，“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你经历第二次。”

月遥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男人，在外面杀伐果断，在敌人面前从不低头。但为了她，他求过山神，求过祖宗，求过所有能求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留彦看着她。

“你想通了？”

月遥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了你的想法。”

留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再想想。不着急。”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月遥没有再提孩子的事。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还是没有放下。

有时候，她看见留星和小伙伴们玩，会想，要是再多一个孩子，家里会更热闹。有时候，她看见蓝蓝回来，姐妹俩一起玩，会想，要是再多一个，三个孩子一起，该多好。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留彦需要时间。

转眼半年过去。

留星三岁半了，越来越调皮。她整天在寨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虫子，弄得满身泥。留彦跟在她后面跑，生怕她摔了。月遥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你闺女比你小时候还皮。”她说。

留彦一边追一边说：“那是，像她妈。”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可没这么皮。”

留彦看她一眼：“你第一次来寨子的时候，一个人就敢闯禁地。不皮？”

月遥语塞。

好吧，她承认。

那天晚上，月遥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留彦。”她叫他。

“嗯？”

“我还是想再要一个。”

留彦沉默了很久。

月遥以为他又要拒绝。但这次，他没有。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些艰难，“如果一定要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月遥愣住了。

“什么事？”

留彦看着她，认真地说：“去县医院生。”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个？”

“不止。”留彦说，“提前一个月去县城住，阿嬷跟着，阿秀跟着，我也跟着。到了医院，听医生的话，不能自己硬撑。万一有什么不对，立刻剖腹产，不能拖。”

月遥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个男人，为了她，妥协了。

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把风险降到最低。

“好。”她说，“都听你的。”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月遥。”他叫她。

“嗯？”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月遥点头。

“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月遥靠在留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满满的。

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但她更知道，他会一直陪着她，保护她，直到最后。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寨子。

主母又要生孩子了。

阿秀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提着刚杀的老母鸡。

“主母，我给您炖汤！补身体的！”

阿吉也来了，带着一大筐新鲜的山货：“主母，这是刚采的，给您补补！”

寨民们络绎不绝地来，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月遥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哭笑不得。

“大家太客气了，用不了这么多。”

阿秀摆摆手：“用得了用得了！怀孕的人要多补！”

留彦站在一边，表情严肃地对每一个来的人点头致谢。但他的眼里一直带着笑，压都压不住。

晚上，人群散去，竹楼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遥躺在床上，手覆在肚子上。虽然还没怀上，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留彦躺在她身边，也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月遥。”他叫她。

“嗯？”

“如果再生个女儿，叫什么？”

月遥想了想：“叫留云？”

留彦摇头：“留云是蓝蓝的名字。”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差点忘了，蓝蓝的大名叫留月，取他们俩的名字。留星的名字是星星的意思。下一个……

“叫留雨？”她试探着说。

留彦想了想：“留雨……好听。”

“万一是男孩呢？”

“男孩就叫留山。”留彦说，“山的儿子。”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好。”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的宁静。

月遥闭上眼睛，在留彦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事要准备。去县城住，找医院，做检查，生孩子。

但她不怕。

因为有他在。

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