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六岁那年,月遥和留彦做了一个决定。
让孩子去县城读书。
这个决定,留彦想了很久。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蓝蓝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他,每天睁开眼就要找爸爸,晚上睡觉也要爸爸哄。一想到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他心里就堵得慌。
但月遥说得对,孩子总要见见外面的世界,不能一辈子困在山里。
“县城而已。”她安慰他,“又不是出国。半个月就回来一次,很快的。”
留彦没说话,只是把蓝蓝抱得更紧了些。
蓝蓝倒是很高兴。她早就听妈妈讲过学校的事,什么老师啊,同学啊,课本啊,作业啊,听得眼睛发亮。她问妈妈:“学校里有滑梯吗?”
月遥笑着点头:“有。”
“有小朋友和我玩吗?”
“有。”
“有蝴蝶吗?”
月遥想了想:“学校里有花,花上有蝴蝶。”
蓝蓝开心得跳起来:“我要去我要去!”
留彦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不舍就变成了笑。
孩子高兴就好。
蓝蓝去县城那天,留彦送她到寨门口。
车子已经等着了,蓝蓝背着小书包,牵着月遥的手,回头看他。
“爸爸,你不去吗?”
留彦摇头:“爸爸有事,下次再去。”
蓝蓝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再见。”
留彦抱着她,过了很久才松开。
“乖,听妈妈的话。”
蓝蓝点头,跟着月遥上了车。
车子开走的时候,留彦站在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车子消失在山路尽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竹楼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平时这个点,蓝蓝会缠着他讲故事,会趴在他背上让他背,会用小手摸他的脸说“爸爸最好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后山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月遥已经到家了。
“怎么,想闺女了?”她笑着问。
留彦点头,老实承认:“想。”
月遥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我也想。”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留彦才开口。
“她在学校会哭吗?”
月遥想了想:“可能会。但很快就会适应的。”
“会有人欺负她吗?”
“不会。她那么厉害,谁敢欺负她。”
“会想我们吗?”
月遥笑了,抬头看他。
“肯定会。但想我们也没用,要等半个月才能回来。”
留彦叹了口气。
“半个月,太长了。”
月遥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蛊王,在女儿面前,就是个普通的、舍不得孩子离开的父亲。
“没事。”她说,“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留彦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蓝蓝在县城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留彦都会提前两天去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月遥给他送饭,他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吃。
蓝蓝回来的那天,他会把女儿抱起来举高高,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爸爸想你了。”他说。
蓝蓝就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脸:“蓝蓝也想爸爸。”
月遥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个男人啊。
蓝蓝七岁那年,月遥又怀孕了。
留彦高兴坏了,整天围着她转,用蛊虫检查每一样食物,走路都要扶着,生怕她摔了。月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是甜的。
怀到六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月遥忽然肚子疼。
留彦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把阿嬷请来。阿嬷把了脉,笑着说没事,就是孩子太活泼,踢得厉害。
留彦松了口气,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月遥的手。
“吓死我了。”他说。
月遥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冷静,一到她的事就紧张得不行。
“没事。”她安慰他,“孩子好着呢。”
留彦点头,把手覆在她肚子上。
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踢在他掌心。
留彦笑了。
“这么有劲,肯定是个小子。”
月遥也笑了:“万一是姑娘呢?”
“姑娘也行。”留彦说,“姑娘也教她蛊术。”
孕八月的时候,月遥的身体越来越重了。但她还是坚持处理寨子里的事,每天都要去议事堂坐一会儿。留彦不放心,就陪着她去,走在她身边,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
寨子里的人都习惯了,见了他们就笑。
“寨主和主母感情真好。”
“那是,主母肚子里还有小寨主呢。”
月遥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又暖又甜。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月遥疼了整整一夜,留彦就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他不肯走,不肯坐,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动静。阿吉劝他坐下休息,他不理。
“没事。”他说,“我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留彦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阿吉赶紧扶住他。
“寨主,生了!生了!”
留彦推开他,推门进去。
月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看见他进来,笑了。
“是个女儿。”她说。
留彦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
他的心忽然软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那皮肤嫩得像豆腐,滑得像丝绸。
“宝宝。”他轻声叫。
婴儿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留彦的眼泪掉下来。
月遥看着他,笑了。
“哭什么?”
留彦摇头,说不出话。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月遥手边。
“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
月遥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这个女儿,取名留星。
星星的星。
因为她出生的那天早上,天边还有一颗星星没落下去,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留彦说,那是她带来的星星。
留星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了。
她比蓝蓝小时候还皮,整天在寨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虫子,弄得满身泥。留彦跟在她后面跑,生怕她摔了。月遥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你闺女比你小时候还皮。”她说。
留彦一边追一边说:“那是,像她妈。”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可没这么皮。”
留彦看她一眼:“你第一次来寨子的时候,一个人就敢闯禁地。不皮?”
月遥语塞。
好吧,她承认。
留星两岁的时候,蓝蓝放假回来,带着妹妹玩。
姐妹俩在寨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老远。留彦和月遥坐在竹楼前,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留彦。”月遥忽然叫他。
“嗯?”
“你说,以后她们会留在寨子里吗?”
留彦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她们去哪儿,这里都是她们的家。”
月遥靠在他肩上,笑了。
“说得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蓝蓝在县城读完小学,又去市里读初中。她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喜欢,每个月回来一次,给妹妹带各种新鲜玩意。留星每次都高兴得不行,拉着姐姐问这问那。
“姐姐,城里有什么?”
“有很多楼,很高很高的楼。”
“比山还高吗?”
“比山还高。”
留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月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这孩子,和她妈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蓝蓝读初二那年,月遥和留彦商量,在县城买了套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够他们偶尔去住住。蓝蓝放假的时候可以住在家里,不用住学校宿舍。他们去看她的时候也有地方落脚。
第一次住进去那天,留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表情复杂。
月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怎么,不习惯?”
留彦点头:“有点。”
“没事,多住几次就习惯了。”
留彦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月遥。”
“嗯?”
“你说,我算不算半个城里人了?”
月遥笑了,抬头看他。
“算吧。有房的人,都算城里人。”
留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日子就这么过着。
山里,城里,两地跑。
蓝蓝在城里读书,留星在山里长大。月遥两边跑,处理寨子里的事,也陪女儿们。留彦也跟着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习惯了。
他学会了坐地铁,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在超市买东西。城里人做的事,他基本都会了。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山里。
那里的空气,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蛊虫。
还有那里的人。
有一次,蓝蓝的同学来家里玩,看见留彦,问蓝蓝:“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蓝蓝想了想,说:“我爸爸是寨主,也是蛊王。但他也会用手机,会坐地铁,会在超市买菜。”
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
月遥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留彦看她一眼,也笑了。
蓝蓝读高中的时候,留星也上小学了。
姐妹俩差七岁,但感情很好。蓝蓝每次回来,留星都黏着她,让她讲学校的事,讲城里的新鲜事。蓝蓝也不烦,就耐心地讲,讲完还教妹妹认字。
留彦和月遥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留彦。”月遥叫他。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
留彦想了想,说:“值。”
“为什么?”
留彦看着两个女儿,轻声说:“因为有她们。”
月遥靠在他肩上,笑了。
“还有我呢?”
留彦低头看她,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还有你。”
窗外,夕阳正好。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寨子里炊烟袅袅。
两个女儿的笑声传过来,清脆,明亮。
月遥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有山,有水,有他,有她们。
山里,城里,哪里都好。
因为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