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阿贵不对劲,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阿贵是阿吉的堂弟,十八岁,从小在寨子里长大,话不多,干活踏实。留彦把他留在身边当侍从,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端茶倒水,跑腿传话,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天留彦从议事堂出来,想去看看月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份地图忘在堂里了。他转身回去,脚步放轻——这是蛊王的习惯,走路无声。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阿贵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了……嗯……今晚子时……后山老槐树下……”
留彦停住脚步。
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阿贵的声音继续:“主母这两天都在议事堂……寨主寸步不离……防御图我看过……七层蛊阵……”
留彦的手攥紧了。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听完阿贵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天晚上,留彦没有去议事堂。他让阿吉传话,说寨主有事,会议取消。
月遥在竹楼里等他回来吃饭,等了很久,菜都凉了。
留彦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月遥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了?”
留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阿贵是内奸。”
月遥愣住了。
“阿贵?阿吉的堂弟?那个整天跟着你的?”
留彦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留彦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月遥听完,沉默了。
她知道阿贵。那是个腼腆的少年,见了她会脸红,说话结结巴巴。每次她来议事堂,阿贵都会给她搬椅子,倒水,问她想吃什么。
那样一个人,是内奸?
“确定吗?”她问。
留彦点头:“确定。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月遥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把留彦拉进怀里。
留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她肩上。
“三年。”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跟了我三年。”
月遥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
“我信任他。”留彦说,“让他端茶倒水,让他跑腿传话,让他进议事堂听我们讨论防御的事。我以为他是自己人。”
月遥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
“他怎么可以……”留彦的声音有些抖,“他怎么可以这样?”
月遥的鼻子酸了。
她认识留彦三年,从未见过他这样。这个男人,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不改色,面对生死存亡不眨眼。但现在,因为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背叛,他整个人都垮了。
不是身体垮了,是心垮了。
“留彦。”她轻声叫他。
留彦抬起头,看着她。
月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
留彦没有说话。
“你信任他,是因为你把他当自己人。”月遥说,“这不是错。错的是他,不是你。”
留彦的眼眶红了。
“可我还是信错了人。”
“人都会信错人。”月遥说,“我也信错过。但那又怎样?信错了,认清了,以后不犯同样的错就行了。”
留彦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遥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你还有我。”她说,“还有蓝蓝,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不会背叛你。”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留彦没有吃晚饭。
他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
月遥也不劝他,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
留彦忽然开口:“明天,我要处理他。”
月遥点头:“嗯。”
“按寨规,内奸当处蛊刑。”
月遥的手紧了一下。
蛊刑。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苗疆最严厉的刑罚,痛苦,漫长,生不如死。
她想起阿贵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给自己搬椅子时红着脸的样子。
“他只有十八岁。”她轻声说。
留彦转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月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有苦衷。也许……”
留彦打断她:“不管有什么苦衷,他出卖了寨子,出卖了我们。月遥,如果这次放过他,以后还会有人效仿。”
月遥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个腼腆的少年,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第二天上午,阿贵被抓了。
阿吉亲手绑的他,绑完之后,跪在留彦面前,头都不敢抬。
“寨主,是我管教无方,我……”
留彦摆摆手:“起来,不关你事。”
阿吉站起来,站在一边,脸色很难看。
阿贵被押上来。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留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阿贵。”他终于开口。
阿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阿贵的眼泪掉下来。
“寨主,我……我是被逼的。”
留彦没有说话。
阿贵跪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抓了我娘。我娘去年去县城赶集,再也没回来。我以为她死了,直到一个月前,有人传信给我,说她还在,被关在暗影手里。他们说,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就放了我娘。”
月遥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看向留彦。
留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动。
“你娘?”他问。
阿贵点头:“我娘守寡把我养大,我不能不管她。寨主,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寨子,可我没办法……”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留彦沉默了。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留彦才开口。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阿贵点头。
“你知道你出卖的,是寨子里七百多口人的命吗?”
阿贵又点头。
“你知道你泄露的消息,可能害死多少人吗?”
阿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留彦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寨规怎么写的?”
阿吉在旁边低声说:“内奸,蛊刑。”
留彦闭上眼睛。
又睁开。
“按寨规执行。”
阿贵瘫在地上,没有说话。
月遥走过去,站在留彦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刑场设在祭祀堂后面的石台上。
留彦亲自执行。
他站在石台中央,面前跪着阿贵。阿贵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月遥没有去看。她站在竹楼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她捂着肚子,闭上眼睛。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没事。”她轻声说,“宝宝没事。”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留彦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刑场的气息。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
月遥走过去,把他拉进屋里。
她帮他脱下沾了血的外衣,换上干净的衣服。又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留彦一直没说话,只是由着她摆弄。
做完这一切,月遥拉着他坐下。
“难受吗?”她问。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十八年前,他娘抱着他来寨子,跪在我父亲面前求收留。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皱巴巴的一团。他娘说,男人死了,活不下去,求寨主收留。”
月遥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父亲收留了他们。”留彦继续说,“给他娘安排了活干,给他一口饭吃。他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我继位那年,他刚会走路。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干活。”
他的声音有些抖。
“三年前,阿吉说,阿贵想跟着我。我说好,让他来吧。我教他规矩,教他做事,让他端茶倒水,让他跑腿传话。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月遥把他揽进怀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留彦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开始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月遥能感觉到他在哭。
这个男人,从小失去父亲,八岁扛起寨子,十六岁本命蛊暴走差点死掉,二十一岁正式继位被质疑,这些年经历了多少事,他都没有哭过。
现在,因为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背叛,他哭了。
月遥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过了很久,留彦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
“谢谢你。”他说。
月遥看着他,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月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
留彦的手覆在月遥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动静。
“月遥。”他忽然叫她。
“嗯?”
“阿贵的事,处理完之后,我想给他娘立个碑。”
月遥愣了一下。
“他娘?”
“她去年就不在了。”留彦说,“阿贵不知道。刚才审讯的时候,陈队长那边的消息才传过来。暗影根本没有抓他娘,是骗他的。他娘去年就被他们杀了。”
月遥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好。立个碑。”
留彦没有再说话。
月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她知道,这件事会在他心里留下很深的痕迹。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那个他信任了三年的侍从,因为一个谎言,走上了不归路。
但她也知道,他会挺过去。
因为他有她,有孩子,有这个寨子。
他有需要守护的人。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而他们,会一起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