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半夜送到的。
送信的人是特警队的陈队长,他亲自进山,身上还带着露水和夜色的寒气。阿吉把他领到竹楼时,留彦已经醒了,他睡眠浅,寨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陈队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把一封密封的信递给留彦,声音低沉:“省里截获的情报,跟你们有关。”
留彦拆开信,月遥也披着衣服走过来。两人就着油灯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黑巫会余部境外集结,目标云岭寨。据悉其掌握上古禁术‘夺胎转蛊’,可掠夺未出生婴儿之先天蛊力。该婴儿为蛊王与巫女之后,血脉特殊,系其主要目标。预计动手时间,半个月内。”
月遥的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留彦扶住她,另一只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月遥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重得有些疼。
“夺胎转蛊。”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陈队长点头:“我们查了一下资料,这是一种失传很久的邪术。专门针对还在母腹中的胎儿,通过某种仪式,把胎儿天生的蛊力转移到施术者身上。被掠夺的胎儿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月遥的脸色惨白。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孩子的事?”她问,声音发颤。
陈队长摇头:“不知道。可能寨子里有眼线,也可能上次的异象被外面的人看到了。万蛊朝拜这种事,不是能瞒住的。”
留彦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多久?”他终于开口。
“情报说半个月,但可能更快。”陈队长说,“他们已经在境外集结,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动手。”
“多少人?”
“初步情报,五十人左右,都是精锐。装备比上次更好,还有专门对付蛊术的装置。”
月遥听着这些数字,心里越来越凉。五十个精锐,带着专门对付蛊术的装备,目标是她的孩子。
留彦的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掌心温热。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留彦对陈队长说,“谢谢你来报信。”
陈队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寨主,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省里那边,我会尽量协调。”
留彦点头,送他出去。
竹楼里只剩下两个人。
月遥坐在床边,手还护着肚子。留彦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不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月遥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哽咽着问,“孩子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做……”
留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孩子太特殊了。蛊王与巫女的后代,还没出生就引发了万蛊朝拜,这种天赋,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最珍贵的资源。
他们不会在乎孩子是无辜的,不会在乎掠夺会毁了一个家庭。他们只在乎力量,只在乎能得到什么。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月遥靠在留彦怀里,手一直护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偶尔动一下,每一次动静都让她更紧地抱住自己。
留彦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在盘算。
五十个人,精锐装备,专门对付蛊术的装置。硬碰硬不是不行,但他不能冒险。月遥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这个时候经不起任何意外。
他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寨子。
留彦召集了所有能打的人,岩刚、溪石、阿吉,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寨老。他们在议事堂里待了整整一上午,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月遥没有去。她留在竹楼里,由阿秀陪着。阿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主母的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主母,喝点安神汤吧。”阿秀端着一碗汤过来,“您脸色不好。”
月遥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喝不下。
阿秀叹了口气,把汤放在一边,在旁边坐下。
“主母,不管发生什么事,寨主都会处理好的。”她说,“您信他。”
月遥看着她,勉强笑了笑。
她当然信留彦。但她怕的不是留彦处理不好,而是对方的手段太阴毒。夺胎转蛊,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禁术,专门针对未出生的孩子。就算留彦能挡住所有人,万一有一丝疏忽……
她不敢想下去。
下午,留彦回来了。他的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商量好了?”月遥问他。
留彦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寨子里加强戒备,陈队长那边会派人支援。后山有一条密道,如果真的挡不住,可以从那里撤。”
月遥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你呢?”
留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守在这里。”
月遥的心一紧。
“不行。”她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留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月遥,我是蛊王。敌人来了,我不能躲。”
月遥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蛊王不能躲,寨主不能躲。但她就是忍不住害怕。
“那我也不走。”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留彦摇头:“你必须走。带着孩子,从密道撤到后山。阿秀陪你,阿吉带人保护。”
月遥想说什么,但留彦按住她的唇。
“听话。”他说,“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对敌。”
月遥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但心里那一块,就是堵得慌。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他说,“你和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月遥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寨子里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寨墙加固了,陷阱重新布置了,蛊虫们被唤醒,分布在寨子周围的各个角落。巡逻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日夜不停地在寨墙上来回走动。
月遥被限制在竹楼里,除了阿秀和几个信得过的妇人,谁都不让进。留彦每天都会回来陪她吃饭,但更多的时间,他都在外面部署防御。
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动得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让月遥担心得不行。只有留彦回来,把手覆在她肚子上,轻轻叫几声“宝宝”,那孩子才会懒洋洋地动一下,像是在回应父亲。
“他知道是你。”月遥说。
留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担忧。
“他肯定知道。他是我儿子。”
月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只有在提到孩子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情报说的半个月越来越近。
第九天的傍晚,陈队长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是确切的消息——敌人已经进山了。
“多少人?”留彦问。
“六十三个。”陈队长说,“比之前情报说的还多十几个。装备很精良,还有三个黑蛊师。”
留彦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久能到?”
“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后天晚上。”
后天晚上。月遥在旁边听着,手紧紧攥着衣角。
留彦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怕。”他说。
月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那天晚上,留彦陪她吃了晚饭,又陪她在竹楼里坐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偶尔在她额上印一个吻。
夜深了,月遥该睡了。但她舍不得睡。
“留彦。”她叫他。
“嗯?”
“你要小心。”
留彦点头。
“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又点头。
“等孩子出生了,你要教他蛊术,教他骑马,带他去看山里的风景。”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好。”
月遥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他。
相信他会活着回来,相信他们的孩子会平安出生,相信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一起过。
后天晚上,来得很快。
傍晚时分,月遥被阿秀带着,从后山的密道撤离。她走得很慢,因为肚子大,也因为不舍。走出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留彦站在寨墙上,正在和岩刚说话。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月遥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密道。
密道很长,很黑,只有阿秀手里的火把照亮前路。月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默默数着步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走到密道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胎动。
那孩子像疯了一样在她肚子里动,踢得她直吸气。月遥扶着墙,等那一阵过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回头看向密道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主母?”阿秀担心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月遥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此刻的寨子里,战斗已经开始了。
她不知道,留彦正站在寨墙上,面对着六十多个精锐敌人。
她不知道,那三个黑蛊师正在施展某种诡异的术法,试图绕过防御,直接找到她。
但她感觉到了。
通过肚子里的孩子,她感觉到了。
那个小生命正在发出强烈的波动,那波动穿透密道,穿透山体,传向寨子的方向。
他在呼唤父亲。
他在告诉父亲,他在这里,他好好的,他等着父亲来接他。
月遥捂着肚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宝宝。”她轻声说,“爸爸会来的。”
孩子安静下来,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密道出口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树林寂静无声。
月遥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
留彦,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和孩子,等你。
